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悠奶茶店》韮露芭蕉

10、09 D.J工作

　　D.J工作室。
　　“对这个还有印象吗？”
　　顾湛优拍了拍墙上贴着的Pent-Ville宣传海报，打量着成沐熙的脸色。
　　工作室里其他人都被恩准放假回去休息了。杂乱无章的工作室里两个人沉默地对峙。
　　成沐熙当然知道顾湛优问的是什么。Pent-Ville，十几年前风靡一时的网络游戏，然而很快就销声匿迹了。原本D.J是打算借它在玩家心中的经典地位，重新推出同名游戏——当然，在顾湛优重新执掌D.J之后，这个计划很快就变味了。
　　P.C计划的第一步，是以网络游戏的名义，让众多网络玩家参与到虚拟城市P.C的建立中来。
　　游戏里的P.C有一个王子，统治这个城市。众多玩家充当王子手下的卫士，与入侵这个城市的异族作战。统领所有“卫士”的，是一个被称为死神的游戏中的人物。P.C游戏的大热是因为制作精良的画面和人物造型，“王子”被所有玩家推崇为当时所有网游中外型最漂亮的人物。成沐熙记得，喻嘉然当时同样狂迷这个游戏。稍稍有些奇怪的是，当P.C最终全面崩塌，无数玩家悲愤不已，网上口水滔天，然而喻嘉然完全对此没有任何反应。
　　在宋尹乔最后给成沐熙留下来的信中隐约地提及，P.C游戏，是这个虚拟空间向现实世界侵入的第一个阶段。她没有详细解释，成沐熙也并不知道当初周莫涯弄出这个游戏到底是为什么目的。
　　“你想怎么样呢，王子殿下？”
　　成沐熙的语气稍稍带了些嘲讽：“你的王国早就毁了。”
　　“那个不是我的王国。”顾湛优有些执拗地辩解，“这个，我亲手重建的P.C，才是我的王国。”
　　“反正都不是真的。”成沐熙的语气有点像在哄小孩，“一开始的Pent-Ville，和你现在重建的这个，都只是存在于几个疯子大脑中不切实际的幻想而已。”
　　“你怎么知道你所谓的真实不是你自己脑子里的幻想呢？”顾湛优冷冷地辩驳。
　　“好吧，王子殿下，你这算是什么，向我示威吗？”
　　“只是想请‘夏娃’来分享属于P.C的荣耀罢了……”
　　“荣耀？我看是哀悼吧。”成沐熙毫不客气，“你才没那个闲情逸致来跟我炫耀呢，如果我猜的没错，P.C进展中出现了你不能解决的问题，而我仍然有利用价值，对不对？”
　　顾湛优的眼里闪过一丝恶狠狠的神色：“……是。别忘了，你现在是我的人质。”
　　“请问你用什么威胁我？”成沐熙丝毫不退让。
　　“喻嘉然咯，还能有谁呢？”顾湛优自负地吐出这个名字，却发现成沐熙完全不为所动。
　　“我知道你有很多手段可以用来栽赃他，包括制造出一具‘林行初’的尸体……”成沐熙冷静地说道，“但是你若以为我会为了他一个，就答应协助你，这不可能。”
　　顾湛优突然大笑起来：“我用来胁迫人的手段，有那么低级么？成沐熙，你还是自己来看看，这是什么……”
　　后退几步，伸手敲了一下身旁的电脑键盘，屏幕上立即显现出Pent-Ville的游戏界面。
　　“很熟悉，是吧？就当帮我测试一下新游戏吧，你可以有一整天的时间慢慢玩。”
　　不知道顾湛优搞什么鬼的成沐熙，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坐在了电脑前面。
　　一模一样……和最初的Pent-Ville游戏界面一模一样。
