《天古佳事》漫舞边祭

22、二十二 “

　　“死杨戬，整天臭着一张脸，本星君看你不爽很久了！”
　　杨戬看着幻境忍俊不禁，原来还有这么一个有趣的事情。
　　下朝后，所有仙官各归各位，只有太白金星喜欢跟在自己身后百米处，泄愤似的张牙舞爪。
　　“天天被龙四夸来夸去，你至本星君于何地？啊，气死了，龙四怎么会喜欢你这样冷冰冷的人？”说着太白还指着那个遥远的影子，“帅是比本星君……恩，帅点！其他完全没有可取之处啊！脾气又臭，名声也臭！还整天臭着个脸，臭杨戬，我看你准备臭到何时？”说到这儿太白突然愣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没再说出任何话，转身易道离去。杨戬见状，却明显感到自己的心，抽痛了一下。

　　继续向前走，所看的事情也越来越久远。
　　“杨戬，你作恶多端，今日我便代表所有被你加害之人了结你，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开天神斧出山的第一件事，就是替三界，除了你这个大害！”
　　“二哥，我最后一次这样叫你。”
　　“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的……”
　　“舅舅！”
　　“二哥……”
　　“娘——”
　　……

　　那是……桃山么？
　　那个执斧的青年，是自己么？
　　那正在慢慢熔化消散的身影，是娘亲么？

　　烟火寥寂，孤魂香消，伊人不在……
　　此生的目的，便是救出母亲，还三妹一个幸福的人生。为何这么一个微薄的愿望，还是捏不紧留不住，沿着指尖的缝，消散的无影无踪？
　　怎么办？
　　这样的话，我存在意义是什么？我还能做成什么？
　　我是罪人，亲手将一个幸福的家庭推向深渊！
　　一开始……我就不该存在的……

　　“戬儿……”熟悉的声音，不熟悉的温柔，杨戬和三千年前的自己一起哭的泪眼朦胧，看向那个熟悉的身影，竟有几分不相识。
　　“戬儿……”那个身影走近，发丝在在骄阳下没精打采的垂着，色泽刺得眼睛看不清。只是那套青衣依然醒目，配着那个从未听过的声音，让杨戬感到极度的不真实。“戬儿，我们回家吧……”
　　“家？”青年凄惨的笑了，“师父，弟子早就没有家了，弟子今日……”不可抑止的哽咽，和不吐不快的话，让青年几乎疯掉，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是自虐般的存在：“弟子今日，便是来亲手毁掉自己的家，从此九天十地，再也没有我杨戬可立足之地了……”
　　“戬儿你……”青衣人惊恐上前，却被青年的斧势震开。
　　“三妹不会原谅我的，我也不可能原谅我的，我一开始的存在就是错的，今日，便是结束这所有错误的时候！”青年将斧锋横向脖颈处，青衣人尖叫起来：“杨戬！你至为师于何地？”
　　“……”青年闻言果然神色中有了一丝犹豫。
　　“为师……可是亲手将你从天兵天将手中救出，亲手将你抚养成人，亲手教你法术……”青衣人小心翼翼的靠近，口气轻柔的似在哄婴儿入眠：“你练起法术便不知死活的拼命，几次险些走火入魔，师父几次将你救出，你都忘了么？你不能死，你欠师父很多你知道么？”

　　“师父……”极度紧张后的放松让他终于虚脱，青年步伐摇晃中放声大哭，多年来的压抑，似乎正从一个爆开的口子，不可收拾的挣涌而出……

　　眼前已经极度的模糊了，什么都看不清……
　　年轻气盛的年纪。劈山救母，让母亲为自己的冲动，付出灰飞烟灭的代价。
　　杨戬一直静静地看着当时的自己绝望哭吼着的面容，心中说不出的窒息和压抑，看着自己的师父，正走过来抱住自己，脸上心疼的表情，是自己这几千年来，从来不曾见过，近乎绝望的温柔。
　　自己的师父，原来曾经给过自己这样的宠溺么？
　　但更让杨戬惊讶的不是这个。
　　当时的自己，让师父紧紧地搂在怀里，痛哭中眼中根本没有他人，于是怎么会注意，记忆中一直青发黄瞳的师父，此时分明还是一头如瀑的黑发，棕色的瞳仁深不见底，一脸宠溺的温柔犹若寒冬中迎冰而绽的白梅，柔化了雪色，淡化了严寒。
　　失去母亲的痛苦，让那个自责的青年哭晕在师父的怀抱。然而，他却是解脱了。

