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叶行》长恩君

29、燕山焉

　　阴天沉闷，浮清河上的一只画舫可不是此种风景。

　　船头有位公子迎风伫立，在隐约的河柳间若隐若现，衣衫肆意，手中的箫管吹出阵阵低婉的音。

　　船只不大，装备配置却十分精良。

　　精致的叶米觉得可能那位老姨和方研真真是关系倍儿亲。

　　瞧这茶，都是个顶个儿好的原料，只有一层摆设，地儿小东西却一样儿不缺，桌上还放着几碟香味儿甚浓的糕点，还是刚刚上船时老姨亲自给端上来的，袅袅缕缕的冒着热气，瞧着手法粗糙却格外好吃。

　　叶米看了半天尝了一口，顿时就被俘获了味蕾，甜而不腻，表皮酥软，古老传承的手艺。

　　看来还是那位老姨亲手做的。

　　船尾一位带着斗笠的船夫笑着看着他们，也不说话，默默地划着船。

　　方研坐在叶米的对面，举杯向着船夫一饮而尽，随手拎了坛酒就抛给了船夫，船夫接住连连道谢，脸上的纹路里都是笑意。

　　方研转回身看着叶米。

　　也不说话，就眉眼低垂着瞧，叶米也不理，看也看不看地面坐着的活人，全当没看见，抬手淡然的饮茶，欣赏着沿途的风景。

　　河水沿着燕山桐山中间驶去，两岸青山横过天际，每到一处停一会儿就有细微的涟漪慢慢扩散来，抬眼看看山顶与天穹，一种众生渺小的感觉油然而生。

　　船里的谷雨左看看方研又看看叶米，摸着头咕哝一句，老大和叶公子之间好奇怪啊，老大明明也没生气啊，还眯眼笑的挺欢，怎么瞅一眼背脊就凉嗖嗖的呢？

　　古词沉沉的萧音传来，谷雨忧伤的叹口气，他还是去和古词斗嘴吧，在这儿待着他要憋死了。

　　甲板上的古词一看谷雨怏怏的走过来，笑着放下箫管，问道，“怎么了？”

　　谷雨瞥了古词一眼，睁大的眼尾耸拉着，叹口气道，“老大和叶公子之间好生奇怪，我待不下去。”

　　古词闻言朝着窗口看了一眼，恰好和叶米对上了目光，古词露出个笑来，叶米微微点头示意，就品了口茶继续放空自己。

　　好友方研就坐在对面一脸无奈的笑意。

　　古词好奇的多看几眼，天知道他有多久没在好友脸上看见无奈这一层表情了。

　　结果方研冷眼一扫，古词抽了下嘴角收回了目光。

　　“你们老大最近应该都会叶公子在一起了。”

　　谷雨张大嘴巴，“啊？为啥？”

　　古词叹口气，“不为啥，难道你看不出来么？”

　　谷雨惊疑，“看出来什么？老大和叶公子怎么了？”

　　古词深深看了谷雨好一会儿，眼中带着自己都不知道的一点儿艳羡，他现在严重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幼年时没有给谷雨吃饱，光长了个头，不长脑子。

　　能在言声这儿活这么久还没被叉死，还挺有本事。

　　谷雨被古词的眼光看的更迷惑了，也顾不得和古词拌嘴了，追着问了一串。

　　“古词！老大怎么了？”

　　“叶公子怎么了？”

　　“你说说，我听着……”
　　“喂……你不理我……”

　　“哎……”

　　“……”

　　谷雨走后，甲板上热热闹闹，船舫里却愈发冷清，一呼一吸都像是掺杂了冰。

　　方研上下再细看了遍叶米，眉间的红痣越发明艳，看的方研心痒的紧，捏了捏指骨，笑着叹口气，“小爷真是败给你了。”

　　手指试探着握上叶米的茶杯，“故安要去京城，小爷没有偷听，是猜的。”

　　叶米闻言动了动，手指微微紧了紧，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盯着方研的眼睛。

　　“故安别如此看小爷。”方研玩笑着盖住叶米的眼睛，叶米往后退了退，眼睛里写的都是“说清楚”三个字。

　　“故安记得初见时的自己么？”方研蘸了一点微凉的茶水在桌子上画了一条条曲折的线，点了点解释道，“大连地域如此之广，有些奇特怪异的事小爷并不奇怪，但是与故安的初见，可真打破了小爷的常规道理。”

