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6、梨白!我是兮象! 他现在,也 ...

  •   他现在,也许有危险

      彭兮象一夜没睡,第二天却下了雨。他给彭子仲准备好早饭,从巷口叫到一个散座,朝东往山上去。
      鸡笼山,远远看去,昔日的南朝首刹如今也显出荒郊野寺的颓败。车子沿山路盘桓而上,但见小山坡上烟草萋萋,一面白色的山门薄如瓦楞,苍白遗世。
      再近些,已能看见施食台和拱门两侧的一对楹联,“大千世界,不二法门”。

      正中——“古鸡鸣寺”

      彭兮象撑伞下了黄包车,山门下停着几架马车和一辆少见的白色汽车。没想到在这冬雨如冻的清晨,还有和他一样的香客。只是,他一想到这是座古寺,他便抑制不住地会去想象梨白如今有可能是和尚。依照他以往清心寡欲的性子,与青灯古佛作伴,实在大有可能。
      拾级而上,寺中情状实在称不上兴旺,暮沉沉的。香台处有两个女客在敬香,他无暇耽搁,略过观音殿、凭虚阁,直往山上,见到藏经楼才停下脚步,截住一个僧人向他请教哪座是豁蒙楼。那僧人身形高大,颇有罗汉像。看他片刻,扬手,无言朝北面一指,不等他道谢,便走了。

      关于这座豁蒙楼彭兮象有所耳闻。相比寺里的其他殿宇,它是座新殿。据传是当年张之洞再任两江总督,驻江宁时,为六君子中的杨锐所建。思及此,他想起了米市胡同,浏阳会馆、菜市口、北京......他的家。
      回过神来,他人已站在豁蒙楼前。
      殿前无人,殿门紧闭,他忐忑地推门走了进去。
      室内高烛正盛,比阴郁的室外还亮堂些,正要再往里探,便听到一声叫唤。

      “施主。”
      彭兮象闻声看去,见一个身影站在三米之外的阶上,光映之下,竟是刚刚遇见的那名僧人。
      彭兮象躬身作礼。许是佛门空境,他发觉己身心绪已能渐渐平定。

      这人不是梨白。

      僧人:“施主缘何到此?”
      “这位师傅,我无恶意。”彭兮象上前一步,“请问,可有人在此等人?”
      “什么人?在此等的什么人?”
      彭兮象如实道:“我不知他现在是什么人,我只知他等的是故人。”
      两人如打偈子,僧人接道:“那寻人的,又是什么人?”
      “亦是故人,姓彭,”彭兮象缓道:“名‘旦’。”

      僧人踞在阶上,觑目望他,高大躯体背光而立,在静烛幽光之中投下一具巨影将兮象笼罩。
      望之,竟生森鬼之气。

      “你找的人,可是姓钱!?”
      ——— 那声如闷钟,由高处掷来,回荡在空旷殿内。
      彭兮象忽觉耳鸣,如旷野闻雷声,一种分不清是不安或失落的恶感隐隐袭来。烛火忽暗,那诘问,也变得像是从黑暗中凝聚而出。
      他聚敛心神,大声答到:“是!”
      空荡的回响使他举目四顾,四宇漠然,天地不应,时空之中似又只落他一人,他转头朝那阶上僧人......

      明镜非台,空空如也!

      彭兮象大喊一声:“梨白!我是兮象!我是旦儿——”

      虚空回相,千百烛火霎时齐灭。只听黑暗中一声厉喝。

      “是他!动手!”

      ******

      “什么!!”陶文骏指着面前纸张大惊失色,“他是通缉犯?!”
      赵安娜:“怎么可能?!”
      师徒两人四目相对,双双腿软,蹲在了楼道的墙根处。

      事情还要从十分钟之前说起。

      陶文骏下午第一堂有课,他才刚上了一刻钟,正是听课质量最好的时间段,却被教务主任打断了。而咱们英俊博学,风度翩翩的陶教授最是讨厌授课时被人打扰,更过分地是对方又不明说原因,因此他严词拒绝。结果回到讲台上还没有十秒钟,便被人破门而入,拖住后脖领子拽出了教室。
      教务主任蚊呐似的,在他耳朵边上说了句:“有枪!”
      然后煞有介事地喊了几声“怎能如此无礼!怎能如此粗暴!”转身就躲进教室,砰一声关上门,将暴徒与他和学生们隔离了。