　　成沐熙回头看了一眼顾湛优，这个当初在游戏世界中俊美华丽的王子，最开始也只是荒凉的虚拟城市中一个孤独的小孩，一个人在空旷无人的大街上游荡。成沐熙，作为在技术层面上和他有“血缘关系”的人，是当时第一个P.C游戏的玩家，任务只有一个，和U-0526进行必要的交流。U-0526作为生物病毒和计算机病毒的混合体，很早就表现出了人类的情感，最明显的，是抑郁倾向。这一点不知道是源于成沐熙自己，还是因为独自一个存在于寂寞的城市中所造成的。
　　那时，游戏中的自己，带着这个红发的小王子，在落日中的城市散步，闲聊。如果他当时有多一点时间和U-0526，悠优——他当时一直这么叫他——相处，他也许会发现那设计精密的程序中暗藏的叛逆念头。悠优太聪明了，他的大脑程序中容纳了几乎相当于整个国家图书馆的知识储量——完全不符合自然人的生长过程，等于是说，悠优的智力远远超前于他的实际年龄，何况他的生理成长也被人为地加快了很多。或许从一开始，他就不满足于一个傀儡王子的地位。用制造生物的方式来制造这样一个病毒程序，独立意志和危险性兼具，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当时大家居然都没想过。虽然，Death被创造出来，以便应对紧急情况……
　　成沐熙想起自己不再需要陪伴悠优的时候，他看着P.C中，红发的小王子和黑衣的死神守卫，在高高的楼顶，看大片的云朵翩然滑过清净无瑕的天空。悠优是个难缠的小孩，Death刚来到他身边的时候，悠优想尽办法地欺负他，这些都被P.C之外的成沐熙看在眼里。不过悠优始终是需要人陪的小孩，欺负完了Death之后，还是一天比一天依赖他——就像一开始依赖成沐熙一样。Death一直是最忠心的守卫者，只有悠优一个人，对他有绝对的命令权。
　　成沐熙知道自己错过了P.C后期的发展状况，他本该继续关注悠优的情况，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对这个长大了的陌生的悠优不知所措。Pent-Ville游戏鼎盛的时候，成沐熙已经差不多算是推出了P.C计划小组，不知道那个时候的悠优，面对他日益壮大的王国，心里在想些什么。
　　成沐熙到现在才隐约觉得，错或许在自己身上。悠优毕竟是按照他的基因模板创造出来的，他应该保持关注，或许那样他会知道，悠优那个高度发达的大脑中，在运转严密的程序背后，隐藏了什么不受操纵的想法。责怪Death违背了自毁指令，已经太迟了。这两个之间的关系，怎么可能容许背叛，毕竟Death是接替了自己守护悠优的，而这个冷漠偏执的悠优，唯一在乎的人，也就只有Death，现在的韦寒枝吧，反正肯定早就不是自己了。
　　点击那个浓雾笼罩下的黑色城市轮廓，进入游戏——路线图提示：前方500米，王子殿下居住的城堡——厚重的大门缓缓打开，华丽明亮的大厅，反射着烛光的五彩玻璃镜饰，精致华美的异国风情挂毯，光亮可鉴的大理石地面映着令人炫目的流光溢彩，一切都是最奢华的舞会布置，然而只有王子一个人的身影，孤单地立在深蓝色的曳地窗帘边。
　　对话框中出现一行字：灸然王子欢迎骑士大人前来他的舞会。
　　成沐熙觉得胸口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灸然……灸然，是当初喻嘉然玩Pent-Ville时的注册ID。
　　窗帘边的王子缓缓转过身，完美的3D人物形象，但是那张脸——那面貌完全是喻嘉然的翻版！
　　骇然抽了一口冷气的成沐熙从椅子上跳起来，惊慌地瞪着顾湛优：“为什么……你……”
