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与线和面》寄星言

38、38 告别 来人正

　　来人正是心心母女，和只在兰姐话语中出现过的心心父亲。小心心被母亲抱在怀里，显然已经脱离了病怏怏的过去，小小的脸上有了粉嫩的血色，还疑似胖了一点点，两条小短腿有节奏地一晃一晃，笑得格外天真烂漫。
　　一直以来，连舒羿都没有在医院见过心心的父亲，一直都是兰姐又当爹又当妈，还要承担护工的活照顾心心，这样绝望而又看起来没有尽头的日子，她一个人女人独自坚持得很好，只因对女儿的爱和对丈夫的信任。只是时间是残忍的，这样的生活在她的脸上留下了深刻的岁月的痕迹。她总说，她的丈夫也承担着很大的压力，心心的治疗费并不是一笔小数目，他忙于工作，抽不出时间来照顾女儿也是情有可原的。
　　这些事情裘日多少听舒羿提过，虽然心心的病不属于舒羿的科室范围内，但因为心心的缘故，和她们母女二人便有了交集。舒医生一向是这么一个人，表面也许有些玩世不恭的调儿啷当劲，但其实一直默默地做一些助人为乐的事情，心心是，薛晓铭也是，所以在他身边待久了，是没有人会不喜欢他的。
　　“太好了，舒医生、裘护士，我看灯都关了还怕来不及呢，还好你们都还在，我和丈夫今天来带心心出院，这孩子吵着要来找你们，我想着白天不要来打扰你们工作，所以趁下班时间带心心来和你们告别。”兰姐说着，放下了手中开始蹬腿的心心，小心心双脚一接触到地面，就立马奔向舒羿。
　　心心父亲礼貌性地在一旁笑着，超两人颔首，道：“这段时间多谢两位的照顾。”虽是感谢的话，却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叫人看得见却摸不着话里的意味，如此表层的感谢，这大约才是真正的外交辞令。和兰姐给人的初印象不同，裘日觉得心心父亲看起来是个十分年轻的中年人，和兰姐站在一起的话，不像是夫妻，倒更给人一种姐弟的感觉。
　　舒羿人模人样地微笑点头，道一声“不客气”，便和裘日一起俯身蹲下，一人一只手牵住了心心。
　　“舒哥哥，小日哥哥，心心向流行许的愿望真的实现了！”小心心萌呼呼的小奶音里满是激动喜悦，讲话的时候还忍不住蹦哒了两下，这模样，简直快把裘日的心给萌化了。
　　裘日忍不住摸了摸心心的脑袋，虽然有点秃，但并不影响手感，只傻笑着一时间感慨得有点不知道要说什么好。谁知裘日才摸了两下，小心心就灵活地闪过了裘日的手，撅起小嘴有些不满地说：“小日哥哥别摸我的头啦，等心心头发长的多多的，再给你摸！”因为之前治疗的关系，心心有些脱发，裘日第一次在天台看见她的时候她就是两条极细的双马尾，但裘日没有很在意这一点。
　　大约无论是几岁的女性，都是爱美的吧。裘日见心心的反应，不免呆愣住了。
　　舒羿无奈地望了一眼裘日，继而转向心心，柔声道：“恭喜你呀，只要以后乖乖吃饭睡觉运动，听妈妈的话，头发很快就会长出来的哦！”心心重重地点了两下头，小表情突然变得很认真，她问：“那舒哥哥和小日哥哥的愿望都实现了吗？”
　　心心相印，百度百科上指彼此的心意不用说出，就可以互相了解了，形容彼此的思想感情完全一致。裘日不由得想起那天早上在白日流星下许的愿，觉得自己的愿望既不能算是实现了，好像也不能算是没实现，便迟缓地点了点头，答：“应该，算是实现了一半吧…”听起来十分没有底气的样子。
　　心心跟个小大人似的，拍了拍裘日的肩膀，鼓励道：“小日哥哥没关系的，你的愿望也一定会完全实现的！”裘日闻言情不自禁地绽放开一个大大的微笑，坚定地点点头。安慰好裘日，心心又转向舒羿：“舒哥哥，你真的和你的小太阳和好了吗？心心知道，那天你一定是为了哄心心，才说许了愿望就立马实现了的。”
　　没想到心心简单的小脑袋还能想出这么多有的没的东西，舒羿本也想揉她的头，却突然收势转向她的脸颊，轻轻捏起了一团小肉肉又立马松手，说：“舒哥哥才不是哄小孩的骗子呢，我和我的小太阳真的和好了！而且，小太阳特别喜欢照耀我呢！”说话的时候，舒羿的眼光总似有若无地往裘日身上瞟。
　　被莫名内涵的裘日再次感觉气血上头，脸颊的温度一下子高了起来，他别扭地转开头，注意到了在一旁旁观的两人。心心妈妈满脸欣慰地看着自己的女儿，如视珍宝，用苦尽甘来劫后余生八个字来形容她最为合适不过，而她的身边，站位几乎要和她隔开一个人的丈夫，神情却是有些不耐，一直不停地抬手看腕上的表。裘日眼尖地发现，心心父亲带的那块表，是享誉全球的知名国际品牌的高定，不夸张地说，一块表的价格几乎可以抵消心心的手术费，裘日是不喜这些奢侈品的，他会知道不过是因为裘照是个表控。
