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街北巷的旅客》楚廿二

16、喜欢的类型 鞋子上方是

　　这些天里，午后一过，总有些风雨欲来之势，当天穹的乌云颤抖起来，变成一块块吸饱了水的灰黑色海绵，便会落一场酣畅淋漓的暴雨。雨水肆意地冲刷落满了污渍的街面，此时倘若躲在房间里，便可听见裸露在楼房外侧的排水道里那哗哗的水声，嘈杂，却让人在轰隆的雷鸣中感到一丝莫名的安宁。
　　傍晚时分，天色渐变，当阳光刺透薄薄的云层，留下漫天的光晖，暮色便也紧随而至，所有的一切，终究再次迎来亘古不变的黑夜。
　　天街北巷也在这纷繁的天色变化中度过了大半天。
　　傍晚，趁着大雨初停，闵严出了趟门。小巷里的排水道依旧水声不绝，可见这场雨对房顶的排水系统造成了多大的压力，哗啦哗啦的流水声在巷子里分外清晰，小巷拥挤而狭长，被岁月磨损的地板高低不平，偶有一些碎石，踩上去的时候与鞋底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天街北巷似乎怎么洗刷都是灰黑色的，纵横的天线，老旧的楼房，破损的街面，隐藏在暗处的垃圾混着雨水散发出一股细微的难闻气息，不至于掩住口鼻，却裹挟着每一个行人。闵严大步跨过一滩乌黑的积水，积水在余晖中还能倒映出他那双白色的板鞋，和收紧的裤脚包裹住的一双脚踝。看着鞋帮上沾上的黑色小水珠，闵严觉得自己大概是还没睡醒才会穿了双白鞋出门。

　　昨晚画得比之前都晚了些，昨天下午的时候，他看着手上的设计稿，突然按捺不住冲动，去楼下对面的小卖部买了一瓶柠檬味的碳酸饮料。
　　他蹲在小卖部门口的屋檐下面，看着雨水顺着屋檐边缘滑落，织成一片透明的珠帘。只是走到对门的距离，那把长柄雨伞的黑色伞面已经湿了个透彻，口腔里充斥着一股浓郁的人工柠檬香精味，他皱了皱眉，抬起头看着对面八栋的六楼，那里是邬涵的房间，紧闭的窗户外黑色的铁质防盗网湿漉漉的。闵严就这么看着，什么也没想，渐渐思绪飘飞。
　　水一般的触感和冷硬的黑色，暴雨里的仰望和藏匿在角落里的——阳光与柠檬……
　　一阵车轮压过积水的声响愈来愈近，将他拉了回来。一个高个子男生骑着辆崭新的山地自行车，一手撑着伞，一手握着车把，晃悠悠地在漫天的雨中穿行。似乎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男生又折回来停在了小卖部门口。闵严站起身，给别人让了让位置。
　　他长腿跨下自行车的时候，看了闵严一眼。
　　闵严没理，盯着那辆自行车若有所思。男生进了小卖部一会儿就出来了，手里拎着一瓶可乐，站在了闵严旁边。距离有点近，闵严微微皱了皱眉。
　　“你住在这里？”男生的声音很有磁性，在连绵的雨声中异常清晰。闵严没说话，点了点头。他感觉到男生的目光巡视了他一眼，末了，还溢出一声轻轻的笑。
　　闵严终于对上了对方的目光，在一丝打量与饶有兴致的眼神中，他感受到了异样——属于同类的磁场。
　　男生很高，大概只比自己矮半个头，穿着一身黑色的短袖短裤，湿漉漉的手臂上覆着一层薄薄的肌肉，一双高帮AJ的鞋面沾满了雨水，鞋子上方是一对修长笔直的小腿——蜜色的小腿。一对刀锋眉此刻弯起一个弧度，嘴角带笑，看着他。
　　闵严看着眼前的人，突然想起了曾经自以为的“喜欢的类型”。然而当一个完全符合标准的人站在面前的时候，他心里却一丝波澜也无。
　　“交个朋友？”男生依旧带着笑意，空出来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
　　闵严仰起头喝完最后一口碳酸饮料，抬起手轻轻一扔，瓶子越过男生的身侧精准地掉进了小卖部门口的一个塑料垃圾桶里，他看着对方的眼睛，说：
　　“不好意思，我有喜欢的人了。”
　　说完也没等对方的反应，直接撑开那把黑色的长柄伞，走进了雨幕中。在即将进入小巷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邬涵的窗户，心里觉得有些甜蜜，有些满足，他自己也很喜欢这句话。
　　我有喜欢的人了。

　　闵严也不管这双沾上点点黑水污渍的板鞋了，快步走到天街北巷的路口，打了个出租。报了地名后，车子转了个头，驶上那条被雨水洇湿的柏油公路，溅起两扇水花。他这会儿出来，是想去一趟中心区的自行车店。
　　昨天看到那个男生骑着一辆山地自行车的时候，他第一时间就想到了邬涵那辆骑起来嘎啦作响的老式单车，不仅走得慢，还费劲。一辆自行车对他来说真的不算什么，但对邬涵来说，就不一样了吧。
　　所以他不能直接送，这要怎么办呢？当他在稿纸上画了好多辆自行车后，终于做出了选择——先自己买一辆，在邬涵面前骑上一回，回头再买一辆新的，把旧的送给他。
　　这样他大概会收下的吧。
　　闵严第一次送东西送得那么不干脆，还是旧的，他有点嫌弃自己……

　　去到中心区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马路两旁的路灯亮起了橙黄色的光，一部分投射在枝叶中，透过缝隙留下斑驳的光影。匀速行驶的车辆，沿着河岸漫步的行人，偶尔几只飞鸟掠过，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影子，暗蓝色的天空覆在小镇上方，就像一个安稳的怀抱。
　　自行车店就在万家一百米远的地方，是闵严上次来超市的时候，无意中看到的。
　　最后，闵严在看完一排黑白红蓝色的山地自行车后，挑了两辆，一辆黑色的，另一辆是柠檬黄的。他付了款，留了个地址，跟店主说黑色那辆后天再送过去。
　　雨后的夜晚带着些凉意，闵严骑着那辆柠檬黄的自行车回去，轮子碾过平整的路面，他似乎能听到脚踏转动时带起的风声。凉意迎面而来，沁入每一个毛孔，两边的路灯各自连成一线，公路在看不到尽头的地方继续延伸，似乎平行的灯线会在远方的某一点最终交汇。
　　天街北巷的路牌映入眼帘，他看到它屹立在街区的路口，仿佛岁月永远也带不走这块带着些破败的路标，就像岁月似乎也带不走灰色却蕴藏着活力的天街北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