      陶教授一世虚荣,毁于一旦。

      “他不是通缉犯。”钱衡回答师徒两人,并迅速地折起钱敏手里那张纸。
      这人也真是的,居然拿着彭先生曾经的“通缉令”叫人认。
      钱敏:“我没有东家的照片。”
      钱衡不理会他,对蹲在地上的陶文骏道:“起来,跟我们走一趟。”
      “去哪儿?”陶文骏颤声道:“能不去吗?我还有课......”
      钱衡蹙眉,将手伸进大衣内侧。
      “......我去!”
      “我也去!”赵安娜站起来,陶文骏仰视着她,抖着腿也站起了身。

      钱衡钱敏带着两人走到教学楼下,楼门口停着四辆汽车。钱易从第一辆车上下来,绕到另一边,打开了车门。

      赵安娜看到一个男人,从她的视角,只能看到这人的下颌。她刚想躬身一探究竟,车身一沉,男人从车里走了下来。
      赵安娜仰望着他,忘记了呼吸。

      这人得有一米九吧?关键是,他长得实在英俊。
      赵安娜经常参加舞会,家世的原因见过不少外国人,但是混血儿不是特别多见,尤其是这种偏于亚洲人的俊美,骨骼却又立体深邃的面孔。他的皮肤偏淡,被黑茶色的发色衬托得仿佛在发光,尤其那双眼,琥珀色,冷得像冰封的酒,却又有着人所周知的、入喉的热烈。
      她有一点迷醉了。

      钱敏急躁地递上报纸,指着寻人启事给陶文骏看,“陶先生,这则消息是彭先生托你刊登的,你知道他住哪儿吗?”
      “我不知道。他只说落款写这个店名,这店,好像是个棺材铺,实际地址没有留,”陶文骏口舌发麻,咽咽口水,“联系电话和地址都是报社的。”
      他说完,悄悄看那个气势内敛却又明显是头目的男人,心里其实很矛盾。
      一方面,他分不清这些人的目的不敢多说,更不敢把已有回信的事告诉他们。另一方面,他也在想这些人会不会是警察,毕竟刚刚他见到了一张彭兮象的“通缉令”。

      钱敏听了很失望,他哎一声,转向赵安娜,“学生,你说的书铺在哪儿?”

      一行人到校门口,小书铺果然没开,钱衡稍一打听便在顶头那间找到这铺面房东。
      房东是个五十来岁的当地人,这排都是他收租,突见这么多浑身煞气,穿大衣头带礼帽的男人吓得够呛,分分钟从饼干盒子里翻出了彭兮象的租契,上面写着住址。
      钱衡呈上那租契:“少爷。”
      钱骓开口,“上车。”

      见钱骓毫不犹豫地要走,赵安娜如梦初醒:“哎!”
      “有人往报社打电话留地址,”赵安娜赶上来一扯陶文骏袖子,“是吧?陶教授!”
      “呃!”陶文骏心里一惊,下意识地去看钱骓。心说好人坏人还没分清,这要是寻仇的,赵大小姐可就把他“旦儿”害了!
      他正暗自恐惧纠结,那个男人说话了。

      “陶先生,请你把事情告诉我,有关于他的信息哪怕细节都不要隐瞒。”钱骓语调低沉,“他现在,也许有危险。”

      他说的那样平缓,甚至声音都不大,陶文骏却感到深重的担忧,他脱口道:“他说登报是找孩子的大伯。”
      “我知道。”钱骓点头。
      陶文骏再三思忖,片刻道:“地址,我写给你们。”
      钱敏看着他写,口中念念:“鸡笼山鸡鸣寺?”这什么鬼地方?养鸡场还是和尚庙?

      凭着记忆,钱骓隐约还记得鸡笼山上是有个庙,有一年春天彭兮象带他去过。他伸手,“地图。”
      钱敏递上,钱骓找到十庙口,发现离这鸡鸣寺非常近,不足三里地。
      “钱衡带人去鸡鸣寺,钱敏和我去十庙口。”钱骓合上地图,下令道:“有情况发信号弹,十庙口汇合。”
      “好!”

      “哎!你就这么走啦?!”赵安娜鼓起勇气,朝那高大背影嚷道:“我叫安娜,你......”
      “赵大小姐哎!”陶文骏急忙拉住了她。青春期的女孩子不单不顾及廉耻,对危险也一无所知。又是枪又是信号弹,居然也无所畏惧,莫不是聋!

