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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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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都名锦。锦都专供人围观死刑的场子上的人们摩肩接踵,其喧哗度决然不亚于昨日的西塘。
戚诀被按着跪在台上,下面的人都不知他是死了没有,有闻说少年因丧琴而失魂,不由咋舌。
离行刑还有一段时间。
只有戚诀知道自己还有一口气,他还能瞧见人头攒动的人群,也能听见鼎沸的哗声。不由苦涩。
人总爱凑热闹,不管是什么热闹。
人们总爱围观,不管观的是何人。
戚诀自问没做过亏心事,最多是在夜里练功拨弦弹死了镇上爷爷的鸡雏,可他总会赔一整盒鸡蛋。
如果再苛刻一点细数,那就是翻墙偷采了有钱人家的桑叶。可回来发现喂养出来的蚕丝质量着实不好,便将丝线和剩余的叶子全部还到人家门前,收没收不知道,但也算有借有还。
有人嫌他琴声吵,他便到林中弹。有人怪他不为镇中农耕,可他辟谷修炼历来也没吃过这镇上一粒米,他兴许没干过什么感天动地的大好事,但要说穷凶极恶,那说的绝对不是他戚诀。
再看看旁侧的斩刀和酒壶。戚诀叹,脖子这么细,真的用得着这么大的刀?刀上淋酒看似潇洒,可除了让人更疼一点还有什么别的屁用?
他阖眼回首,为了一个人一首曲,十五年来日复一日地打磨,再没干过其他。不曾想如今,却竟是因了那个人,才走上这断头台。
为何是因了霜仪?
君王爱乐惜才,傅礼当年是亡国之臣,只因了当年一首黍离销弹得前绝古人,王欣赏他的琴艺,放他不死,收他入宫,甚至贴身安置。
其实昨日一曲,戚诀本也可借机腾达。高超技艺全然能够弥补选曲上的缺陷,可惜……百密一疏。
但戚诀知道自己根本没权利恨他。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霜仪是他心中的神祗,失望时宁可拿出一万条理由骗自己,也不愿玷污自己的神明啊。
戚诀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想了很久。正垂头半死不活地在死亡线上游走,脸上冰凉的触感让他不由一震。众人一片哗然。
他歪过头拿肩膀的衣服把脸上的血擦了擦,这才勉强睁开眼睛,看不清澈,但嗅到了这人衣袂上的香松气息。
“把曲子再奏一遍给我听。”
这嗓音熟悉极了,几个时辰前才刚刚被他虐得生死两难。
傅礼碰了他的脸,抬起了他的头,这回倒确实不是在做梦。很可惜戚诀现在最不想听到的就是“奏”“曲子”这些字眼。一忆起那葬身于广庭之下的断虹,他又不争气地掉了几滴悲愤眼泪。
这不是戳人痛处吗?乐师没了琴,就是战士丢了甲,弃了枪,命已不在自己手中了,还有何可奏?
虽然也有些贪恋与人片刻的接触,但他还是偏头别开人的手,将头重重砸到地上:“小民才艺粗浅,不敢在大人面前作弄。”
傅礼也不多语,回身将身后随侍捧着的筝拿来,就这么放在了戚诀面前的地上。
“奏。”
戚诀难为情地抬头看了一眼,看来这人已经知道自己悲催的遭遇了,连送琴服务都做得这么到位。
他大略扫了一眼面前的筝。做工精巧,确实不是小摊贩的作物。可他断虹内有琴灵能够与他心意契合,这生分的琴他怎能弹得灵动?
再说,砸了人的宝贝又让人表演,岂不是把他当猴耍?
