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 晓铭 薛晓铭 ...
-
薛晓铭已经在这家医院这张病床上呆了好几个月，身边的病床上陆陆续续地换了两个病人，现在旁边的床又空了出来，但他却一直坚守着没走。他今年十八岁，不幸在几个月前晕倒在高考的考场上不省人事。进了医院进行一系列的排查，最后结果竟是得了胃癌中期。年纪轻轻，如此病症，实在是不免令人惋惜。
而这一切，和他的家庭环境脱不离关系。他是单亲家庭，由母亲抚养长大，父亲早就组建了另一个家庭有了新的小儿子，对他这个大儿子，连基本的赡养都不曾做到，只把郊区的一套一室一厅的房子留给了这母子俩。他的母亲只是一名普通的环卫工人，工资不高，加上一份保姆兼职勉强养活两个人。在这样的环境下成长起来，薛晓铭从小就懂事，心疼母亲。九年制义务教育的时候还好，没有学费负担，可是上了高中之后，家里的账目渐渐就变得入不敷出。
薛晓铭为了省钱，每每总是饱一顿饿一顿，最夸张的时候一周只花一块五，买三个花卷，够一周的口粮，有时候腹痛痛得快厥过去了也只是一声不吭地忍着。因为是全寄宿制学校，她的母亲对这一切并不知晓。周末的时候偶尔回家，但为了省车钱，他宁愿步行一个多小时也不多花两块钱，因为那又是他可以撑一周的钱。一旦有多余的钱了，他也不会犒劳自己，反而是拿去买各种习题册，他知道，他这样的人，只有努力学习才是唯一的出路，薛母也不止一次的这样和他说。他的成绩也确实不错，每年都拿一等奖学金，只是那几百块钱，和学费住宿费学杂费比起来，还是差的远了。
好不容易熬到了高考，却意外晕倒在了考场。渐渐从虚无中意识回笼的薛晓铭还以为自己只是因为没吃早饭才饿晕了，可检查室外讨论的医生们和母亲焦急的表情让他意识到了情况不对。
后来，他被告知自己得了胃癌中期。
治疗期间，薛母日日以泪洗面，后悔得不能自已，如果她不给薛晓铭那么多的心理负担，也许结果就不会是这样。可是这世上没有后悔药，被诊断出这样病症的薛晓铭本人反而无悲无喜，只是担心母亲会因此累倒。她知道母亲即使卖了房子倾家荡产也会救他，可他不愿母亲这样，她这一辈子，活的并不比自己轻松。
为了解决高昂的手术费和后期治疗费用，薛母去已经拥有了新家庭的薛父家哭闹了两三回，薛父不堪其扰，对这个名义上的儿子也不甚关心，最终只是拿出了五万，杯水车薪。所以，薛母还是卖掉了房子，住进了最廉价的出租房，却让儿子住着仅次于单人间的双人病房。
化疗了一段时间，薛晓铭不久前刚接受了根治性手术，最终效果还未可知，还是要继续住院化疗。无需质疑，这将是一场旷日持久的长期战役。只是很明显的，此刻的人已经消瘦得不成样子，头发也因为化疗干脆全部剃光，这么年轻的孩子再怎么样都是注意自己的形象的，尤其是，每天会看到一个人，他就总是戴着母亲亲手织的黑色绒线帽。
如果要问薛晓铭他这段时间最开心的事情是什么，那一定是认识了舒羿医生。舒羿是他的主治医师，在他眼里，是个很好的医生，甚至，他很喜欢他。因为舒羿没有像他的大部分同学以及家长一样用异样的眼光看待他们母子俩，甚至还在薛母筹不到医药费的时候主动提供帮忙。薛晓铭的自尊心不允许自己随便拿别人的钱，可舒羿只说是借给他的，病好之后必须要还，但没有具体期限，所以几乎是薛母一拿到卖房款的时候，薛晓铭就催促着她去还钱，因为他不知道自己的病到底会不会好。
因此，薛母和薛晓铭都特别信任舒羿，也重新对生活燃起了希望。医院里关于舒羿的八卦传闻，薛晓铭多多少少也听过，所以他并不觉得自己的心思不对，只是，在这种情况下，他什么都不会争取。
在悬崖峭壁处，总会有一朵明媚的花暗自生长，舒羿对于薛晓铭来说，便是那样的存在。他要摔下去的时候，看到了美丽的花，就不那么想放弃了，所以他伸手攀住了岩壁，尽力地往上爬。
于是，每天乖乖地接受安排治疗，然后等舒羿下班的时候会来看看自己那一小段时间，就成了薛晓铭一天中最期待的事情。
只是今天，提前等来了这间病房的另一位病人。薛晓铭感到十分奇怪，因为这位病人，除了看起来除了脚有点肿之外，似乎健康得很。
正悠然自得的裘日敏锐地感受到了隔壁床的注视，友好地笑了一下，打招呼道：“你好，我叫裘日，五花马千金裘的那个裘，至于日嘛，太阳的那个日。接下去可能要在这间病房住一段时间，你算是我的第一个病友了，请多关照！”薛晓铭几乎不可见地点了点头，似是有点被他的热情吓到，轻声回答：“薛晓铭，破晓的晓，铭记的铭。”