　　玉鼎真人将杨戬轻轻抱起，起身刚准备走，白光晃过，元始天尊冷冷地出现在一边，看不清面目。但是周身散发的怒气却犹若天河弱水，彻骨冰寒。
　　“没想到会因为这个孩子……”元始的语气中几乎含着杀气，但是未等他将话说完，玉鼎真人抢先开口道：“师父，帮帮我……戬儿……是个懂事的孩子，他喜欢自我检讨，喜欢自责，喜欢将一切本因由众人承担的罪恶一肩承担，所以……我不想让他活得太累……”
　　“玉鼎你……”元始退后两步，即使看不到脸也能明显察觉到他心中比玉鼎脸上更为沉重的心疼之情。玉鼎笑了，澄清若泉，纤尘不染：“恶人就由我来做吧，是我的任性妄为让自己受到诅咒，是我的自私让戬儿一直生活在沉重之中，也就因为这些，戬儿没有听我的劝阻，劈山救母，却换来沉重的代价……”
　　玉鼎的声音似乎是在催眠，一句句撕扯着杨戬，明明与记忆中的师父如出一辙，现在听来，却是一个天大的谎言，洒下弥天大网，网下的众生，皆已被其迷惑……
　　而泪眼中逐渐朦胧的师父的身影，就在这梦魇般的“咒语”之下，青色蔓延，擦干眼泪再望去，青发黄瞳，魅惑众生的微笑，不再是那不染凡尘洁白……

　　为什么会这样？
　　我想知道……

　　即使前方的路已不再明晰，纠结在黑暗中妖冶的雾正散发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寒，杨戬还是义无反顾的走了过去……

　　“杨戬你给我出来！！！”黑暗中一声怒吼，竟撕破了满天的妖雾，眼前骤然明晰，杨戬却是绝望地伸手欲抓住那近在眼前的梦境……

　　“呼——呼——”耳边传来某人沉重的喘息声，杨戬不愿回头，却也小小的惊讶。
　　“你杀了梦魔？”一抹青色晃过，语气听不出悲喜。
　　“……”太白金星此时满额汗珠，跪在地上重重的喘着，已经是一点力气都提不起来。
　　“没想到竟是梦魔让师叔提出了上古的法力……”玉鼎走近太白，跪下身去，伸出右手，漂亮的手指难于察觉的轻抖着抚上太白额间的金星，“强行提出上古的法力，这修为，恐怕要师叔历经百年才能恢复。”
　　“咳——”太白终于忍耐不住，咳出一口蓝血，上古神仙，血液本应如此……
　　“上古神仙，血液与众人本应不同，想不到所谓冷血的上古神仙，也会为了杀死梦魔救人而让自己受伤？”玉鼎看着地上的血液，似在解释一般，轻笑着看向杨戬，看他作何反应。
　　“玉鼎真人，你……”太白金星瞪向玉鼎真人，这人表面上是在帮自己解释，实则却是在落井下石，时时提醒杨戬，是自己杀死了梦魔，毁了杨戬的计划。
　　“哼！”那边一直背对自己的杨戬终于有了反应，伸掌向后，竟是重重的一击。

　　重重地撞在柱墙上，太白伏地不起，用了好大的劲才勉强聚起些法力，控制住身体不再受到疼痛的侵袭，看向杨戬，太白的关切与温柔让杨戬无法无视，说出的话也险些让杨戬冷若冰霜的面上激起波澜。
　　“戬，梦魔做法易震动受法者元神，你想知道什么，我……我告诉你……”说完这句，太白再也忍不住从喉中爆出一阵剧烈的咳嗽。杨戬自刚刚出手击伤太白便一直侧着脸不愿看向他，此时闻言却是冷笑一声转过脸，昔日的清贵孤傲不减半分，众人曾经深恶痛绝的嘲笑又回到那张脸上：“星君，你以为，你能知道些什么？”
　　“……”太白闻言低下头去，忽然笑了，勉强地爬起来，对杨戬笑道：“别以为我会找不到办法，戬，我马上去找一个你可以信任的人来与你说明一切。”说完太白似乎恢复了力气，迫不及待的驾云离去。
　　望着太白离去的背影杨戬冷笑不已，一边沉默已久的玉鼎真人一直面无表情的冷眼旁观，此时倒是像松了口气似的冷笑出声：“戬儿，你笑得……太难看了。”
　　“比起师父，弟子望尘莫及呢。”杨戬似是随意的一声感叹，却将玉鼎真人惊得一头冷汗，几乎是难于控制的回身抓住杨戬问道：“不可能，你在梦魔梦中看到了什么？”
　　“师父在紧张什么？”杨戬笑着反问。
　　玉鼎一惊立马笑道：“梦魔蛊惑心智，为师怕你受伤……”说到这玉鼎似是想到什么，恢复了一如既往的笑容：“戬儿，恭喜你赶走了太白金星！”

　　一路上意识昏昏噩噩，太白的步伐越来越凌乱，一个跄踉无物借力，便跌坐在云端，接着祥云迅速散去，太白便直接由空中跌下。
　　背后一凉一痛，太白勉强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跌落在南天门外偏僻处的一座玉桥之上，云霞一如往昔，却是不在明艳美丽。
　　由于此次受伤甚重，法力几乎消失殆尽，现今无力驾驭祥云，如何去找那人？想到这太白不禁张口自嘲，谁知嘴一张便见冰蓝色的液体源源不断的涌出，这回太白真的笑了：“原来……这回你是料定了我回不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