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寸之末》芝麻不去壳

2、雨

　　王冰小心的拧着旋钮关上门，近乎屏息听着锁芯咔哒一下卡进锁孔里，她转身捏着书包肩带把包紧紧拉向自己的背部，几乎是踮着脚尖再往前一步一步缓慢的前进，杜绝一切产生其他噪音的可能。她一步比一步走的快，等到她回头看不到那个小门的时候，才自己竟然已经不自觉的跑起来了。

　　既然已经开始奔跑，无论如何也不要停下，她这么想着，右手扯下头上被晕湿的橡皮筋套进手腕。王冰的头发还是湿的，一缕一缕的结在一起，发尾的水珠随着奔跑的动作甩出来，溅在书包上溶出一个个小小的圆，或者是飞出去粘在她的手臂上破碎开来迎着风蒸发。

　　她苛刻地压榨着自己肺，大口的用嘴吸进去又吐出来，心脏剧烈的跳动向全身输血。周围太安静了，王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和大得吓人的呼吸声，就像是哮喘病人。路灯玩弄着她的影子，伸长压缩，她沉迷和灯光游戏，书包啪嗒啪嗒的拍在身上发出声响，可是现在没有人可以捉到她了，王冰得意得想笑。

　　学校的大门还敞开着，门卫老伯握着保温杯有一下没一下的嘬着，王冰看见了，但是她不想停下也懒得去解释什么，从横栏侧边的缝隙挤了过去，趁着老伯还没站起来一溜烟的就往学校里面跑。老伯从保安室伸出头，在后面大呼小叫用方言刻薄她，大概他以为是赶着回寝室的学生，加上王冰又穿着护考服，老伯只是嘟嘟哝哝的骂着现在的学生不守规矩之类的，继续坐回了保安室。

　　王冰在教学楼的走廊上奔跑，窗框把画面截成一格一格，从对面望过去，每一格就像电影一帧帧定格着她的身影。她曾经想过学校这样条条框框的装修就像是牢笼，困在里面怎么也出不来，但是现在学校却给了她庇护，牢笼的条框贴在她身上反而成了盔甲，王冰在踏进教学楼大门的那一刻，突然就什么都不怕了。王冰很久以后回想起那个时候，调笑着和自己枕边的人说，大概是那时候她觉得暴力和殴打是落后未开化的，而学校代表着文明的，就算不是起码也是构建文明的一块砖瓦。

　　她跑到自己教室的窗户前脱下书包往里面塞，塞满东西的书包闷闷地砸在地上，她勾着墙往上跳手肘撑着窗台往里面翻。黑暗中的教室有了另一种生命力，王冰看着课桌上面垒得高高的课本和夹在其中凌乱的试卷，突然咳嗽了起来，嗓子眼干的要裂开，她边咳边笑。

　　王冰第一次有这样的情绪，近乎狂喜，怎么样都没法宣泄出来的喜悦，她甚至开始期待明天。她清清嗓子，用手指揩掉眼角的眼泪，捡起书包拍了拍上面的灰。

　　她有预感，她会有个好觉，睡个不舒服但是又再安稳不过的觉。

　　王冰的生物钟和耳边的沙沙声拉着她从睡梦醒来，她从臂弯抬头发现天空阴沉的下着小雨。要命，她耙了耙自己的头发，干透的橡皮筋卡在她小臂上，王冰三两下的扎了个马尾。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关节啪嗒啪嗒的响个不停，难怪昨天那么闷，高考这几天本来就热的不行，还下雨就更闷了，不过明天倒是会好受很多，她扭转着脖子漫无边际的想东想西。

　　王冰活动完了坐在椅子上，等着接下来要发生的一切，同学陆陆续续的到教室里了，不知道为什么，王冰看着周围的同学打打闹闹，头一回生出不舍而不是厌烦。她意识到这些，觉得很有意思，她从以前那个噩梦逃脱出来之后才发现，原来她也是有感情的，不是生性薄凉。

　　她的学校不在市区，离最近的考点有接近一个半小时的车程，学校租的不是大巴而是公交车，大概是因为便宜或者是方便。王冰个子高，排在女生队伍的最后，雨丝飘到她脸上润湿她的头发，听着前面的女孩子激烈的讨论着最新出品的大牌口红哪个最好看，王冰笑了一下，昨晚的狂喜延续到现在变成了愉悦，很淡但是的确存在。

　　这辆车她等了很久，虽然不是大巴软座而是塑料硬座，但是无所谓，因为她是没有资格挑剔的。

　　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隆声，连带着玻璃窗子都开始小幅度震动，雨水扒在窗户上歪歪斜斜的扭下来，风一吹轨迹又变了，王冰透过一片朦胧看着这个城市，着她活了18年却迫切想逃走的地方，她用指甲扣了扣玻璃窗，做了个嘴型。

　　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