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小店不营业》coco不要可可

10、硕人（二）

　　幺哥一路上都惦记着奈何小店的事，他从没想过，自己现在安身立命的地方，也有些神官鬼差的那种辉煌事迹。
　　听沈大人和自己老板的意思，倒也不怎么难理解。
　　盛大的彼岸花海里，只有这么一家店，还背靠着地府一隅的似影山。
　　这山里幺哥没进去过，听摆渡人说，能入此山者，凡悲欢离合缺一不可，但还有一个条件，摆渡人没说。
　　不知哪里来的传言，说这山中有地府秘宝，幺哥心道奇怪，阎王和各位判官都取不到的东西，谁放进去的，不知道怎么拿出来的，秘宝？？？
　　又有传言，似影山中关押地府奉命看守的魑魅，所以外部不可入，里面也同样出不来。幺哥心道搞笑了，且不说来往的鬼差能不能把魑魅带到似影山，若是真有此等凶煞，总不会让一个小破店在这里守着。
　　所以当幺哥听到沈昱和自己说‘绝对不要提似影山，更不要问陶夭奈何小店的历史’的时候，着实吓了一跳，能让沈大人亲口说出“不要提”这三个字的事，想必望过古今，也必定仅此一件，他们口中名为洛阳的这个人，到底曾经做了些什么，才会让想起他的人鬼都带着无法抚平的哀戚。
　　幺哥还在纠结这个名字的时候，萧白一声清脆的“到了”把他拉回了现实。
　　是同源医院。
　　“唉……又是医馆，死前没钱去，死后办差倒是来了个够，这一趟，第三次了吧”
　　陶夭扇骨点额，轻轻的叹了口气。
　　幺哥想起，陶夭说过的，不管何时的人间，他最不喜欢的是两个地方，车站和医馆，因为它们一面代表着重聚，另一面却代表着别离。
　　同源医院里除了现世的病人和医者，还有地府及各司委派的执法监，阴阳调和，平衡万物。当某个人从现世离开后，仍有眷恋的灵魂会在现世停留七天，由鬼差带着看完这一世余下的冷暖，再交由摆渡人送去赏罚殿和奈何桥。
　　这些鬼差看尽了人间该有的一切人心，也观尽了因果循环，办起事来狠绝果断。幺哥一直很好奇，得是多么冰冷的内心，才能成为日复一日无动于衷地说相同一句话的鬼差。
　　“别想了”幺哥被一句话惊得回了神，出声的是沈大人，陶夭和萧白已经走远了，应该是去找地府这次任务的执法监。
　　呆呆的愣在原地嗯了一声，却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追过去
　　“幺哥，不要再想了，正因为是鬼差，所以不能和世俗有任何的瓜葛，更不能有任何的情感存在，你懂吗？还对现世心存幻想和渴望的灵魂，是无法以鬼差的形式存在的。”
　　沈昱望着陶夭的背影，话却是对着还在原地的幺哥说的。
　　“对死魂产生情感的鬼差不是没有，毕竟不是所有的鬼差当差之前都能断情绝爱，但是这样的鬼差终究是不会被留下的，现在你明白了吗？”
　　“那…老板也是么？”
　　沈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幺哥，我知道你担心陶夭，我也知道这次任务有问题，地府的执法司会解决的，所以关于洛阳这个人还有奈何小店的过去，绝对不要提。”
　　幺哥知道了，自己的担忧在沈大人这里终究是暴露无遗
　　“沈大人”
　　“嗯？”
　　“我生前，不知道原来死后也能遇见像老板这样温柔的存在，我不希望，那个保护我的老板继续悲伤了，他是家人，是不可替代的家人，所以沈大人，你告诉我，老板真的会离开么？”

　　沈昱沉默了，他不知道陶夭到底是怎么教小朋友的，养出了这么个性子。
　　“那个陶夭，不是这么不负责任的人，走吧，小朋友”

　　沈昱说完，挥了挥袖子，一副雅正端方的样子，随着陶夭的背影，上楼寻人去了。
　　幺哥又愣了几秒钟，看着沈大人，坚定的“嗯”了一下，拿好手中的文件，小跑着跟了上去。

　　907号病房门外
　　陶夭一行人早在医院外就换回了地府的装束，现世的人看不到，却能和司职的鬼差交流。
　　这间病房，是南区开发项目事故的伤者之一，鬼差已经守在此处，说明此人阳寿已尽，到了该离开的时候了。

