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破月来》准线

1、云破月来

　　27岁的孟小西站在CBD十三层楼的落地窗前数着对面写字楼的窗格，直到有人进来打断她。
　　“Hey，Nancy！What’s up”进来的是孟小西的上司Phil，孟小西看到他就知道今晚又要加班了。
　　“我把明早八点半之前要交的文件发你微信了，记得看。”果然，Phil每次来都是带着任务的。
　　孟小西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少天没有睡一个囫囵觉，在她的印象里，好像研究生毕业坐在写字楼里就没有动过，只不过是一间办公室一间办公室的换罢了。
　　“知道了，我会看的。”孟小西回头对Phil点头微笑，“对了，Phil，上周客户信息交接做好了吗？记得机构部上次说数据不完整，我又把资料重新做了一遍。”
　　“那点小事儿，机构部的人都搞定了，咱们放心好了。倒是你，Nancy，最近状态不怎么样啊！”Phil觉察到孟小西在数窗格，这是她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微行为。
　　“没事儿的，有点累罢了。”
　　孟小西转过身，让自己的脸背对阳光，整个人蒙在一片阴影里。背光的孟小西穿着白衬衣，衬衣下摆扎进西裤里，一双五公分的黑色高跟鞋，一副毫无破绽的样子。桌子上大号法压式咖啡壶里装着六人份咖啡，隐隐的苦香弥漫在整个办公室。
　　Phil离开后，孟小西打开微信，看着工作群里发来的17条未读消息，知道今晚自己又要挑灯夜战了。鬼使神差地，在17份待办事务的压力下，孟小西居然切换到了多年未登的名为“孟哥”的微信小号。工作后为了方便，她注册了另一个微信号用来工作，而学生时代的“孟哥”则躺在了另一个时空里。
　　微信置顶群仍旧是“滨城一中扛把子”——高中时期三人的结义兄弟，孟小西，张杨，以及刘子毅。只不过不同的是，在大学时代，孟小西最好的哥们儿张杨，升级成了她的男朋友。而助攻的，正是另一个哥们儿刘子毅。这让孟小西埋怨了刘子毅好一阵子——我拿你当兄弟，你居然把我当嫂子。但一定程度上，刘子毅做得特漂亮，孟小西和张杨的确度过了很美好的大学时光。
　　孟小西承认，自己的性格有些大大咧咧没心没肺，以至于后来刘子毅吐槽她：“张杨喜欢你就差写在脸上了，孟哥你看不出来，老张也耐得住性子不说，我真是服了你俩了，天生一对快在一起吧，不然我都急死了。”
　　回应刘子毅的，是张杨和孟小西联手讹了他一顿烤串。

　　孟小西对于张杨，似乎没什么印象了，连他的容貌好似都有些模糊，但又有什么东西刻在她的心上，让她忘不了这个人。记忆中，张杨成绩好，出身好，书香门第，爷爷奶奶都是老知识分子，父亲是当地房地产商，母亲是音乐老师，尽管小时候父母离异而又分别各自成家，但张杨与继父关系还算融洽。这样一个人，孟小西找不出什么缺点，唯一的缺点大概就是这个大学霸爱和她还有刘子毅这种成绩吊车尾的人混在一起罢了。他们开始玩在一起的理由也很简单——三个人是邻居，三家是朋友。
　　对于张杨喜欢她这件事儿，孟小西在高中的时候或多或少有些感觉。诚如刘子毅说的，她没心没肺，但谁还没有点儿少女心思。那些不经意间的关心，多多少少都让孟小西多想些什么，但她不敢去相信，张杨是太阳般的人物，怎么会喜欢她这种一无是处的人。
　　后来啊，他们经历了高考。张杨太过优秀，优秀到家乡滨城这种四线小城市并不能容纳他，他要去更远的地方，他要北上，去首都，去站在他应该站的地方，去完成他的使命。但孟小西和刘子毅，不上不下尴尬的分数，只能留守家乡，在滨城读一个普普通通的二本。
　　孟小西想读中文系。孟小西是喜欢中文的，和喜欢张杨一样喜欢中文。她自己觉得自己没有什么远大的理想，就是念一个中文系，当一个普普通通的语文老师，在课堂上向十几岁的孩子们展示文字的神奇，文字好像有什么魔力，吸引着她不断地探求。不尴不尬的分数，按理说也没什么专业好挑，但好在孟小西运气好，老天给了她一次实现梦想的机会，让她去了中文系。
　　她和中文系的缘分结了，她和张杨的缘分，大概是尽了吧。在大学开学那一个秋天，孟小西这样想。