“啊，这名字比我的好听多了！晓铭，我以后这么叫你可以吗？”裘日忍不住感叹一番，问道。薛晓铭又是微微点点头。“我是崴脚了，你呢？什么病呀？”裘日刚认识了个新朋友，不免有些兴奋，话就多了一点，尤其是和似乎不太爱说话的薛晓铭形成了鲜明对比。但其实如果是和小数比起来的话，裘日真的还算话少的。
“胃癌…”薛晓铭平静地回答裘日的问题，似乎这也不是什么大事的样子。听到这个答案，反而让裘日一愣，这么一对比，他这个因为崴脚住院的人，就显得非常之…厚颜无耻。他只是为了套近乎随便一问而已，谁知道舒羿给他安排的病房里竟是住着一位癌症病人。
觉得自己问错了话的小少爷有些歉意，便及时弥补：“那看你的样子应该是做完手术了吧？放心，配合医生治疗就很快就能好的，说不定等我脚好了你还能和我一起出院呢！”“但愿吧。”薛晓铭倒没觉得裘日冒犯，但看他歉疚的样子，还是对他笑了一下，因为几句话下来，薛晓铭觉得他倒是个性格可爱的人。
一般住院的人，病人家属还好说，病人本人一般都不会这么开朗健谈的。薛晓铭还记得自己入住的时候这里就住着一个老爷爷，脾气还挺古怪的平时不怎么说话，后来将将弥留之际一定要回家，这才离开了医院。第二个病人是个女强人的样子，只是做个小手术，没定到单人病房才委身双人病房，对同房的薛晓铭这个小弟弟只有嫌弃，没多久就康复出院了。和前两个“室友”比起来，一向缺朋友的薛晓铭自然是对裘日更有好感的。
见薛晓铭笑了，裘日也就没那么别扭了，自然地开始转移话题：“你几岁了呀？我看着你比我小的样子，我今年刚满二十，你呢？”“我十八岁。”薛晓铭回答。“那你可以叫我哥哥！”裘日明显再次兴奋了，在家里他一直是弟弟来着，现在裘照不混□□了也不允许他有小弟，可他只是想要做个哥哥而已。
“呃，好吧…”薛晓铭不懂裘日兴奋地点，勉强应了下来，转而难得主动提问，“你二十岁的话，应该是在上大学吧？”原本如果薛晓铭顺利地完成高考，这时的他也应该是在大学校园里的，而不是冰冷的医院病床上。
裘日有些尴尬地抓抓头发，含糊其辞：“我啊，因为一些原因没能去上大学…”“噢，这样啊，我也是，因为这个病没能继续参加高考。”薛晓铭的语气明显失落。
“没关系，我成绩很好的！等你病好了如果再去参加高考，有什么问题的话都可以问我！”裘日信誓旦旦道。
“好。”薛晓铭忍不住绽出一个大大的微笑，虽然在他苍白的脸上显得有些惨淡，但也真心。他很羡慕裘日这样乐观的人，尽管拼命告诉自己要有希望，身边的人无论是相依为命的母亲还是萍水相逢的舒医生也都这么告诉自己，可他有时候还是会质疑自己到底还有没有未来。
他在尽力往悬崖上爬，可是不知道到底要爬多久，这种没有尽头的感觉，不身在其中的人，是无法感受得到的。
然后，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聊了好一会。直到薛晓铭似是困了，合上了眼睛。裘日不敢打扰，便噤了声，悄无声息地拿出了手机。
原本是要玩单机小游戏的，可是微信图标不知被谁轰炸了十几条，有强迫症的裘日只好先打开微信查看消息以消除红色小角标。自从不上学之后，会发这么多消息找裘日的人其实也就这么几个，裘照、大戴、小数，花嫂则是因为说自己年纪大了玩不来手机，又待在家里居多，手机根本形同虚设，更没有微信。
裘日打开来一看，果然是裘照，前几条满屏的问号问自己干嘛要住院，还参杂了几条长达60秒的语音，当然了，裘日是不可能听的。后几条大概他被大戴劝服冷静了下来，火速开始筹备要给裘日带点什么东西到医院，清单之长令人汗颜。
裘日点开键盘输入：只要充电线和换洗衣物就好，随后又删掉换了一句：不要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对付裘照这种老爹，裘日还是要先表示拒绝而不是表示诉求来的有用。
果不其然，裘照几乎是秒回一句：那小日你要什么东西？
裘日也快速回复，省的裘照回过神来又后悔，并且强调：病房里有别的病人，不要大戴和小数来照顾我！你也别来，专心工作！不用担心我，这里有医生护士！
好吧…裘照一把年纪了为老不尊，末了还配了一个哭唧唧的表情，仿佛在无声控诉儿子大了不由爹。裘日嘴角垮了一下，退出了微信界面，果断打开单机小游戏玩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6 晓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