　　裘日的表情莫名变得复杂了起来，连心心都看出了不对劲：“小日哥哥你怎么啦？虽然我和舒哥哥的愿望都已经实现了，可你的还没完全实现，但你不要气馁呀！”小孩子的思维总是如此简单，但舒羿可不会这么认为，他敏感地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夫妻二人，收回视线对心心说：“放心，舒哥哥也会帮小日哥哥一起实现愿望的，以后心心的任务就是和爸爸妈妈一起好好生活，我们拉勾好吗？”
　　“好！”心心伸出小拇指，有些费力地勾上了舒羿和同一只手另四指比起来已经算短的小指。舒羿见裘日还在发愣，便自顾自地也拉上了他勾住自己的小拇指，看上去像是三个人在拉勾，实际上却是两组不同的承诺。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盖章！”三人的大拇指抵在了一起，小小的心心从侧面看起来几乎可以被无视，指尖传来的温度让裘日醒过了神，抬眼便是舒羿明媚如阳光的笑，仿佛可以驱散所有恶意与黑暗一般，直直地照进了裘日的心底。
　　一旁的心心父亲在第N次看时间后，终于忍不住出声提醒：“心心，我们该回家了，不要再打扰两位医生哥哥了。”是很客气的话，但总归没有温度，不论是对心心，还是对舒羿和裘日这两个陌生人。兰姐听了丈夫的话也突然意识过来，附和道：“是啊心心，再感谢一下两位哥哥，就说再见吧。”
　　再见，很普通的一个日常告别的词汇，可在某些情境下，却又是个令人感觉心酸又凄凉的词语气，人们嘴上微笑着说再见，心里却不知道能不能再次相见又是何时会再见，那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离别的氛围仿佛被带到了峰值，久久也不会下降。
　　心心年纪虽小，但也知道这一声再见意味着什么，但她十分乖巧，退后一步弓着小小的身子向两人鞠了个像模像样的九十度的躬，小眼睛眨巴眨巴的满是不舍，讲话时还染上了一点点哭腔：“谢谢舒哥哥和小日哥哥…”仿佛只要不说再见，离别就会不存在了似的，心心抿着嘴唇，问：“我以后还可以来医院找你们吗？”
　　说不感动，那是不可能的，裘日觉得眼眶涩涩的，倒也不至于要哭，可就是说不出的难受。气氛有些沉重，舒羿及时止损，用开玩笑的语气说：“当然欢迎心心找我们啦，只不过，医院还是要少来，最好不要来！”
　　来医院的人，不是病痛缠身，就是即将病痛缠身，所以医院这地方，实在算不得什么太好的地方，它能给人带来生的希望，却也无法避免死亡的召唤，所以，舒羿打心眼儿里不希望再在医院见到好不容易恢复健康的心心，这是真心实意，并不是玩笑。
　　“好吧。”心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好像还要说什么似的，便被父亲打断。“好了，让妈妈抱着你走吧。”心心父亲直截了当地将这场告别结束，似是无法和当场任何一个人共情。
　　心心妈妈立马将小心心抱了起来，纤细的胳膊仿佛隐藏着无限的力量，舒羿二人也站起来了身，一声“再见”，终究无法避免。
　　还好这场告别，是因为离开的人可以在这世上更好地活下去，即使永不再见，也不会有不可言说的遗憾。
　　看着一家三口离去的背影，裘日忍不住重重叹了一口气，有点迷茫地问道：“舒羿，你觉得，心心会很幸福地生活下去吗？”他总觉得，心心虽然是那人的女儿，但那人却远不如兰姐那么爱心心，他们之间的父女亲缘，淡薄得好像真的只剩下了一纸出生证明才可以证明的关系。
　　“幸不幸福的，是旁人影响不了的，我相信心心。”舒羿知道小少爷大约是因为某些蛛丝马迹又开始杞人忧天了，他虽然没有办法给出肯定的答案来安慰他，却可以说出自己的见解。说实话，有时候共情能力太强也真的不是什么好事，可舒羿想，喜欢裘日的原因之一，大约就是因为他身上这股劲吧。
　　舒羿说的话总能让裘日恍然大悟，他释然地点点头，眼神恢复清明：“嗯，我也相信心心。”
　　“晚饭想吃什么？快餐好不好？”
　　“可你不是说快餐不健康吗？”
　　“偶尔可以破下戒，而且节省时间，也不错…说起来，我还没问过你，流星雨那天，你许的愿望是什么呀？是不是也和我有关呀？”
　　“…不告诉你。”
　　两人一路讨论着晚饭的内容和一些有的没的，并肩离开了医院。身后林立的大楼有的熄灭了光亮，有的却仍然灯火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