　　叶米抬眼盯住方研的鬓角的几缕卷毛，分出心来轻声应和一句，“嗯。”

　　方研抬头看了叶米一眼，又继续说起来，“小爷实在是好奇故安身上的白色雾气是什么，之后……”

　　方研突然咳嗽一声，神情微微尴尬起来。

　　叶米眉心一跳，他抬指按住眉心，眼睛直直戳进方研的心里，方府已经猜出了什么，手下的青筋一跳一跳，叶米偏了偏头，自己这样，还真是运气衰到家了。

　　“你做了什么？”叶米问。

　　“……”方研捏捏食指指腹，弯着嘴角，“小爷大概是猜出故安的来头和要做的事的。”

　　“！”

　　叶米眨眼，忽然站起来拍了桌子。

　　他语气低沉，眉心紧蹙，语速飞快，“你知道了什么？查到了什么？”

　　方研站起来正准备再详说一点。

　　甲板上的谷雨突然大嗓门的叫了声，还对着窗边和他们招手。

　　“老大！叶公子！天晴了，彩虹，彩虹出来啦！快来看看!”

　　声音不断接近，直到窗边出现了颗圆圆的脑袋，脑袋主人兴高采烈，笑着摆摆手，“老大！叶公子！快出来看看，彩虹，彩虹哎！可美了呦！”

　　叶米愣了愣，刚想开口充满火气的说不用，方研就眼疾手快的捂住他的嘴巴。

　　“唔……！”

　　方研松了一点儿力气，笑着对谷雨道，“小爷马上就来，故安也是。”

　　谷雨疑惑的和叶米对视，还是听了方研的话。

　　“好嘞，老大！”

　　等到谷雨跑的远了，叶米身上似乎都冒出了冷气。

　　被方研捂住的嘴微微动了动，咬牙切齿的说道，“查出了什么，你最好老实交代。”

　　顿了顿，扯下方研的手。

　　方研一脸无奈的笑意，举手作服降状，说道，“西姝大师原名陈西姝，有个弟弟叫陈如风，十几年前出家去了西祥寺，九年前收养了一位弟子，却在……一月前逝世。”

　　最后一句悄声低下音来。

　　叶米盯着方研的眼睛许久，轻轻问出一句，“还有呢？”

　　方研看着叶米压下的嘴角，全身不经意的染上苦涩气息，敛住笑意，抿了抿唇角轻声道，“没了。”

　　空气就沉默下来。

　　就这样对视着站了一炷香的时间，看着窗外的谷雨想过来又不敢，来复几次，叶米轻轻吐出口气，掀开门帘向甲板上走去。

　　留下站着的方研懊恼的掐住掌心。

　　岸上的谷雨见着了叶米也有些尴尬，问了句，“叶公子你没事吧？”

　　一旁的古词拦都拦不住，冲叶米抱歉的笑笑，温雅的脸上浮现出恨不得掐死谷雨的恨铁不成钢。

　　叶米点点头作以回应。转头就看见了几近消散的彩虹。

　　明明近了正午，雾暗的天渐渐变的清透起来，好像只是一刻没注意，打着哈欠的神明就甩甩衣袖，漫不经心却迅速的驱散了昏暗，还不当心的留下一串从天际落下的神采。

　　斑驳陆离，琉璃般多种色彩。

　　映在人的瞳孔里，留下神秘的交锋。

　　古词站的离叶米近了些，有幸看见了一双被神光眷顾的瞳。

　　他微微有些晕眩，恍惚一瞬想的是真是天赐的好样貌和无垢的眼睛，光是一看，就迤逦的让你迷路其中。

　　叶米问了句，“这是往哪里去？”

　　古词看着愈来愈近的燕山，好似明白了些好友的心思，依据刚刚的情形和现在好友一个人被丢在舫里的情况来看，这两人应该是吵架拌嘴了，幸好还没打起来，那他就帮帮好友吧。

　　清清嗓子正准备开口，一旁的谷雨就叫了起来，“这是开向燕山的航向。”

　　古词抿了抿嘴巴，瞥了盯着这里的方研一眼，心里叹息着还是没开口。

　　叶米微微点头，下一刻，空中落下的五彩就散的无影无踪。

　　他似有所感的转过头，红枫的俊山出现在眼帘。

　　船沿轻轻抵在了岸边，发出“磕嗒”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