      钱骓蹙眉,“钱衡。”
      钱衡会意,手伸进怀里。
      陶文骏又看到他这个动作,顿时头皮发麻,下意识把赵安娜掩在身后。
      只见钱衡迅速签了两张支票,掖在他口袋里,“感谢二位。”

      一行人大步流星地上了车,四辆汽车飞快驶离,在路口分道扬镳。

      十庙口。
      彭子仲第八次在门口张望,长长窄窄的巷子里还是不见他爸爸的身影。天都要黑了,他把小板凳搬回院儿里,跑到小厨房又切了一块酱牛肉。
      而就在他刚刚关上院门时,两辆汽车停在了巷口。
      这是短时间内第二次有大汽车开进这条街,一停下就引起了临街人家的关注。
      朱老汉端着饭碗出屋观望,对看热闹的道:“哈,比不上拉我的那一辆,我那辆是白色的哦!”说得好像是他的车一样。

      彭子仲听到院外有人敲门赶紧跑出来。他爸爸说过,自己在家要栓门,看来这是让他栓在外头了。
      “爸爸你怎么才回来!”
      然而木门这么一敞开......

      彭子仲:“啊啊啊!!!爸爸!!大坏蛋假洋鬼子来咱家啦!!!”
      “......”
      钱骓哐一脚踹开门,彭子仲吓得嗖嗖往屋跑,钱骓跟着他跑进屋,“兮象!”
      一行人迅速涌向屋内查看,然而彭兮象并没有在这里。

      钱骓抓起彭子仲:“他在哪儿?”
      彭子仲脚不着地,小声犯拧,“你管呢!”
      钱骓又把他提起三分,彭子仲手脚并用都够不着他的身体,腾空扭得像条蛆。
      “重新说。”
      “他,他早上出门现在还没回家,”他费劲地挣,“我不知道他去哪儿咳咳咳......”
      “少爷,”钱敏好歹养过破孩子一阵,陈述道:“他要被你掐死了。”
      钱骓终究放了手,蹲下身,“告诉我他在哪儿?听话。”

      彭子仲打了一个大大的寒颤。钱骓对他严厉凶恶他怕,可这一温柔,他更怕,险些被吓尿。
      “我想尿尿。”彭子仲扭扭,“我真的想尿尿。”
      钱骓无声地盯了他一会儿,站起来摆摆手。
      钱敏跟着彭子仲不让出院,彭子仲只好去“浇墙”。
      “哥哥,我爸爸真的没回来。”谁对他好,他还是知道的。他敞着小鸡鸡转半个身子,水流摇摆,有些担忧地朝钱敏道:“他会不会遇上坏人?”
      钱敏听得心沉了下去,一个没注意,被尿滋湿了半只鞋。

      “我艹艹艹!”他可是个洁癖啊他!

      不多时,钱衡带人回来了,他同样空手而归,但,他有一些发现。
      “这么说,有人在寺里见过他。”钱骓道。
      “是,彭先生好认。”钱衡道:“寺里的僧人说三天前有人捐了一大笔香火,要在寺里修行几日,还选了不是禅房的豁蒙楼住,今天上午那拨人突然就走了。”
      彭子仲插嘴,“我爸爸说是去找一个叫‘大伯’的人。”他还没搞明白中国话里大伯的意思,但他不傻,看钱骓这些人的架势,觉得可能真出了什么事,反而主动提供起线索来。

      钱骓没说话,他现在一句话也不想听彭子仲说,有关彭兮象去向的线索到这里又断了。
      钱骓披上大衣走到院子里去透气,他被焦虑包围,默默地靠在墙上,吸起了烟。

      钱敏在屋里找了一双鞋穿,他在彭兮象搭的洗澡房里刷完鞋,刚把水朝墙根泼,就看见一个若隐若现的红点。
      “是我。”
      “嗄!少爷!”
      但是,来不及了。
      钱骓往边上躲,双手借力身旁木板,身体腾空而起。然而那木头不稳,没禁住力,钱骓撒手,只听轰隆一声偌大的一块砸在地面。
      “这什么啊?”钱敏挥挥尘土,就着月光,“‘明楼’?”
      “别挡光。”钱骓推开他,双眼紧紧地盯着地上匾额,道:“去叫人。”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