　　“见过沈大人、陶大人”那阴差声音平淡，没有一丝热度和情绪
　　“这人死时的灯芯给我看一下”回答他的，是陶夭同样没有任何感情的冰冷的声音
　　“是”
　　这二者，就像现世的人交换物件一样，不带一丝迟疑，对待一个将死之人的生平过往和人世记忆，那是幺哥没见过的，比黄泉还冷的陶夭。
　　“灯芯是什么啊？”萧白轻声的问道，应该是被这氛围惊到了，毕竟她是妖，不是鬼差。
　　“每个人从降生那一刻起，都有自己的命数要走，这是上一世转世的灵魂在奈何桥上定下的，也是司命和月老一众望着人间给他们铺下的选择。人有了选择，然后有了他们之后的生活。曾经有人管这叫生辰八字，也有人看额间面相为人断吉凶，这些都是因为生人额间有一盏魂火，是生人之气，当这气断掉，证明一世因缘已走到头，就该离开人世。而鬼差则是根据这魂火所记录的凡人生平，来看他对于一世安排的选择，再决定交由地府的那个职司，即为现世人常说的因果报应，而这魂火所记录的内容，被地府之人成为灯芯。”
　　沈大人这一长篇大论，给萧白噎了个措手不及，低头轻声地哦了一下，答了句谢过沈大人。
　　“这灯芯会在灵魂来到地府后，经由一道道程序，最后送到我的档案铺子，所以你们不清楚也不必自责，以后的任务，多学着些就行了。”
　　“那老板他，向鬼差要这灯芯作何用？”为了缓解尴尬，幺哥挤到了萧白和沈昱的中间开了口
　　“这个嘛，陶夭他，大概是想管一管这死前身后事了。”

　　“别和小朋友闲聊了，讲究，还不来帮忙”陶夭开了口，对着沈昱的这一声，幺哥觉得那个老板又回来了。
　　陶夭神色凝重，“看灯芯中记录的这一段”
　　‘2020年8月3日下午3点，这天突然就阴了起来，看来是要变天，工头说让大家停工一天，我终于可以早些回家看看老婆和小哲，已经有多久没见过他们了呢。’
　　‘2020年8月3日晚6点，阿娟做了白肉，我还没来得及吃上几口，接到工头打来要求去上工的电话，这么大的雨，怎么能去工地，但是工头支支吾吾地告诉我，上面儿说了今天不去的话，以后的钱也不用想了。阿娟好像昨天说，小哲要入学了，是重点中学，我们的儿子那么优秀，当爸爸的也不能太无能，所以我和阿娟再三保证，留饭，我一定回家睡觉。’
　　‘2020年8月3日晚8点，雨开始下起来了，场地里来了一个不认识的人，工头应该是在和他讨论什么时候下工的问题吧，这群只考虑金钱和进度的资本家’
　　‘2020年8月3日晚10点，雨势突然变大了，大家纷纷下来，在工棚里躲雨，鞋子里又进水了，又浪费了阿娟辛苦给我挑的工作服。突然之间，我听到一个人的声音，南侧的基底塌了，有人被压在下面了，混乱中，有跟我一样经验的老工友冲出去大喊着救人和报警，我也跑了出去，被压住的人，是不是家里也有一盏灯等着他回去呢，我们得救他。然后我看见高架上的柱子，就那么倒了下来，压住了想一起回家的人们。’

　　长久的沉默
　　打破这份沉默的是鬼差毫无感情的“该走了”，幺哥抬眼，是这份灯芯的愿主。
　　那是一张这现世再普通不过的脸，不高的个子，略微弯曲却厚实的肩背，双手还在无措的搓着，频频向后看，面上不舍的神色尽显，额间的魂火已经灭了。
　　他死了，不再是现世的生灵

　　“我可不可以，在这里再多站一会儿，我想看着阿娟和小哲送送我。”
　　那原主，透过医院的玻璃窗，不舍地望着一个掩面大哭的妇人，旁边还有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抿着嘴，看着白布蒙着的父亲。
　　鬼差冰冷的声音传来，“七日内来地府报道”

　　陶夭将灯芯卷好，交还给那阴差，阴差在完成一个区域的灵魂任务是不能离开的，所以陶夭就站在他旁边，看着那灵魂原主开了口
　　“阴阳两隔，还望下一世莫要这般辛苦了。”
　　那灵魂还是望着玻璃窗里的病房，医护人员已经离开，妇人趴在白布上，一遍遍地叫着那个不会回来的名字
　　幺哥在那时知道，他叫许大伟。
　　“许大伟这个名字，好久没听她叫我的，以前明明都是大伟啊，老头这么的叫。你们是带我走的阴差么，我，还能在这里呆多久…”
　　“七天”
　　“啊啊，头七啊，不中用了，死后这种事都不记得，我想在这里看着他们送我走，最后让他们陪陪我，生前没让他们享福，希望离开我，阿娟能找个更好的。”
　　说着说着，许大伟哭了，这也是幺哥第一次知道，死后的灵魂，依然有眼泪。
　　“如果来地府，要走奈何桥，还有什么所求的，欢迎您来奈何小店等我，我叫陶夭。七日后，就和鬼差走吧”
　　说完，鞠了一躬，转身朝着幺哥他们走来。

　　陶夭走的时候带着惋惜、哀戚和怒气，幺哥小心翼翼地开口
　　“老板，现在我们去哪儿”
　　“骄阳地产”
　　陶夭面色依然平静，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还有摩挲扇骨的手，幺哥知道，陶夭生气了。

　　一阵不合时宜的铃声响了起来，陶夭拿出手机，是秦灼，想着去骄阳地产还有事要拜托他，便直接接了起来，还没张口，就听到那边沉重的喘气声问道
　　“陶夭，你见过罗瀚么，他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