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小店不营业》coco不要可可

1、序

　　幺哥晃荡到新乐酒店的时候，刚好是农历七月十五那一天的子时，若是按他们地府的规矩来讲，这时来到人间，是犯了百鬼的忌讳。
　　可千无奈，万无奈，在于他那个贪财还店小生意破的老板，接了个刚过头七的灵魂交易，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这灵魂原主非得要换他们小破店的一个要求——想最后吃一次新乐大酒店的佛跳墙。幺哥不乐意了，一个死鬼，桥都没过，非得七月十五吃什么人间美味，跳跳跳，下辈子跳哪去都不知道还吃个鸟的佛跳墙。
　　幺哥晃荡进酒店后厨，抬眼扫了一圈，又对着宣纸上勉强可以成为图画的东西对照着找了许久，发现了一个小盅里炖着的，不知是送去谁家府邸的佛跳墙，拿起老板给的换阳符，贴在盖子上，然后就见那本是阳间生人才可食的汤品，渐渐的显出了阴间轮廓。幺哥取出红木食盒，把这佛跳墙放入中间一层，又为自己这趟公差挑了几样趁手的点心，就优哉游哉的回地府了，过地府门时，还给了两位不知是何年月的亡魂差事一人分了一块，说是自己那个时候孝敬各方关系的，倒也不知一个早已记不清何时死去的灵魂如何把这些规矩记得如此清晰的。
　　幺哥一手提着装着佛跳墙的红木食盒，一手拿着不知什么东西的点心，哼着前不久慎刑司的许阴差教的小调，优哉游哉的回了忘情馆。隔壁黄泉乡还是生意兴隆热闹非凡，再看看自家老板的小店，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黄泉的白光映着忘情馆旁的彼岸花海，大片的红色红的像是生人死前流出的血液，给孟婆熬药的婢女，一边撒着刚碾好的花泥，一边调笑着说“今年终于是彼岸花的花开，不是绿油油的一片叶子，想必幺哥你们的小店能有个好生意”
　　幺哥把最后一块云片糕扔进嘴里，含糊不清的回了句“比不得黄泉乡”，迈着八字步进了那血红花海中央的一个二层破旧小木屋，若是不仔细瞧，定会以为是个古色古香的前朝遗产，仔细瞧了就会看到这门上匾额，从右到左，歪七扭八的用毛笔写了几个字“奈何小店”，旁边还挂了张用钢笔写出的字，字迹从左到右，写着“杂货以物换物，住店可用生前之物交换，若是需店主完成生前遗愿的，留下时间地点，价格面议，不收杂役，奈何店小，贵手高抬”
　　幺哥推开木门，嘎吱一声发出不知从哪个年代就留下的声响，进门便喊“老板，门口这钢笔字，您又是坑了哪位急着上桥的过路亡魂”
　　一层空荡荡的没人回应，后厨灶台前的麻帘布后发出嘭的一声响。幺哥把食盒放在木头桌上，抓了一把他们老板前几天从人间顺回来的瓜子就磕上了，一边磕一边走到帘布后面看戏。
　　“退钱！”一个略显肥胖，但是却穿着一身洋开衫的人指着幺哥的老板中气十足的喊着。
　　幺哥记得他，半月前来到的奈何小店，此人叫钱尘，一般来说，前尘往事应不得烦忧，偏偏这人只应了自己的一个姓氏，以钱为前程，生前是个铁公鸡。幺哥去沈大人的档案铺子查过，这个人身上穿的是现在的西服，洋玩意儿，贵的不知多少个金锭子，偏偏出席一个什么酒会的时候因为油啊酒的喝的太多，又去现在的青楼找了个什么姑娘，一下子没刹住，被阴差带下来了。
　　本来这钱尘要去住黄泉乡，但是黄泉乡的大掌柜孟婆有一规矩，凡是排队等着上桥的人，可以来黄泉乡买些吃食，或者带一杯孟婆汤走，孟婆汤不可消抹记忆，只是亡魂上桥寻路做路上解渴寻人之用，若是孟婆心情好，给两人盛了一碗汤，就还有在桥上见面的可能。