　　顾湛优抬手看了看腕上的手表，得意地一笑：“抱歉没有事先通知你……还有三分钟，被拘留的喻嘉然会心脏病突发，当然警察会送他去医院，不过来不及的，我对我的感染能力和致死能力很有信心……”
　　话没说完，成沐熙已经冲过去，把顾湛优推到了墙边：“你……你对他做了什么？”
　　顾湛优似乎早就料到成沐熙会有这样的举动，尽管整个人被他牢牢制住不能动弹，还是若无其事地笑了笑：“你清楚我做了什么……我是病毒哎。估计很快喻嘉然猝死拘留所的新闻就会被爆出来吧，可怜那些无辜的警察了……成沐熙，你最好先冷静一下，不然我通知小寒，让他干点什么帮你冷静一下好不好？”
　　成沐熙愤恨地松开顾湛优。手从顾湛优脖子上移开的时候，他看到自己留下的红色掐痕，在顾湛优白皙的颈下尤其醒目。
　　这个精致脆弱如玻璃娃娃的小王子，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居然能下手杀了……
　　“提醒你一下，我没有杀喻嘉然。”像是读到了成沐熙心里的话，顾湛优边慢慢抚摸着脖子，边不紧不慢地说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病毒，传染别人是我的天性……不过，话说回来，看在他是你男朋友的份上，我没有把事做绝。你的喻嘉然，现在还活在Pent-Ville里面，他只不过是在这个现实世界中失去了生命，但是你刚看到的，灸然王子，可是一个100%喻嘉然的基因复制品，他完全有可能像我一样，脱离电脑程序的束缚，获得在这个现实世界中的身体。”
　　“现在明白了？你，成沐熙，是我的人质，你心爱的喻嘉然在我手上，存储了他所有记忆的程序，也在我手上。我会不会把这个记忆程序给他安装上去，就看你听不听话了。”
　　压抑着怒火的成沐熙，觉得刚才那一阵令人窒息的心痛渐渐平息了。喻嘉然……也许，可以说是没有真正死去，但是，顾湛优，你花这么多心思，就为了要挟我？
　　成沐熙看着顾湛优揉着脖子的手，之前的猜想又涌上心头。
　　“你要我做什么呢？你不是无所不能的吗？能这样感染喻嘉然，让他在三分钟内死去，全市一千万的人口，对你来说也不在话下吧？你的感染速率应该很快才是，不出三天，整个城市都会成为你的P.C王国，需要大费周章弄出一个虚拟的网游王国吗？”
　　顾湛优盯着成沐熙，没开口。那样子让成沐熙蓦然记起，当初P.C全面崩溃的前兆，是整个系统内部滋生出各种变种病毒，攻击着根基本来就不是很稳固的系统程序。大批不知所以的玩家被这些新生的病毒驱逐出游戏，整个Pent-Ville进入戒严状态。试图进入游戏的成沐熙发现自己的ID被系统拒绝承认，他只能看着电脑屏幕上，横尸街头的惨烈景象，以及Death与王子两个人孤军奋战到最后……那时Death和王子，是并肩作战的；那时的悠优，应该不会像刚才那样，被自己轻而易举制住……
　　唯一的问题，只有可能是他的身体……
　　顾湛优警惕地后退了一步：“成沐熙，你最好乖乖呆在原地，不然，我叫小寒过来。”
　　成沐熙盯着他：“悠优，你说实话，是不是……”
　　“若不是宋尹乔搞的鬼，我怎么会到连你都打不过。”顾湛优愤恨地拍了一下桌子，“不知道她在去美国之前在我身上动了什么手脚，总之我现在……我现在……成沐熙你听着，我知道你若有机会，会毫不犹豫地把我从这个世界上消除掉，一点痕迹都不留，但是，你别忘了，喻嘉然，林行初，梁尽涛，还有庄晓未，这些人现在通通都在我控制之中，所以你最好乖乖合作……”
　　成沐熙完全没有听进去他的后半句话。他刚才说什么？“……会毫不犹豫地把我从这个世界上消除掉，一点痕迹都不留……”一点痕迹都不留？顾湛优你不知道你在这个世界的身体是可以无限再生的吗？说这话的意思，就是你自己也意识到，你已经失去这种能力了？
