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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八经”巾箱本,后院琅嬛地(全) 《三坟》《 ...

  •   《三坟》 《五典》 《八索》 《九丘》

      袁二走进后院,大槐树上早起的老鸹在枝头扎堆儿聒噪,熟悉的大澡盆还在树下,盖子不知去了哪里,半桶水盛在里头,浮头落满枯叶和鸟屎。台阶上晾晒的煤球冻得裂了口子,一尊没做完的纸扎大宝塔颓然坍塌在屋檐下,一半飞宇威严,一半残垣断壁。三间大北房静默地矗立在原处,袁二推开屋门,一股尘埃伴着清寂的阴冷扑面而来,直教人抖个寒颤。

      屋内一切如旧,屋外昨日已非。

      袁二老早就对彭兮象这屋好奇,这回是第二次进,他把那北风吹得半开的窗户推开,阳光照射,屋中面貌显出,除了简单的家用和做活的案台,里头一排排的都是货物和工具,五花八门,乱中有序。想来他兄弟也真是能凑合,这屋叫厂房或仓库,一点儿不委屈。
      概因是棺材铺,不吉祥,这么多天竟也没引来梁上君子。

      袁二觉得赶明儿得雇个人给看院子,他边想着边往里走,屋东面却传来一阵动静。袁二脚步一滞,心说这不会刚想着就进贼了吧!他悄悄脱了手上的貂皮手抄[1],由货架上捡起一根挑灵幡的木棍,藏到背阴处盯着,而接下来的情形,差点惊掉了他的眼珠儿。

      一条人腿,从孤零零的梁柱里伸了出来。

      接着是头脸、胳膊、前胸躯干,那标志性的长头发......直到走出个完整的人——是彭兮象。
      这个过程其实转眼功夫,看在袁二眼中却缓如梦境。他双目巨睁,惊讶的忘了喘气,手抖得连歪斜的眼镜也扶不住。只见彭兮象面色如常,三两下把头发扎成髻,头脸裹上一条烟灰色的围巾,而后他隔窗向外望望,走出了屋门。
      袁二就这么痴呆地看他出屋,翻墙,没了人影。等回过神来,他已经拄着那根木棍,蹲了半晌。

      活,活见鬼!

      他哆哆嗦嗦站起身朝那顶梁柱走去,举棍儿朝它捅,柱子发出“邦邦”的寻常木料声。他围着转半圈,难道是茅山术法,穿墙术?再一细看,发现上面挂着一张似皮似布的东西,表面有点潮湿,泛着暗暗油光,几乎和木色融为一体。

      鬼使神差地,袁二伸腿朝柱子上迈了一步,不想这一脚如迈入虚空,他来不及惊叫,瞬间重心前倾,一个趔趄跌进了黑暗之中!

      袁二只感觉自己从高出滚落低处,四周漆黑一片,他趴在地上,死寂之中只有他那如擂鼓般行将迸裂的巨大心跳。
      他起先一动也不敢动,半天才敢站起身来,颤巍巍挪了半步,“哗嚓!”一声,头顶上方骤然亮起。袁二一慌,差点又坐回地上。他抬头看向光源,见到个海碗大小的青铜灯盏,上方清白的蜡烛跟底座一边粗壮,像是一万年也烧不完。一股奇怪的油脂味弥散鼻间,大概就是这蜡烛发出的。
      袁二奓着胆子往前走,“哗嚓!”
      “嗯?”
      他试着又往前走出数米,随着所经之处一盏盏烛火不点自亮,几次之后,他习惯了。

      好奇压倒了不安。

      当他看见一尊被供奉着的孔子像时终于舒了口气,暗想这地方幸亏供的不是什么歪门邪道、牛鬼蛇神。塑像的对面有一桌一椅,隔几步是展屏风,一件眼熟的袍子架在其上,后面则有一张令人目眩的罕见漆床。

      袁二不由得趋身细看,这张床的形制不是市面上能见到的宋元漆器,虽仍以黑红二色为主,却间有黄、白、褐、紫的锥画[2]彩绘,它画面极其精麗,保存状态近乎完美。在它侧翼开端的帏板上绘的是万国部落,人兽共处。中间最大的那块则是战争场面,金乌炽火,寒月玉蟾,天地混战日月无光,世出八百诸侯。又逾一幅,人们仍是在乱世纷争之中,而后余百国封千邑,画面到此乃止。

      栩栩如生的画面如历史的鉴证,如果再往下来,国家会越来越少,春秋,战国,唯剩七雄......袁二不由唏嘘,叹出极沉重的一口浊气。
      古今同源,千百年来人无长进。
      他宝贝地多摸了摸这床,苦中作乐地想这也算是因祸得福,开眼了!以他对这类东西的见识来判断,这床的年代要么是战国,要么,是更早的商周。