　　孟婆每日必做三件事，吩咐杂役修补奈何桥，孟婆奉命司忘情馆，掌黄泉乡，这奈何桥是亡灵转世必经之路，孟婆自己没走过，天上神官上级之事也不好多问，问题就出在这奈何桥不止一条，层层叠叠好生复杂，亡灵经阴差带入地府，交由赏罚殿行判去处，再由沈大人的档案铺子将这一世记录在案，即可自行前往奈何桥了，若是在地府逗留久了，便会三魂难渡，司命星官也救不回来，所以必须上了奈何桥，桥上走一遭，走的是下一世的命数，由孟婆的忘情馆记录来人，上报每日过桥之人，走一遭后经往生门，洗去一世浮华，然后按照自己在桥上选择的路，由天上的司命星官写好话本，便可入下一世了。所以孟婆定了个不成文的规矩，桥上亡魂数量必须一定，不可改变，一人过了往生门，另一人才可由守桥的鬼差带着去登记，若是有想买东西的再去黄泉乡走一遭，然后便可上桥了，上了桥便不能回头。而这奈何桥又不止一条，据说只有共同上桥，走过每一个桥上相同岔口的亡魂，下一世才会相遇，所以经常有些痴男怨女同道知交，在奈何桥前把椅子靠烂了都要等人一起走，数不清多少年以前，孟婆还会因这事发火，揪着亡灵往桥上扔 ，嘴里还念叨着“奈何桥那么些个入口关卡，谁知道你的心上人还是什么人会在哪个路口，彼此等来等去何时是个头，老娘我生意不做了？地府天宫每日交的任务报告老娘不交了？”，但是现在你只会看到，孟婆叼着不知哪个年代的大水烟袋子，轻挽个发髻在而后，红唇呼出一口天宫分派的香草，说一句“随他等吧，记下来，我交在今日的折子里”，所以孟婆每日的第一件事，备好烟，烫好酒，换一身自己喜爱的颜色，坐在那里看着上桥的灵魂来往登记，然后每日未时将理好的名录交由来收取的阴差。所以忘情馆的鬼差每天都可以根据孟婆的衣服来判断她今日的心情，没有鬼差知道孟婆在这里住了多久，档案铺子也找不到孟婆的记录，所以也就没人知道为何孟婆已不过问亡魂过桥之事，而是每日都要在名录的最后加一句“生人之事，非忘情馆所辖，死后缘由，多说无益”。所以孟婆每日都会招来杂役，把这奈何桥头修修补补，若是有了好的画师书法家，还要让他们帮忙美化一番。
　　这排队上桥的规矩，倒也不仅是给孟婆带来了麻烦，还有作为底层劳动鬼差的商机，若是有人排队排的乏了，可以来黄泉乡住下，等到了上桥之日退房离去即可，或者有想买一婉孟婆汤的休息再上桥的也无伤大雅，孟婆汤倒是活生生的像个茶铺子，若是还有人始终眷恋前尘往事不愿走，或者想向孟婆打听如何过桥才能谋一个下世的富贵，就要在黄泉乡和孟婆做交易，内容很简单，拿你下一世最珍爱的东西来换就可以了。因为这事，司命星官一年要来地府好几趟，说的都是孟婆这个生意，让他总是不得不改那些人的命数，所以星官来地府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孟姣姣，你闲的吧”。
　　扯得远了些，让我们说回钱尘，这钱尘胖子本是要去住黄泉乡，财大气粗，死后也舍得对自己下手，但是他在和孟婆的交易中出了些岔子，还不小。钱尘希望孟婆把他这一世余下的财富带到下一世，孟婆却要让他拿下一世前半生的富贵来换，后半生就可拿到今生钱财，钱尘不干，骂孟婆开的是杀人越货的黑店，连顾客都满足不了，就气喘吁吁的跑出来，在彼岸花海看到了奈何小店，一看这破店门上贴着“可用今世之物交换店主完成遗愿”就走了进去，钱尘想的是，反正就要过桥，委屈几日不算事，下一世的红尘富贵才是当务之急。
