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他不要你，你能怎么样？ 你就哭！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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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哭！使劲哭！
罗布斯神父刚刚独自结束一场祈祷，他扶着身旁提前摆放的椅子，从金丝百合花图案的垫子上缓缓站起，膝盖发出一声习以为常的脆响。
就在不久前，德皇威廉二世向其海军总参谋长霍尔岑朵夫发出命令，宣布德国将全面开始“无限制潜艇战”。[1]
这一消息使世界哗然。
北京城内，“德国陆军为世界第一”；“从中亚细亚席卷而东来，中国必至亡国”等等令人悍然惊悚的报纸头条，充斥了街头巷尾。对此，在国际政治舆论与美日等国的影响之下，中国政府对德奥两国所采态度，无可避免地向着严峻的态势愈演愈烈。
德国极其盟国的侨民们被不安所笼罩，他们开始将自身的利益保障寄托于遥远而强盛的祖国。而一些看清形势的人，出于恐惧或悲观并不愿回到正深陷于战争泥沼的故土，但随着时间的流逝，人们发现，想“体面地留在中国”，也同样开始变成一件希望渺茫的事。
可以预见，如中方对德正式宣战，那么在不久的某天，他们这些外籍平民将会被迫被遣送出境，或更糟地干脆被集中抛弃在什么中立区域建立的难民区。而另一些在本地拥有产业与家庭的德人，所要面临的待遇差距，则更为巨大。失去各种优待后，原本高人一等的他们很可能在异国他乡沦落成下等流民，甚至变作“敌侨”、“敌俘”，这如恶梦般的可能性使人无法再持高高在上之姿，因此很多有门路的人，开始想办法变换国籍，商人们更是开始以极低的价格，尝试将产业转让给政府或本地企业。
在惶惶不安的侨民之中，自然也波及到他这所小教堂里的神职人员们。
神父忧虑地放下了报纸，准备去安抚一下以利亚。这个孩子刚刚还问过他政府会不会剥夺他们的“自由传教”和“游历权”，并且偷偷掉了眼泪。对他的不安，神父完全可以理解，混乱的世道让有家的本地人都不好过，何况一个身在外乡的孤儿呢。
叹息一声，他走出了祈祷室。
玻璃窗发出微弱响动，彭兮象轻身一跃，进到屋内。
等待片刻后，他从怀里掏出两本书摆在了显眼的位置。一本非常厚，是《神圣的喜剧》，另一本则是不知谁人翻译的手抄本《逻各斯选集》[2]。这本书的很多地方他还根本没有看懂，比如什么“单纯无部分的实体”、“无广延，无部分”、“单子有知觉”......最初他是听神父偶然讲起这个叫莱布尼茨的，觉得他的话与郭子玄的那些怪念头时有相似，可是，他大概再无机会去向神父请教了。
物归原主，彭兮象转身，跳上了窗。
“噢彭！！”
神父甩开门把手，急走两步，“是你么？”
彭兮象没有转身，“对不起，神父。”
“快下来孩子，下来。”神父走到窗前，“你竟打算不辞而别。”
“对不起。”彭兮象再次道歉，摘下脸上的围巾。
神父把他拉到桌前细看，瘦了，一张脸好似就剩下眼睛。
而且他还是第一次见他这副短打扮，灰黑色的衣裤把身形勾勒得劲瘦利落，长发束起，露出清晰的脸，整个人凸显出果决锋利，好似评书里的闾里游侠。眼下，他的面色比他这个白种人还苍白些，衬得眉目漆深，厚而直密的睫毛沉甸甸地盖住他的眼珠，一扬，又像两泓潭水，忽而涌动。
神父顿生怜意，道：“彭，这些天你有地方去吗？受了苦吧？”
彭兮象没那么多细腻的心思，糙糙道：“没有，我挺好的。”他朝脚下的短靴比划，安慰老头，“我跑得快，他们抓不住我。”没几个人能对一个通缉犯心怀友善，他真心感激神父的信赖。
“噢，你这样一点也不像祂了。”
彭兮象稍思索，已明白所指，笑道：“嗐，本来也不像。”
最初结交时，神父见他的白袍散发，常揶揄他的着装形貌像耶稣。他扶老头坐下，看见桌上的报纸，问起他的打算。老头说了些教堂里的近况，最后颇淡然的说：最坏不过是被赶到天津去，很有点儿北京老大爷的豪横劲头。俩人相视而笑，笑罢，彭兮象慢声对他说。
“我得走了。您保重。”
而后他从来路离开教堂。
罗布斯神父立在窗前喊道：——上帝保佑你孩子！
