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寸之末》芝麻不去壳

3、噩梦 王冰朦

　　王冰朦胧之中闻到血腥味，她感觉到头部的创口不断的往外涌血，血液和厚厚的头发粘在一起，风干之后会更恶心，但是现在她没有力气爬起来，只是缩在墙根，背部弯曲抵着墙面。脑部遭受强烈撞击的后遗症让她觉得生理性的反胃，酸水灼烧着喉咙翻上来，她用肩膀撑着让自己的头稍微离开地面，以免窒息。粘液从她嘴里呕出一滩在地上，鼻尖滴落着透明的清液，秽物和泪水血水糊得她整个人狼狈不堪。

　　王冰透过凌乱交叉的黑发，看着不远处的那个女人。女人没有看她，只是抱着自己怀里的孩子，不停地亲吻着小孩的额头，双臂紧紧地箍住那个男童，就像搂住了浮木抓住了稻草。王冰口鼻塞满了酸臭腐坏的气味，她听到了自己肩膀关节挤压的声音，力量渐渐流失，她最终还是支撑不住脑袋一下磕到了地上。

　　脑袋碰到地面的一瞬间，王冰感到了失重感，像是过山车俯冲而下，她一蹬脚，睁开了眼睛。满车的嘈杂让王冰马上明白自己置身何处，谢天谢地，她双手抹了抹自己的脸，车上的喧闹没让她在梦境和现实的缝隙游离太久。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头上凸起的伤疤，愈合良好，痂有了一定的硬度足以保护新生的组织。王冰想起最早伤口愈合长新肉的时候，痒得无法忍耐，就算白天掐着掌心忍受，到了晚上手却没法控制，早上一醒来指甲缝隙里全是已经氧化变黑的血和痂皮。

　　但是很值得，王冰仰头靠在椅背上，想到她临走前那个小孩畏惧的眼神，她眨了眨眼吐了口气。

　　小孩有时候有一种天然的恶意，他们不会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遑论为他人想是否给别人带来痛苦。王冰第一次因为男孩的抱怨被毒打的时候，她看到了男孩眼中的恶意和快意，让人不寒而栗。这样的家庭赋予了男孩一些本不该属于他的权利，他惊奇的念着咒语，津津有味的看着王冰的世界崩塌，这让他新奇又得意，这些比任何玩具给予的满足感都要多。王冰在痛感的鞭挞下恍惚看见了男人的影子盖住男孩，他们融为一体。

　　从小遭受暴力的经验告诉王冰，逆来顺受可以少受苦，只要她足够柔顺或许就可以得到垂怜，但是在她又一次因为男孩遭受殴打时，她推翻了自己从前一直信奉的法则。

　　王冰疯了，或许当时男孩是这样觉得的，只要他怂恿他父亲打王冰，王冰就会以眼还眼的按着他揍，他也是那时候才知道，拳头落在身上那么疼。手握金牌的人怎么可能善罢甘休，哭着告诉父亲自然有人为他讨回来，但是王冰我行我素，无论被殴打的多惨，她还是会回男孩以拳头。

　　他们当时像是在角力，王冰身上的伤越来越多，男孩看她的眼神也越来越毒，恨不得撕碎她。但是小孩子终究是小孩，他没有那么强大的耐性，也不明白为什么王冰会不依不饶的揍他，即使她甚至会被打的下不了床，他只知道求助爸爸已经没有用了，他天神一样的父亲没法为他挡住王冰的拳头。

　　王冰赢了。

　　其实她自己心里也拿不准，她很多次在晚上惊醒，借着月光看自己的手，害怕这双手有一天会变的和男人一样肥厚油腻。制止暴力最好的方法是什么？王冰不知道，浑身的伤口让她夜晚难以入眠，男人下手一次比一次重，她怕自己有一天忍不住放弃，功亏一篑。

　　王冰以前有个朋友，相同的遭遇和命运让她们互相依靠，给对方打气。她们曾经畅想过未来，但是那个女孩子放弃了，她没有耐心再忍受暴力，于是躲进了荒废的地下室，锁上了门。等到她失踪多日，那户人家才慌忙报了警，王冰夹在看热闹的人群中，看到女孩被人从地下室抬出来，一点生气都没有，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王冰听到过街坊讨论那个女孩，仿佛大家都在为她的死惋惜，但是在女孩被打的痛哭着尖叫的时候，没有人为她站出来。王冰那段时间做噩梦，梦里被抬出来的人盖着白布，一掀开发现是自己的脸，王冰总觉得那个女孩子冥冥中在预告自己的结局。

　　公交车上陪同的老师突然站起来，拍着手大声的说考点就要到了大家检查一下随身物品，准备下车。王冰回过神来低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包，等到车停下了之后，站起来排着队下车。她一边跟着队伍的蠕动往前走，一边回想，直到现在她想起来才觉得不可思议，自己究竟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她想，大概是不甘心，一句凭什么从她遭受暴力伊始就卡在她喉咙里不得而出，因为她知道，用这句话问男人不会得到答案，只是加倍的暴力。她充满期待地带着这个问题走向未来，期待能够找寻到答案。当时的王冰或许不会明白，这是她的精神支柱，也是为自己圈的一片地，画地为牢，她在其中困顿了很久，险些被囚禁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