　　他推门进店，店里陈设古老的像是唐宋时期的小饭馆，一层门口的左手正前方是柜台，放着泛黄的账本和算盘，还有星星点点的陈列着的各种瓶子，上面歪七扭八的写着黄泉水，一看就和门上的匾额出自一人之手。柜台后是一条麻布帘子，后面应当是后厨，小店一层摆着木制的桌椅，墙上挂着价目牌，通往二楼的楼梯旁有一个大酒缸，二楼是住客用的房间。钱尘进来就往一个擦得算是整洁的椅子上一坐，喊了句“服务员！”。没人应，又喊了句“生意来了，店主都不接的么”。然后就听得一声“自然是怠慢不得”，声音好听得温婉轻柔，像是饮了一杯桃花醉一般，一个长相清秀的少年人走了出来，二十余岁的模样，穿的像是20世纪初年公子哥的行头，握着一把青白色的扇骨，挑开帘子，说了句怠慢了，问钱尘是否住店，钱尘看的呆了一会，理了理自己身上那套西服，不想在一个鬼差这里也失了面子，拔下自己手上的一个看起来价值不菲的戒指，往桌上一拍，说“这是红宝石，我要拿这个换你一个事”
　　“何事，小店只收有故事的物件，也只交换有故事的物件，这样若是后人来了，认出这些物件，也可带走，先生您这戒指有何典故？”
　　“还有什么！！！贵啊，你知道这个戒指多少钱么，你求都求不到，我一兄弟采矿特意做成送我的”
　　钱尘的大嗓门震得少年人不太舒服，他用扇骨点了点唇，回了句“那如此，先生想用此物换何事”
　　“我想带走我这一世留下的财产”
　　少年人轻笑，“这样，这戒指便是足够了，幺哥，安排这位客住下，关店，你我二人去上面一趟”
　　钱尘问“为何关店”
　　幺哥瞟了他一眼“因为每次你这样的无礼之人上门，老板就要出门，出门期间，奈何小店店小人少，绝不营业”
　　钱尘哼哼唧唧的叨咕着“穷鬼”就上了楼，幺哥问店主有什么安排，少年人把扇骨展开又拢好，说了句“先去趟沈大人那儿查查底细，再去开工，好了关店”

　　然后时间来到了幺哥磕着瓜子，来后厨看这钱尘和老板戏份的时候。
　　“退钱！！！”
　　“缘何？”
　　“陶夭啊陶夭，我是给钱让你把我这一世财富带来的，不是让你带给我这么点破铜烂铁的！”
　　“可是钱先生您个人的余下财产确实只剩了这么多”
　　“这不可能！！！！我名下，有房子，地，公司，存款，还有……”
　　“你确定，这些还剩的下么，钱老板？”陶夭坐在一个摇椅上，抬手给自己倒了一杯清茶，暗暗的想下次是不是可以偷偷的在彼岸花的后田种点萝卜苹果白菜啥的。
　　“你死后，你的两个女儿，两个私生子，还有几个情人为了这点家产争得头破血流，拿去还债的还债，赌的赌，挥霍的挥霍，舆论一面倒，公司很快就倒了，房子也被你几个情人分了，钱老板，你不信，我带你去看”陶夭说着说着，突然面色阴郁下来，手指摩挲着茶杯的边缘，低头不想看钱尘的反应。
　　“钱老板，奈何店小，却也诚心相告，与其惦记这一世的王权富贵，还是过了奈何桥的舒坦，若是不嫌弃，陶某送您”

　　陶夭送完钱尘回来的时候，幺哥已经做好晚饭，在摆碗筷。
　　幺哥问陶夭，“老板，送走钱尘了？”
　　陶夭似乎是有些疲倦，坐在椅子上，扇骨放在一旁，闭眼，头撑在右手上，轻轻的揉着。“送走了，看着他登了记，上了桥”
　　“那老板，那枚戒指怎么办？”
　　“留下吧，若是日后有人识得，再换出去罢”
　　“老板，您为何要管钱尘的事”
　　“我去沈大人那儿查过了，钱尘以前，也是个靠自己打拼活下来的有为青年，但是在他二十五岁那一年，陪他打拼了七年的女朋友在结婚前夕去世了，家里给他找了现在的妻子，但是这个妻子只注重钱尘每日公司又赚了多少钱回来，钱尘慢慢的不愿回家，只谈钱，不看感情”