兮象没有回头，他加快脚步，朝南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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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张又沉闷的气氛在钱宅里已经维持多日。
该上门的没上门，袁家二爷倒是时常在清早就堵上门来，钱敏给钱息挂了个电话，结果钱息不仅不管，到还把他好一通骂。说你们有本事就甭让他进，轰出去，别给姑奶奶添堵！说到后尾儿什么挨千刀、狗男人，完全把他变成了出气筒。钱敏连忙挂上话筒，看袁二的眼神多出一点同情。好在袁二也不多呆，问了问人没出现，就悻悻走了。
钱敏也不敢去烦钱骓，提前南下的一拨人刚在新地方站住脚跟，形势关键，眼下正是钱骓最忙的时候，他一天里除去外出，接十几二十个电话，电报和消息从各处不间断的往来，连钱衡也时常忙得脚不沾地。
然而这些都还在掌握之中，另个棘手的事钱骓没有明说，大家却有所感。自打说过要同既往的钱家脱离，众人便心知肚明，少爷这是要单干了。
包括钱易。
他清楚的记着有一天，少爷对钱易道，“他若到了南京，你就回去吧。”
钱易当时脸就变了，在少爷房门口站了三天三夜，最后总算留下了。
不过惩罚免不了，彭子仲，就是钱易从日本人那儿弄回来的。他带回一身伤，钱骓问也没问，只看了看孩子是不是全须全尾。
而彭子仲也不是省油的灯，他似突然就长大了，懂了仇恨，见到钱骓就狺狺扑去，问是不是他杀了自己的哥哥。钱骓一个字，“是。”就没话了。彭子仲小疯狗似的张牙舞爪朝他打骂，叫他抬脚踢到屋角，不骂了，改问他爸爸在哪儿。这一句触了逆鳞，直接导致被饿了两顿。
彭子仲被饿得服了软，主动要求吃饭。钱骓没搭理，钱敏就自作主张带起了孩子。
按原本的计划他们这个月是要开始陆续离京的，但看现在的意思，如果彭兮象一直不现身，他们就不走了吗？难道就这样等下去？
趁吃午饭，钱敏不由低声问：“少爷，你说东家不会不要他了？”
也不知道彭子仲耳朵怎么那么灵，钱骓还没说话，他啊地一声急了，“你瞎说！”然后勺子把一扔，举着小拳头就奔过来，“爸爸才不会不要我！”
他边打边叫，伸手就要抓钱骓，叫钱易一伸手，提溜到一旁。
钱骓脸色非常难看，“不会不要你？哈，”仿佛是听见了遭他嫌弃的东西还朝他讲笑话，他问他：“他不要你你能怎么样？你打算怎么样？你想哭吗？还是，想死？还是......”
想恨他！
彭子仲噤声，完全被他那股厉色吓到，他根本没想过这些冷酷质问的可能性，就跟他没想过彭兮象会不要他一样。这么一想，彭子仲突然无助起来，他在钱易手上发着抖，担心的哭了。
“不许哭！”钱骓烦躁地喝了一声，“再哭把你扔出去！”似乎也察觉到自己的过激，他沉默的离开了餐室。
“呃...”钱敏看着他的背影，半晌发出一声轻呼，“我看行。”
当天下午，彭子仲狗一样被人用大铁链子栓在了钱宅的大铁门外。
他的脸被涂上了红色的墨水，还有青黑的脏兮兮的东西，钱敏再三叮嘱，等会儿你就哭！使劲哭！
冷风一吹，彭子仲哭过一顷，蔫唧唧的在大铁门前团成一个团儿，歇顷。
过往的行人指指点点，纷纷对着这高门大户指责他们为富不仁。一个常在周围的乞丐凑过来，表示这儿又干净又窝风，平常这门前他不敢呆，于是端着碗就来找彭子仲作伴儿了。彭子仲害怕他，偏又被大铁链限制了行动距离，他使劲拍门，却无人理他，于是越发气闷地在心里把钱骓和钱敏骂了百八十遍。
哭得都比之前真切了不少。
待到傍晚人流渐少，老乞丐要下班了。因为有彭子仲在今天他收获满满，便十分慷慨的留给彭子仲两个铜板，并跟他约定，明天见。
彭子仲此时已经心灰意冷，越发觉得，可能他的爸爸，是真的不要他了。
司机薛万琪无声无息的离开钱宅好一阵了，钱易目前代替他开车，他载着钱骓回来，刚拐弯，突然就看见了大门口拴着的“东西”。钱易摇下车窗“哎哟！”一声，瞄了眼后座的钱骓。
钱骓微微皱眉，叫他开车进了院子。
不一会儿，钱敏出来把彭子仲领了回去，觉得自己似乎是犯了蠢。
作者有话说
第108章 他不要你，你能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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