　　但她忘记了，她的身边有刘子毅，刘子毅是什么样的人啊。高中就开始琢磨创业的人，粘上毛比猴还精的人，会让自己兄弟的初恋就这么白白地以遗憾收场么？所以，孟小西和张杨在一起了，大一的暑假，张杨表的白。
　　那时候的孟小西在滨城大学中文系也算是小有名气。凭借鬼马的思维和文学的积淀，加上中文系自带的仙女光环，在学校里可谓是风光了一阵子。张杨表白就是在那个时候，准确的说，是被刺激的，至少在恋爱的三年中，孟小西是这么认为的。
　　大一的时候，同系的一个男生追小西追得紧，小西也和他有共同话题，俩人一聊能聊一天，从老庄孔孟到莎士比亚，无所不谈。刘子毅作为老张在滨城的小雷达，自然敏感地捕捉到了这位潜在“情敌”，每天在微信上私戳张杨，各种发两人手舞足蹈瞎比划谈天说地的照片，以及添油加醋的描述。开始张杨并不把刘子毅的情报当回事，只是觉得他的小西在大学里遇到了志同道合的朋友，而且恰好是学中文的，和小西有共同语言罢了，只顾欣赏小西张牙舞爪的动作。真正的危机感来源于刘子毅拉着他去看了一场孟小西的比赛。
　　刘子毅为了证明自己没有谎报军情夸大事实，硬是把准备在实验室待一个暑假的张杨拉回小西的学校，现场观摩了孟小西同学的强大气场。在孟小西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吊打全场夺魁并说出那句“感谢XX同学”以后，我们老张彻底不淡定了。于是，在“XX同学”的刺激中，张杨当天晚上在刘子毅的暗示下，堵在了孟小西回寝室的必经之路上。
　　至于张杨那天说了什么，自己又是怎么答应的，孟小西记得并不清楚。只记得仿佛一个彩蛋接着一个彩蛋砸中了她，而张杨这个彩蛋砸的比那个冠军奖杯要狠多了。
　　表白过后的张杨有点儿懵，他不知道这样贸贸然出现又毫无征兆的表白会不会吓到小西，因为他在她的现实生活中消失了已经快一年。而孟小西不在意。心大漏风的姑娘也有小心翼翼珍藏起的情感，也有倾心的少年。那样从天而降的张杨，让她忘记了北京与滨城、名校与滨大的距离。她在意的只有，这个她以前不敢想、不敢念的少年，从此便属于她了。
　　九年后的孟小西能记得的，是他轻轻抱住了他的姑娘，以及她怀里的那个新鲜出炉的奖杯。至此，孟小西觉得人生圆满了，梦想和少年，都在向她走过来。

　　“孟哥”的世界里仍然置顶着“扛把子”群聊。翻看他们的朋友圈，孟小西知道了刘子毅创业成功，他独创的餐饮品牌在经历了本科时代的爆炸式扩张后已经进入了稳步发展的阶段，而他——张杨，在本科毕业后就没了消息，不论是“扛把子”群里还是私聊，，孟小西都没有收到张杨的任何消息，除了六年前的一句“生日快乐”，然而那时候的孟小西忙得忘记了生日，忘记了微信，忘记了回复张杨，此后，“生日快乐”也便没了。

　　突然一个电话打进来，惊了孟小西一下。来电是她的母亲——刘若男女士，孟小夏缓了两秒，暂时从高中时代的回忆中走出来，按下了接听键，电话那头，母亲絮絮叨叨说着弟弟上学的事情，看样子又是因为写作业的问题母子两人发生了冲突。这在孟小西那里并不稀奇，她小时候妈妈辅导作业，也经常是鸡飞狗跳。
　　哦，对了，孟小西还有一个弟弟，叫做孟小北。比她小了十七岁还多，是她高三那一年，她父母的一个意外产物。她其实到现在也并不是很能理解四十多岁硬是要二胎的行为，但弟弟诞生的那一天，她还是感觉到了做姐姐的使命感。尽管弟弟出生后没多久她就在大学住宿，也谈不上有多么深的了解。但每当母亲与弟弟发生冲突，第一个收到电话的一定是她。从小时候弟弟不听话不好好吃饭，到长大一点砸邻居玻璃，再到上学学啥不会，刘若男事无巨细地向女儿抱怨着糟糕的生活。孟小西自创了一套应付刘若男的话术，三言两语把母上大人安慰得满意了。待刘若男女士消了气，又寒暄了几句，孟小西说自己工作忙要加班，刘若男这才放了电话。
　　挂断电话，手机界面又恢复到张杨六年前的那一句“生日快乐”，孟小西盯着这句话良久，再转头望向窗外，天色已晚。反正今天也没打算回家，就在办公室凑合凑合吧。孟小西拿过咖啡杯，从法压壶里倒出一杯咖啡，切换回“Nancy”的微信，一个一个下载Phil发过来的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