      这被褥尚有余温袁二不做他想,床是彭兮象的,甚至就在不久前,他还睡在上头。

      此时,他已完全不再紧张。这个地方和他最早初识彭兮象时的感觉一样,到处是迷。桌上有本册子,翻得掉了页,袁二翻开看,像是彭兮象的账本。

      于是他接着往里走,这个地方像一个辽阔的洞穴,高不见顶,灯盏绵延成列,由粗壮的铜柱支撑,那上头的纹饰形制和床一样,老得他都说不上来。一排排直通高处的搁架,目测足有十米,一架高梯立在当中,显然平时常有人用。
      之后他看见一些他认识的东西,是些年代久远的经史子集,他到架上随手抽出几本察看,发现几乎没有三百年以内的。

      袁二本身就爱好藏书,拥书万册不止,手上珍本奇本多不胜数,他情不自禁的沉浸其中,随走随看,待大批儒释道稀缺孤本善本出现时,他已有些麻木了。但当一个堆放着成堆的竹简,泥石板、甲骨皮卷的架子映入眼帘,他变得再难平静。
      屏息托起其中一块,摩挲那天书般的“蝌蚪文”。

      记得教他的先生曾经说过,收藏界有这么一段与此有关的历史。
      就在大概十几年前,当时的国子监祭酒生了病让家人去抓药,结果抓回来的药里有一味叫“龙骨”,他发现这龙骨和以往的不太一样,上面有很多利器刻下的痕迹,摆在一起能形成奇怪的符号。于是就花钱叫人去药铺把那一批龙骨都买回了家。

      此后,大概直到光绪末年,人们才知道这些龙骨来自河南一个叫小屯村的地方。当地“龙骨”在农民种地时被刨出,又无意间发现可用其止血治疗脓疮,便全村当了个生计,做起了磨骨粉的生意,买给药铺。结果就是大批的甲骨被人当药喝进了肚子。

      这就是著名的“人吞商史”。[3]

      袁二着魔般的又拆了几卷皮卷,见到许多不知所谓的图案字卷,还有比他见过的最古老的八卦还原始的图形。当他在一幅地图似的皮卷上勉强地辨识出“五藏山经”几个字时,他彻底不能淡定了。
      自古,有学之士都知有《三坟》、《五典》、《八索》、《九丘》。[4]
      《尚书》中记载,《三坟》,即伏羲、神农、黄帝之书,言大道也。《五典》,即少昊、颛顼、高辛、唐尧、虞舜之书,言常道也。《八索》,即是八卦之说,求其义也。《九丘》则是九州之志,记载九州土地所生,风气所宜......
      但尽管如此,历朝历代也没有任何确凿的记录,证明有人见过这四种远古典籍的真实面目,就连它们的内容和形式,也是众说纷纭,莫衷一是的。

      袁二发出一声嚎叫,“这不可能!”
      可实际上,他发出的声音非常虚弱。震惊和狂热交替地袭击着他,使他产生了旺盛的占有欲。
      他已经忘了他的“一鉴楼”,他的“八经阁”,因为跟那些相比,在彭兮象的这间屋子里他见到的是上古遗迹!

      一个难以置信的嫏嬛福地......

      人欲幽微,贪嗔痴恨爱恶欲,一念所成一念所灭,往往是瞬间的事,种种都需机缘。袁二想,有人一辈子没起过贪执念头,没恨过、没爱过孰人孰事,或许仅仅是因为没碰上。
      嗜欲深者天机浅。[5]
      那他呢?他不贪物欲不贪权势,只想贪这神通......上天能不能给他这个机缘?
      若说袁二刚才还是单纯地对这一切仅执好奇与贪欲,那么现在,已经变作对真相的执着寻求。

      他意识到,彭兮象绝不是一个普通人。

      至此他理智顿失,魔障一般继续往黑暗中走去。这一走走了很远,烛火渐稀落,他终于有些迟疑地停下了脚步。这房子太奇怪了,外面看去不过三间,可走了这么远却还不到尽头。他扭头往回望,来路模糊,但他不甘心就此回头,于是又走了挺久,渐渐觉得不大对劲。

      面前这一尊人身羽翅的神像,已是第三次出现了。他好像,一直在转弯?
      袁二诧异,托着眼镜走向它。这是一尊方形石柱像,塑像面孔威严隐怒,不知男女,本该是手的部位状如兽爪,一条似龙的角兽被它按在身下痛苦挣扎。一股不祥之感涌上心间,这东西,很像是镇墓兽。

      莫非,这是闯进了什么人的墓地?!

