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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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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
下午动身去殡仪馆。小婶娘联系的车子,加上奶奶教会的教友和爷爷原来单位里的同事满满塞了两车。苏洛和母亲坐在一起,父亲坐在最前面。小婶娘叫苏洛上去和父亲一起坐,被二叔和小叔拦住了。母亲的脸色变得不太好看。终于一番争让之后还是苏勇坐在了父亲旁边。
“等下你们小辈也要献花,苏勇你和姐姐捧花篮,苏盈你拿一束花,跟在你大伯后面。”小婶娘临走前又叮嘱了一边,苏勇戴了耳机听歌,一边翻动手里的体坛周报,一边哼哼着算回答。苏盈和二叔坐在后面,没有做声。
苏洛收回目光,转头问母亲:“奶奶呢?”
“你奶奶晕车,不去的。”
苏洛看向窗外,正好可以看到奶奶家的窗户,她努力眯了眼,还是看不出那里是不是有个人影。
一路上苏洛看车窗外的风景逐渐的荒凉,直到开到机场,飞机的轰鸣清晰在耳畔响起车子才停下。下得车来,苏洛想大城市就是不一样,连个乡下地儿都这么漂亮。殡仪馆分了好几个单间,主楼在反是偏安一隅,是带着日式风格的建筑,顶端是隐隐约约闪着光的琉璃瓦,它们被绿的厚厚实实的香樟树掩映,安静、沉稳。
进了预定的单间,屋里正放着哀乐。正中间是一个透明的棺材,苏洛不敢走近去看,只在门口处徘徊。陆续有工作人员把花篮和花圈送进来。苏洛四处找父亲,发现他站在另一端,手里拿着昨夜写好的稿纸。等一下他要作为长子发言。初稿是苏洛帮忙写的,很格式化的东西,她写完一读甚至有点想笑。
追思会开得不伦不类。教会里的人唱起了赞美歌惹得苏洛把酝酿好的眼泪都憋了回去。等他们唱完了,主持人说:“现在进行遗体告别,请家属发言。”
苏洛看着父亲走上去。鞠了一个躬。戴起老花镜。展开了面前的稿纸。
昨天晚上苏洛把稿子拿给他的时候还打趣,说你可千万别读着读着就笑出来。父亲接过稿子没说话,后来又跑来问苏洛“我们哀思万分”是不是病句,苏洛说是啊哪有这么说的。父亲点点头,又跑回去改。直到半个小时之后,苏洛走出房间想洗漱,看见父亲正伏在桌子上写写停停,一边还轻声的读,读了几句摇摇头,再划掉,再写。苏洛看着他的背影,想到他正在为自己的父亲做可能是最后一件事情,她突然后悔了。她后悔一开始这么草率的就完成了一篇追思稿,她后悔让父亲以为她不在乎她的爷爷他的父亲,她后悔仗着自己的一点小聪明嘲笑父亲的语法。他在尽他自己最大的努力,想要给自己的父亲一份完美的追悼词,就算他的父亲已经听不见了,就算他不可能再看见自己父亲眼睛里的赞许。他在动用人生五十四年来的所有力量,他像一个孩子一样期许着父亲,希望父亲能高兴,换回根本不存在的夸奖。父亲不过只有初中的文化水平,□□时的初中文化水平。苏洛知道父亲的心里在想什么,他在痛恨自己。那一种情绪,像是苏洛在考场上遇见明明做过却依旧答不出的题目。不,比这要强烈一千倍、一万倍。
苏洛几乎不可避免的发现了追思稿里的她的文字的痕迹。那是父亲对自己能力的不自信,他想或许女儿写下的才是最合适的。但他这么努力的想把自己对父亲的想念表达出来,斟酌着把悲伤透过一个小孔释放出来,不让我们看见身后的汪洋大海。
爷爷得病的时候,他不在他身边。
爷爷去医院检查的时候,他不在他身边。
爷爷走的时候,他不在他身边。
他多么的后悔。
他在赎罪一般的读出那些字句。
苏洛看着父亲,听着他微微发颤的声音。哭了。