　　“……我只要你告诉我密码，剩下的事……”
　　成沐熙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周围，可以用来当做武器的东西……这是一个机会，一定要试一试……
　　“你听到没有？到底当初周莫涯让你设置的密码是……”
　　顾湛优的下半截话被成沐熙突如其来的袭击斩断了。一把尖利的水果刀，疾速挥过，刀尖划开了顾湛优胸口的衣服，刺进了光滑的胸膛——
　　不深，只是割破皮而已，鲜红的小血珠刚冒出来，刀就被一股强大的力道踢开了，紧接着成沐熙就被重重推到了地上。
　　勉强支起上半身的成沐熙，看到韦寒枝抱着顾湛优，满脸担忧还仍然镇定如常地擦拭着他胸口的伤口。
　　那被刀划破的肌肤，果然，连自动愈合的能力都没有了……
　　坐在地上的成沐熙冷笑：“原来病毒自己也会有受伤的时候。”
　　韦寒枝蓦然转过头，没有眼镜遮挡的黑色眼睛，沉静而严厉地盯着他：“成沐熙，我真没想到，你居然真的忍心对他下手？”
　　“我好像早就忍心下手了吧？”成沐熙微微移开眼睛，避开韦寒枝的注视。这个人已经不是他之前认识的那个，温和内敛的作家韦寒枝，而是P.C中的，死神，卸下伪装的时候，竟然让人无法直视。
　　韦寒枝冷冷看了成沐熙一眼，回头问顾湛优：“你没事吧？”
　　“没事，只是破了一点皮而已。”
　　然而顾湛优的声音明显有些微弱，似乎一下子没了力气。
　　“我带你先回去，你需要休息。”
　　顾湛优靠在韦寒枝肩上，仍然固执地摇摇头：“不行……小寒，你先帮我问出那个密码，我……我估计等不了多久。”
　　韦寒枝眼神一凛，坐在地上的成沐熙都依稀觉得自己感觉到了一股寒意。
　　“我来问他，你先睡一觉。放心，我就在这。”
　　然后成沐熙就看到顾湛优听话地把头埋在了韦寒枝胸前，但是，他闭上眼的那一瞬间，似乎朝自己这边，投来了怨恨的一瞥。
　　这是自己第二次下手想要毁掉他了吧……如果没有韦寒枝——两次，都是因为有韦寒枝在。
　　确定顾湛优已经因为疲惫而很快入睡的韦寒枝，也在地上坐下来，仍然紧紧抱着顾湛优。
　　“他是你87%的复制品，也是你陪着长大的孩子，为什么你居然两次都忍心下手毁掉他？两次他都毫无戒心地把自己的困境展露在你眼前，两次你都利用他对你的信赖……”
　　成沐熙冷冷地打断他：“他杀了喻嘉然。”
　　韦寒枝向一旁的电脑歪了歪头：“喻嘉然没有死，他就在那里面。你如果合作的话，我们会还你一个毫发无损的喻嘉然。”
　　成沐熙哼了一声：“我凭什么为了一个喻嘉然而不顾所有可能因为你们的计划而受害的人？”
　　“我们的计划不会伤害任何人。”韦寒枝的口吻淡然而坚定，“只不过，让这些人换一个生活环境……生活在这个世界，和生活在P.C之中，有什么区别？大多数人是不会追问自己身边的世界是真实还是虚构的吧？”
　　“恐怕喻嘉然这个人对我来说还没那么重要……”
　　“是吗？”韦寒枝的声调一如从前，似乎并不惊讶，也并不嘲讽。
　　“我读取了他的所有记忆资料……都在这里，已经转换成文字记录，你自己看吧。如果心软了，再决定改变主意也不迟。”
　　成沐熙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韦寒枝递来的U盘。
　　喻嘉然的心思，自己从来就不是很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