      他后心一凉,连忙左右顾盼,果然发现身侧全是这个东西,它们左右对称,统一是柱像形制,其上或居神立人,或人面兽身,如卢沟桥的狮子一般形态各异。由于造型上的区别,因此能看出是修建于不同的年代,每隔几米就是一对,规律地绵延向昏暗的远处。
      顷刻间,袁二想起十三陵前那些矗立在神道两侧的石像生。[6]

      像是受到到秘密的指引,亦或是某种无名驱策,袁二沿着这条墓兽林立的阴间鬼蜮之路走了下去。周围越见宽广,无尽的黑暗之中终于有了些微亮光,如簇闪的磷火又如夜空中远寂的星。他不觉加快脚步,朝那光亮而去。

      须臾,一块巨大荒凉的石碑,悚然入目。

      这碑蹊跷,无依无靠无遮无拦,拔地而起。其上只八字——殉者观复,亡者乃止

      袁二默念一遍,倒抽一口凉气,对未知的恐惧和敬忌同时攫住了他,使他再也不敢踏前半步。
      而碑后的景象更是吓得他几乎元魂出鞘。
      那一排排一列列的东西......好像全是墓碑和灵位!浩瀚如海,望之不着边际。

      袁二疑心自己看错了,可也不敢再看第二眼,理智一回笼,使人惧意顿生,他屁滚尿流地就开始往回跑。然而越跑越快,却遍寻不着那墓兽林立的来路,耳边的无尽静默渐渐变成他自己急促的呼吸和心跳。“灯呢!灯!!!”他惊恐地大叫着,一会儿是喊灯,一会儿是神鬼不分地求饶道歉,就这样骇然地跑了不知多久,一束远光照亮了前路。
      涕泪之中,袁二看见一个形如鬼魅的影子。

      “啊——”
      “袁二?”
      “......”

      两人对峙,是窒息的静默。

      彭兮象面色阴沉,身形与黑夜融为一体,无声地朝他步步逼近。
      “啊!!!”袁二又是一声大喊:“兮象!你,你别别别过来!我,钱家!!孩子在钱家!我是来送信儿的!!”
      彭兮象像听不见他胡乱的喊叫,仍直直朝他走来。袁二吓得三魂离体,七魄升天,竟然不管不顾地开始往回跑。
      彭兮象眉头蹙起,一个飞身就近到他眼前。
      只听一声肝胆俱裂的哀嚎:“别过来!别杀我——!!”

      “抱歉。”

      失去意识前,袁二最后的记忆,是彭兮象放大迫近的脸。

      ******
      下午三点,张匀安站在他工作的医院病房里给袁二检查。他的脖颈上有一道不大明显的淤青。袁二已经醒了一个多小时,但不言不语,失魂一般坐在床上。
      现在,他像惊醒般突然问道:“我是怎么来的?”
      张匀安吓了一跳,皱着眉头一推眼镜:“我是谁?”
      袁二白眼一翻:“别废话,问你我怎么到这儿的?”
      “我哪知道?说是个车夫拉你来的。”又补充道:“小护士告诉我的。”
      张匀安又问伤是哪儿弄的,袁二道:“呆会儿跟我去个地方。”

      两人回到棺材铺时,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树下的大浴桶和三间大北房还在,进到屋子里,袁二敏感地察觉到这屋子变了,变普通了。房还是那么高,三间打通,货架还是货架,货物也还在,但,那深远的距离感没有了。目测不会超过三十五米,已与它外观的面积吻合。走到尽头墙壁上没有灯盏,也没有灯盏存在过的痕迹,那根奇特的顶梁柱跟另外几根没有差别,就连历历在目的那些书籍也都如梦般湮逝。
      这是梦吗?是梦吧......是梦吧,梦。

      袁二徘徊了很久,久到肚子叫起来。而张匀安也没有催他,反而很沉默地随他在屋中流连,或许他也如最初的自己一样,对彭兮象的生活心生好奇。他甚至问了很多关于彭兮象的问题,但,他已经毫无心思去回答。

      他感到他的生命中,似乎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天黑了,两人只能无奈地离开。
      临走前他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排房子,浑身涌上一阵恶寒。
      那外墙上,根本就没窗户。

      第二天,有人给袁家送去一个长条木盒,袁振呈给袁二,打开来上面有一个信封,下面是三卷长短不一的卷轴。
      袁二展信。

      吾友寒云,见字如面:
      此三书为晋时王平南及其侄王右军作,机缘所获,不曾现世,今赠尔以报知遇。事出有因,就此别过,此生珍重。[7]
      勿念。
      彭

      袁振看着他们家二爷,惊了,“这,这是怎么了?!”
      只见袁二捏着那信,静静地,流下两行热泪。
      “说走就走,说走就走。”

      他这心,怎么那么硬......

      对袁寒云来说,这场结交短暂至极,却是他一生难忘的奇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7章 “八经”巾箱本,后院琅嬛地(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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