随后爷爷的遗体被推出,放进了那个透明的盒子里。苏洛和苏勇走上去放了花篮。她侧头看了看苏勇,早上的尴尬还依稀留在彼此眉目间。男生一脸的严肃,嘴角有坚毅的弧线。苏洛围着爷爷的遗体走了一圈。她和爷爷不亲,大概是住的远走动的又少。爷爷在她和一般的老人没有多少区别,只是分享了一个同样的姓氏,有四分之一的血缘。可她一直崇敬这个老人,她猜这份崇敬大概也使得她无意识的和爷爷拉开距离。她看着棺木里的老者,面无表情的套在寿衣里,她想爷爷怎么看起来这么小,他在她的印象里一向是伟岸高大的。
苏洛的爷爷是一名海军船员,父亲是爷爷作战回家后才降生的,奶奶到了极大岁数才有了父亲,随后接二连三的生下了二叔和小叔,家里有了孩子的热闹。爷爷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让父亲和另外两个叔叔个围坐在他身边,听他讲参加解放一江山时的情景。后来父亲又把故事讲给苏洛听。那还是她很小的时候,小到苏洛现在都不记得这些事情到底是不是真的。可她就是记得当时父亲的表情,他激动的脸和挥舞的手。他讲简陋的装备,讲绽放了血色玫瑰的江水,讲被血染红的天空,讲带着血腥味的呼啸的风,讲头顶飞机的轰鸣对岸子弹擦着身边飞过,讲熟悉的战友倒下脸上兀自带着悲愤,眼神延伸到那一个小岛上,坚定而决绝。她记得那么清晰,仿佛是爷爷亲自告诉她的一样。
后来不止一次过年去爷爷家,爷爷总拉着苏洛一刻不停的看,看着看着就叹气,叹到苏洛心里打鼓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然后爷爷就把弟弟和妹妹叫过来,三个人围着他坐下,就和从前一样。爷爷讲战争的故事,苏洛早就听过一遍了,可她安静的坐着不说话,她看爷爷激动的脸和挥舞的手,她想爷爷和爸爸可真像啊。
爷爷有一个二等功和一个三等功的奖章,每当苏勇就喜欢把他们都带咋身上,耀武扬威的去给奶奶看。苏洛问爷爷这些勋章是怎么来的来的,有着什么样的背景,惨绝人寰还是惊动天地。爷爷总是微笑着继续讲着那些残酷,不回答,而她分明看见了他的眼里有东西藏着,不深,呼之欲出的隐忍。
苏洛每次在爷爷家呆的时间都不长,几乎都是过年才去。那次有点特别,是清明刚过的时候。爷爷就带着她去一个烈士墓园祭扫。据说是一江山解放后被找回遗体的烈士的安眠之地。园子不大,比起那些又有烈士碑又有纪念堂的烈士墓地,这里就显的有点寒酸的窘迫。明显的,来祭扫的人并不多,苏洛现在回想起来,墓园里到处长着杂草,意外的显出蓬勃的生命景象。
墓园里多是无名的墓碑。爷爷走在前面,苏洛走在后面,小心翼翼的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老实说小时候苏洛实在不喜欢那地方,阴气重的好似能在半空凝成雾,黏在身上,像是某种气味似的摆脱不掉。而且在这里的爷爷会着了魔似的变的特别的严肃。苏洛也变得不敢笑。
爷爷带着她一路走过那些墓碑,低声的诉说刻在脑海里的故事。苏洛不太记得爷爷的话,残落的片段,林林散散。可牢牢记住了当时爷爷近于絮语的口吻,他说这个士兵死后依然保持着掌舵的姿势;那个英雄高叫着“解放中国!”倒在船头;这个战士在死前刚给妻子写完一封平安信……说到这里他就停住,转过头,定定看着苏洛,像在她脸上找什么。
苏洛一直怀疑,爷爷是怎么这么清楚的知道那些没有名字的烈士的事迹的。后来问起爸爸,他说,爷爷怕只是把熟悉的人放在了那片墓地里而已。他是把墓地下的英灵们,当成了曾经和自己在一起的战友了。
苏洛当时没有理解爸爸的话,今天她依然不知道爷爷的军功章从何而来。但是她想,在爷爷眼里,那些无名的墓碑上一定镌刻上了繁复的文字和图案,带着他的记忆,在黑暗里熠熠发光。
爷爷。走好。再见。
苏洛对着爷爷鞠了一个躬,苏勇在一旁也跟着做了。苏盈哭得很厉害,大婶娘把她扶了出去。苏洛起身找寻母亲的身影,发现她正和小婶娘说着话。声音远远的飘过来,她分辨出“……钻戒……老太太……”的字句,突然失去了靠近母亲的欲望。可她又不敢去找父亲,不敢看父亲的表情,来到奶奶家之前的感受又重新回到了她身上。苏洛低着头,快步走出了房间。
“洛洛。是洛洛伐?”