想到这儿戚诀倔劲又上来了,牛也拉不回来。
“恕小民不得不违令。”戚诀膝行着后腿几步又给人磕下一头,动作卑微声音却是坚毅至极,“将死之人,可杀而不可辱。”
傅礼负手而立,场面静止得有些可怕。
戚诀的底气快要在沉默中流失殆尽了,而那个人的耐心仿佛无穷无尽,永远不会被消磨。
是死是活您给个话,恼羞成怒斩了我也成啊。
尴尬气氛让戚诀崩溃,趁着看守的人站得也倦怠的空当直接爬到刚刚被自己端详半天的砍刀边儿,两个手把它抬起来就往脖子上抹。
反正琴没了脸也没了,苟活是图个什么?死在神明面前也算不枉来此一遭!
傅礼冷眼望着少年视死如归的脏兮兮的脸,待人刀至脖颈,蹲下来轻轻拨了根弦,登时铁器共振剧烈地动了起来,本就沉重的铁器一晃,戚诀无论如何也拿不稳,手一松大刀咣当一声掉到地上断成三节,戚诀吓得后退半米,当场愣住,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
豆,豆腐渣工程…?
刚刚就受了伤的内里被这么一折腾,喉咙里又涌上血腥味。
傅礼将筝捡起递给身后的人擦拭,自己走到戚诀身边,颇有居高临下的意味。
“霜仪面前说不的,你是第一个。”
琴师以琴名为号。霜仪琴师的筝,自然也叫霜仪。
这就是名列古籍的霜仪琴?戚诀瞠目结舌,脑子打了弯,半天说不出话,偷偷又打量一遍后面侍者拿着的筝……早知道不是普通玩物。后悔一点点地涌上来。
此生有幸与霜仪共奏,复有何求?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只见傅礼轻轻摆手,对侍者道:“带回府上。”
声音不大不小,在市井上却很是清亮。下面百姓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大胆地揣测着,过了一阵又觉得没劲,各自退散了。
行刑官颜面何在?人被带走,刀被劈断,脸色登时暗下去不止一个度,嘴张着想说点什么。奇怪的是,明明王法摆在那里,他却一句有理的话都说不出来。
傅礼却也算体谅人心,临到走前回望了一眼道:“刑官大人劳苦,此人是霜仪所赦,大人与君上也算有所交代。”
刑官这下确实什么都说不出来了,挤出一个笑来弯下腰行礼。被得罪了还得给人家道谢,谢他考虑周全,刑官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戚诀两日之内无数次被人架着走来走去,觉得很是跌份。挣扎两下从人身上下来想自己走,结果腿因为先前还受了伤还跪了这么久而软得像两根香蕉,刚挣扎出来就摔趴到了地上。
几个侍卫手忙脚乱又一次把他扶起来扛上,戚诀苦于在偶像面前丢脸丢到了家,又气又无力。
傅礼脚下慢了点,和身后侍卫距离短了些,看一眼无力地趴在侍卫身上的少年问道:“知道你差在哪吗?”
似是没想到这人会主动跟自己说话,戚诀怔了怔,心里不知道什么滋味。
从小到大,生于西塘,长于西塘,从来都是别人夸他技艺精湛,哪里听过一个差字?他有点不服气地偏过头,明知在这人面前只是班门弄斧。连礼节都不顾了:“我觉得我弹得挺好的。”
傅礼置之一笑,这是戚诀第一次听他笑,可惜头偏着没看到样貌,想来应会很是好看。“这曲子凡人听得懂,被夸赞几句,就忘了自己是谁。你如何追求更高境界?”
这话当真不怎么留情面。戚诀咬唇不再说话,不知道这人是激励还是挖苦,总之心里很不是滋味。心里一边暗示自己一定要虚心接受,一边却又及其不服气地闹别扭。
不一会儿从死里逃生的惊喜中缓过来,确认了自己主角光环的确很亮很有用,少年又一次沉入丧琴的悲伤,咬着牙不由自主地落泪,把侍卫的衣裳还湿了一片。
“你在哭?”傅礼皱皱眉回头看他一眼,有些意外。想想自己所言并不算重,何至于把他说哭。
“大人不必劳神小民。”戚诀吸吸鼻子抹把泪,一时却不知道把命捡回来,到底算不算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