　　“所以……老板，你是说……钱尘想要的，不是财富，他想要这一世的财富，换下一辈子的有缘人是么……”
　　“嗯，可是这个我们做不到，神仙也做不到，没人知道他那个女朋友走的哪座桥，所以钱尘应该是知道了这个中联系，才想拿着这一世所有的财富，去等下一世的她，不想让她再辛辛苦苦陪着那个穷小子钱尘吧”
　　“那老板，你送他走是？”
　　“小幺啊，只有生人能完完整整的送走一个已死之人的惦念，但是钱尘，他的惦念早就走了，我想孟婆在看到名录的时候便知晓此事，所以才提出那么苛刻的要求，这老女人，这是给我陶夭下了个套儿，让我去掐灭他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然后让他自己走上奈何桥。”
　　幺哥给陶夭倒了一杯桃花醉，“老板，您辛苦了，为了咱这小破店的声誉和业绩，您努努力，要不天宫来信，地府年底考核过不去可咋整，这个月才三位客，而且您说您还非得和孟婆对着来，孟婆对您不挺好么”
　　“行了行了，别说这个了，二号房的那位老大爷让你带的佛跳墙送去没”
　　“送了送了送了，你还在和钱尘说话的功夫，我就送去了。亲眼看着大爷吃了一半，又帮他打包了另一半，把他送上奈何桥的，老板，你说，要是每一个客人要求都这么简单，那咱小店生意得多好，而且收的也比孟婆少”
　　陶夭舀了一勺白菜汤，又饮了一口桃花醉，把杯子放下，又开始用手指摩挲着，幺哥知道，那酒壶是老板一直随身带着的，如果有了这个动作，代表陶夭有心事
　　“小幺啊，你知道二号房那位老爷子，为何要吃一份佛跳墙么”
　　“不知”
　　“你啊你，总是我让你办什么便办什么，那以后如何自己行事，你不是还喜欢提令司的萧管事么”
　　“老板莫要打趣”
　　“那老先生的结发妻子早他三月过世了，两个人到今天，该是恰恰好好六十年”
　　“老板的意思是？”
　　“和钱尘有些像，但却是另一个故事。这位老先生早年是个书生，和自己的发妻过了许多年苦日子，以为终于在儿子有了自己事业的一天苦尽甘来，但是没想到儿媳不愿和老人们住在一起，就又搬回了老房子。老婆婆去世前一晚，说想吃炖了许久的汤底，老先生说第二天醒来就去做，这一觉，便是再也没醒来。老先生问了很多人，知道正宗的佛跳墙的汤底很是浓郁，便一直记挂着，记挂着到了地府，不愿去黄泉乡交换，便来了咱们这小店，想换一碗佛跳墙，自己吃一半，另一半，许是希望在桥上遇见她吧。”
　　“那老板，万一老婆婆没上桥呢”
　　“我也这么问了，老先生说，那婆娘性子软，怕是连和阴差还嘴都不会，只会上去等”
　　“所以老先生拿什么与您换的”
　　“一方手帕”
　　“？”
　　“是他第一次教书，她递给他的”
　　“……”
　　“先生说留下吧，万一她也来了，看见帕子也好来找他”
　　“老板，那您这次选择帮钱尘也是这个原因么”
　　“哈哈哈哈哈哈傻孩子，纵使二人再像，却不是一种爱情，只有生人可以送走已死之人的执念，我不过是不喜黄泉乡非得要人下一世的来换此生的恩怨罢了”
　　陶夭拿着酒壶走到窗子前，幺哥吃饱了在收拾碗筷，叮嘱陶夭少喝些酒，酒钱也颇贵，一回头就看到陶夭盯着外面大片的彼岸花发呆。
　　幺哥问陶夭在看什么，陶夭回他
　　“看奈何桥”
　　地府开始飘起了雨，这雨来自黄泉的倒影，便淋得彼岸花的红更加明媚，幺哥听见陶夭饮了一口酒，极轻地说
　　“黄泉倾雨落，相思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