苏洛听见谁在喊她的名字,四下张望,发现时角落里的一个老太太。苏洛记得她,是昨天晚上一直问她大学生活搞得她吃不下饭的梁奶奶。苏洛不想和她太亲近,不知怎么她有些害怕这个老人,或者,她靠近她时总感到心悸。
老人走近。苏洛向后退了一步,终究还是顺从的让她拉住了手。她低头,看到老者手背上的老人斑,褐色的一个连着一个,和昨天看见奶奶的不一样。皮肤像是褶皱的纸巾,松弛的好似随便的盖在手背上。这个和奶奶一样。女生打起精神叫她:“梁奶奶。”
“诶诶。侬爷爷去的早,莫难过……”
“不……”苏洛想说不算很难过,但没说下去。暗暗的想把手抽回来,又怕动静太大被老人发现,一时僵在那里。
“……侬还记得我伐?”
苏洛迅速的抬头看着老人,惊讶了一下随即安然平息。来到爷爷家后这样的问题碰到不止一次,总归不过是旧时来爷爷家见过的老街坊,不然也不会和家里这么亲近,连葬礼也亲自参加。
“侬小类辰光我来看过侬诶。”
果然。
梁奶奶见她踟蹰着不说话,不知她心里的念头转到何处。大概还想说什么,微开了口,却没发出声音,只是定定的看着她的脸。苏洛感到对面老人的视线像扫描仪般细密又无处不放,眉眼鼻嘴一路下来,就是奶奶也不曾这么看自己,有些尴尬的生气,一使劲挣脱了手,说自己父亲在等着,要先过去。
“哦,哦。好。”老人收了手,手心在另一只手的手背慢慢轻抚,“去吧。”
火化的过程被禁止家属跟随。其实苏洛有点害怕看见爷爷被直愣愣的推进火力。她从没亲眼看过火化的场景,所有的记忆都来自电影里的木柴堆和远远扔去的火把。她当然知道在这里不可能发生这种事情,但依旧止不住的胡思乱想。
一把火,活生生把一个人烧的可以轻松装进一个30X20的盒子里。怎么想都是残忍的。
苏洛站在父亲背后,握着母亲的手想,会害怕么,爷爷会觉得疼么?转念又笑话自己,想什么呢,怎么会有感觉呢。隔着一个房间,另一户人家正送着死者进火化房,一个中年女子拉着棺木凄厉的哭叫:“姆妈逃啊!姆妈快逃啊!”她看着父亲的背影,耳边是母亲低声的啜泣。苏洛突然觉得鼻子酸酸的。
不一定是为了爷爷。不一定是为了那张遗照里的人再也看不见了。是因为父亲。是因为等着拾取爷爷骨灰的父亲。是为了总有一天,也要站在父亲位置上的自己。
苏洛生出这兔死狐悲般的伤感,让她想靠近父亲,想握住他的手,第一次想要看看此时他的表情,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