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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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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巷子如同被泼了浓墨般低压压的,巷口的两盏路灯一盏都没亮。
林木瞥见了巷口告示墙上贴着的通知。
具体看不清楚,但“停电通知”那几个大大的黑体字还是能认得出来。
段琛从刚刚下了车开始就没等他,快步往巷子里钻,背影都瞧不见。
巷路坑洼洼的,林木以前就吃过摔跤的亏,这会儿天又黑,他不敢无所顾忌地往前奔。
段琛的脚步声在前方敲得很响,明显已经过了大门。
他在奔跑。
他在发泄。
“段宝也,你别跑了!”林木跟在身后喊,却实在摸不清他的位置,“段琛!”
近乎癫狂的脚步声停了,片刻,取而代之的是冷静而沉重的缓缓走路声。
“小木头,”段琛终于立在了他面前,“对不起。”
林木没有抬头,只是感觉到眼前的温度升了些,段琛的叹息全都落在他的发顶。
“没什么对不起的,”林木说,“我知道以你的性格,肯定会还我钱的。”
“嗯,回去就打个欠条,”段琛向前移了一步,“小木头,我能抱抱你吗?”
“嗯。”林木点了点头。
得到允许,段琛倾身抱住了林木,脑袋埋在他的肩头蹭了蹭,又箍得他更紧。
今晚月色不浓,没能记录他们的暧昧。
“小木头,”段琛贴在林木的耳边说,“我想跟你解释,可我又不知道怎么说,你...让我再想想。”
林木觉得身体有些发热,一手抚着段琛的后背:“你不用酝酿怎么跟我说,我也不一定非得知道。”
“要的,”段琛亲了亲林木的脖颈,“你该知道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古大爷把门口那盏声控灯换成了充电式照明灯,虽然依旧不怎么亮,但的确在这种情况下能起得到作用。
灯下招了几只飞虫,轮番嗡嗡地叫嚷。
他们坐在门前,水泥板有些凉,段琛将外套脱下来,好让林木垫在屁股下边。
“我从没给你讲过我的高中经历,那都是在另一座城市的事了,”段琛手里捻着根刚刚顺手从巷壁拔下来的野草,“我只跟你说,我没上过大学,读书少,出来闯荡的。”
“你明明说你是出来打工谋生的。”林木说。
段琛笑了笑:“也差不多,当初是说闯荡来着,跟以前一块儿混的人都这么说,可是谁又真的想跑这么远来遭罪呢...”
段琛喉结动了动,像是咽下去一束悲伤。
林木抬手帮他驱了驱眼前的飞虫。
“小木头,我跟你说过吧,”段琛接着说,“我有一个蹲大牢的爸,那不是吓唬你,是真的,这个月结束就蹲整整八年了,数着日子应该快刑满释放了。”
林木没觉得那是在吓唬他,到后来也没当回事。
“是在X市坐牢吗?”林木问。
“我也不知道,就跟断了关系一样,从来都没有他的消息,”段琛垂眸道,“只知道有一天我放学回家,我妈说‘你那个混账爹开车睡着撞死了人,被人亲戚打了一通抓去了警察局!’,然后我第二天放学回家,她就收拾东西走了,再没回来过,房东说她一分钱一句话都没留给我,”他叹一口气,接着说,“还好房东那阿姨心善,没把我赶出去,欠了她几年的房租,高中毕业才还清。”
“那你今天那样...”林木只转头看他一眼便又转了回来,“和你爸坐牢有关系吗?”
那株草已经被捻成了草末,可怜兮兮地撒在地上,段琛手下闲不得似的又在地上画起了十字。
“有,”段琛说,“高考前一天回家,有几个人绑了我,等我醒来,面前横着一具棺材。”
“棺...棺材?”林木脊背一阵发凉,汗毛直竖。
“对,绑我的那帮人和我爸撞的一家子人是一个村的,棺材里装的是他们家老太太,她一个人承受了六年的亡亲之痛,去世后连个处理后事的亲人都没有,所以他们抓我来守灵。”
“守...守灵?”林木条件反射的朝身后看了看。
“我没反抗,也没想着逃走,反正父债子偿的道理他们都认定了,干脆守了三夜,然后跟着他们出殡,走在前头,捧着遗照...”段琛说着便冷笑一声,“就像个孝顺的亲孙子,可是...之后我在那墓前一直跪到太阳落山,来看热闹的人个个举着手机,有的还带了专业照相机,一声一声的,没完没了地拍,闪光灯晃得我发晕,快门声几乎使我耳鸣...我忘不了那个场景,所以今天发生的一切,如你所见。”
林木怔住了,嗓子眼如同被钝器捅了一刀般难受。
段琛在他眼里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呢?
他不是天之骄子,但生活的姿态从不狼狈,或许忘记了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真真切切喜欢上的他,可是经常感觉一转眼就拥有了这个人太多,于是想珍惜他,想满足他。
所以这样肩并肩听他讲几年前的经历,会觉得心疼,就算不能身临其境,也可以将心比心。
他突然很想抱抱他,虽然已经抱过了。
即使不是严冬,我也想和你相互取暖。
两人沉默片刻,林木抬手覆上段琛的手背,问:“那你后来是怎么摆脱的他们?”
“一起混的那几个兄弟,门路很广,”段琛说,“轻而易举就找到我了,还扬言要打断那几个人的腿,想想还挺仗义。”
“一起...混的?打架?”林木惊愕道,“你以前,都是在这样的环境下生活的?”
“是啊,”段琛笑笑,揉了揉林木的头发,“不然你以为我那时候一个学生,怎么还的房租?”
“你不会经常打架抢劫吧?”林木小心翼翼地问。
“抢劫啊,不多吧,抢的都是些仗势欺人的金主头子,”他仰头翻了翻眼皮,接着说,“打架倒是经常,没出过人命,都是些欠揍的家伙。”
林木转头按住他的双肩,一脸严肃地问:“那你现在还会——”
“不会,”段琛抬起一只手,做出发誓的手势,“我已经改邪归正了。”
林木严肃的神情一秒垮掉,失笑道:“你怎么就算‘邪’了?别乱用成语。”
段琛也放松下来,深呼一口气,凑近林木低声说道:“小木头,这回我可全交代给你了。”
“嗯,我...不会让你再想起这些...”林木喃喃地说。
风很轻,那几只飞虫像是失了兴致,绕着灯炫耀了几圈便晃去别处了。
忽然,身后的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一股气流窜上两人的后背。
“哎呀!”
两人吓得立马弹起来。
“哎呦是你们两个啊!”古大爷穿着件背心,一脸的疲惫,“我当是谁呢,在门后边叽叽喳喳的,这附近的贼要是撬门,差不多就这个动静。”
“不好意思啊大爷,吓着您了,”段琛擦了把额前的冷汗,说,“我们在外头乘凉呢。”
“乘凉?”古大爷瞪大了眼,满脸的褶子紧了些,“院子里乘凉可舒服了,我刚就正乘着凉听曲子呢!”
古大爷说着就催促他们进门,严严实实地关上了大门:“快进来,我给你俩搬凳子,一起乘凉!”
“嗯...好。”段琛不好意思地答应。
夜未深。在几盏煤油灯照亮的石桌前,两个年轻人,一个陪着古大爷下了几盘未定胜负的棋局,一个闭着眼循环欣赏了附带三分钟广告的五分钟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