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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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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戚诀看来,世道上唯有这琴师大人的府邸才称得上是真正的仙境。眼前之景,和他魂牵梦萦的地方几乎一模一样。
庭深几许,云窗雾阁。踏入朱门,多少种花的香气齐齐扑鼻,魅惑但不艳俗,自有一种沉稳藏在其中。路边漆着红漆的巨柱上雕刻的是从古至今来所有的弦乐名家,上边看得清楚,往下就被薄雾蒙住了一些,像是一层面纱。
傅礼带他直入正堂,并没有给他驻足观赏的时间。待两人都步入屋中便突然停下。屋内有金兽吐着烟云,闻见那气味,戚诀便觉得心安了不少。
傅礼回过身,总算是正眼端详了这少年一遍。
“你叫什么名字?”
“小民姓戚名诀。”
“往后别称小民了,不大顺耳。”
戚诀想说其实他也是这么想的,只是从前终年把自己关在家里不闻窗外之事,他对这些礼节也知之甚少,实在没有新词能够憋出来。自称臣不行,小民不行,他戚诀又不是儒生,哪里来的这么多词可讲?
“那我…要称什么?”
傅礼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只有蠢.货才能问出来,从未听说有谁的自称还需要请教别人。冷冷淡淡的一瞥送过去,戚诀心里发毛不敢再问。
“你就待在这府上吧,我兴许会教你些琴艺。公奏禁曲这事,往后不可再做。”
戚诀很是自觉地把“兴许”两个字过滤掉了,难以置信四个字一点一点从眼中溢出来,傅礼看来很是滑稽。
少年咣当一声跪倒在地,总觉得自己不可能就白白受了这等恩惠,下辈子万一一生下来就又聋又哑,也许还会变成太监。
这也太可怕了,他戚诀承担不起。
“敢问大人这,这做法可有来由?”
傅礼挑眉,似是又想到街上零落的琴弦,“你勇气可嘉,又孺子可教,寿终于此未免太过可惜。”
世人皆知霜仪琴师也是因黍离一曲得名,戚诀很自然地联想,也许是觉得自己和他当年很像,才心生怜悯了?
这种想法确实有点自作多情的意味,但也是戚诀唯一能说服自己的一种。天底下琴师千千万,自己自然不是天赋异禀的那一个。
傅礼说完话就叫来人带他下去为他安置房间。戚诀被人连拉带拽地往出走,张张嘴还有什么话想说。
傅礼经过他旁侧,道:“不留在这,你会死。”
戚诀也不去深思为什么会死,有些悲哀地回道:“失断虹与失性命无异,琴断那一刻起,小…我就没想过自己还能怎么活。”
傅礼脚步一顿,不可察觉地皱了皱眉。断虹。
钉铃双呎木,错落千株拌。
断虹弦,千株拌,名字倒是很有意境。
“断虹之事自有解法,逝者如斯,你尽早忘怀吧。”
戚诀知道虽然这种可遇不可求的事他做梦都要笑出声,但吃人白饭这种事他决然不会做。既然话已至此,他也想不到什么再能推辞的话,便连忙叩头拜谢。
“先生恩德戚诀没齿难忘,日后必当涌泉相报!”
傅礼没回头。
“自是要让你有所相报的。”
锦都与西塘风水有异,戚诀又恋家又认床,任凭上等的安神香也没能使他好眠,一夜醒来了好几回。
傅礼在榻上也辗转,阴阳树是唯一一种存世的古桑,也是前朝越安的国树,以阳克阴,以阴兴阳,寓意千秋万代的和平。偶然间有猎奇者发现阴阳树的叶喂养出的蚕,吐出蚕丝竟泛着金亮的光,仿佛拥有自己的生命力,且韧性极佳。可自从当今东元君主出师入境击溃了越安百万大军,就下令放火焚烧了所有的古桑,并且禁止公市贩卖相关的丝织品。用得起这丝线的人家本就少之又少,再加上市面上不流通,渐渐也就消失了。如今能在市井上再一次见到这种琴弦,可以说是非常亲切了。
如此看来,如果说奏黍离都应当斩首,那么用前朝专制的琴弦来奏,这明里暗里的挑衅,大抵诛九族也不足为过。好在砸琴的人不识货,否则这孩子绝对不是自己三言两语就保得下来的。
不过即便如此,这一动作也必然会激起朝内一些人的疑心,日后若是再有什么疏忽,很容易便被人扣上不忠不义的帽子。
傅礼看这孩子心性单纯,大概在演奏时并没有顾及这么多。但如果事实恰好与这相反,那这孩子这种性情,势必能够协助自己很多事。
思绪杂乱无章地翻涌,傅礼忽然听见旁间有作作索索的声音,虽然几乎微不可闻,但琴师的听觉通常远超常人,很轻易就能够捕捉到。
夜入三更,反正左来右去也睡不着,躺着也无事。傅礼便下榻去看。明明是窥探别人的屋子,却没有任何忸怩,站得挺直仙风道骨,透过薄薄的窗纸看向里面,只见得一个轮廓。戚诀跪坐在桌前,两手抚琴状。
只见其形不闻其声,不知他在弹什么。
“明早还有课程,再不睡,天就要亮了。”非礼勿视,傅礼不做偷鸡摸狗的事情,既然来过,就必然会告知那人。
戚诀面前桌上铺着自己拼凑起来的毡,拿毛笔在上面涂画了笔直的十三条黑线。夜里不奏曲他就睡不着,可实在没琴可用,也只能画饼充饥。正边温习手法边沉浸在自己脑补的弦音中,那人突然的声音吓得他手一抖,脑子里的音符也乱了套,噌地凭空跳了起来,心被惊得狂跳不止。
“啊…知知道了,先生您也早歇息!”说完他才想起来咀嚼那人的话,什么时候说过明天早上有课程?是他安排的?
看着人的影子一点点变小了,戚诀才脱力似的跌坐下来。经他这样一吓,怕是再怎么努力也睡不着了。
……
次日清晨,戚诀痛苦地从床上翻下来。闭着眼睛躺了半晚上硬是没有睡去,也不知是哪里得罪了周公,不肯与他相见。
戚诀很有自力更生的一套,用不着别人伺候。自行在府里的溪边打了一桶水稍作洗漱,蹑手蹑脚攀到傅礼窗边看看人醒了没有。
他当然知道这样不合礼数,但谁让是傅礼先去偷窥他的呢!这是必然要报回来的。
“你在做什么?”
戚诀还没等看清屋里状况,就又被身后的人人声吓了一跳,不由欲哭无泪,为什么不论怎样受惊吓的都只有他?
做坏事被人抓了个正着,戚诀心虚地跪下来:“戚诀是来,来问安,先生昨日歇息得可还好?”
“这话应该我来问你吧。”傅礼淡淡看着他,“换了新处,可还适应?”
“适应…不太。”本想打个谎蒙混,可转念一想,万一人问起来自己为什么三更还打着灯烛呢?
“慢慢来吧。”戚诀这才觉得其实傅礼人是很温和的,谈吐风雅,平日没有什么锋芒,对自己很关照,唯一的缺点就是太爱吓人。
“你也不必一见了我就跪,府里无需在意这些虚礼。”
“是。”戚诀马上站起来,显得有些仓促和尴尬。
“可还记得昨夜所说?”
“记得。先生说有课程。”戚诀本还怀疑是不是人给自己安排了些书画课,确认是真的要亲授琴艺了才放下心来,眼里闪动着愉悦的小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