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木成林》校格

39、第 39 章

　　夜幕降临，游乐场内一片灯光璀璨。
　　风有些凉，嘈杂的人声借着气流盘旋而上，平平在这夜空中添了几分温情。

　　“哎宝也你看，从这上面还能看到那几条巷，果然十里巷是最暗的那一条，”林木扒在座舱窗户前感叹道，“还有天中办公楼，怎么灯还亮着呢，诶你——”

　　林木转过头，只瞧见段琛两只手紧贴双膝，脑袋木木地垂下去，人一动不动地固定在座椅上。

　　“...宝也，”林木走到他面前，俯身问，“你坐摩天轮都会晕吗？还是...恐高？”
　　“没...”段琛缓缓抬起头，脸色果然算不上好，“第一次坐这个，不太习惯，现在没事了。”
　　“噢...”林木松一口气，“以后还是不要来了，其实也没那么好玩。”

　　“那你今天玩得开心吗？”段琛原本由于不适而晦暗的眼神忽地闪烁。
　　“开心，特别开心，”林木说，“比一个人在图书馆看书，比小时候老徐带我到游乐场玩遍所有项目...都要开心。”
　　“那就好。”段琛揉了揉林木的头发。

　　段琛还是不适应，四肢软得厉害，话都懒得说，林木的视线全都在眼前人的身上，窗外的城市夜景全然抛之脑后了。

　　片刻后，林木蹲下|身，抬眸看着段琛，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说话：“要...亲一下吗？”

　　段琛只感觉眼下的地面都在晃动，听到林木这句话，胳膊肘一股力绷紧，但却抬不起头来。

　　“那...还是不要了？”林木心里本打算说肯定句的，但一冒出嘴来就不自觉地尾字上扬。
　　段琛忽然抓住他的手腕，重重地吐出一个字：“要。”

　　说是说出口了，但段琛依旧像是石化一般，除了拉着他的那只手还曲着，整个人都如同被眩晕追击般不知所措。

　　林木蹲着身往前挪了挪，胸口忐忑地扬起下巴，和他鼻尖相抵。

　　“那是你亲我...”林木垂下眼，“还是...我亲——”

　　林木话还没说完，段琛便鼻尖向下一滑，一只手捏住他的下颌吻了起来，他紧闭着眼，唇瓣张合的频率也完全没了节奏。
　　细细碎碎的吻从唇角的一边开垦到另一边，温热的呼吸在两人隔出的狭窄空间里跳动，升腾又浮沉。

　　这回不只是段琛，就连林木脚下都是一阵天旋地转。

　　摩天轮运行得很慢，慢得足以让他们吻到彼此共享温度。
　　直到漫天的烟花砰然轰响，地面上的欢呼声此起彼伏地碰撞交汇，他们才舍得打破这美好的沉寂，融入人世间的热闹当中。

　　“舒服了？”林木先下的座舱，转身问段琛。
　　段琛猛吸一口平地上的凉风，笑道：“那当然，可算是亲舒服了！”

　　林木不搭理，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仰头观赏眼前绚丽的烟花表演。

　　“宝也，这样站在摩天轮下，看烟花直达上空，”林木说，“显得我们都好渺小。”
　　段琛侧过头笑了笑：“是挺小的，不过啊，高矮胖瘦还是很分明的。”
　　林木：“......”

　　段琛不逗他，借着袭来的晚风凑到林木耳边，轻轻地说：“...我喜欢你，比这场烟花还要盛大。”
　　微凉，这句话从少年的左耳驰入右耳，流连于耳根，盘旋入大脑。

　　“你不是念书少吗？”林木低下头慌里慌张地问，“...哪里学来的这些？”
　　段琛仰头朝天吹了个口哨：“我在你看不到的地方，偷偷学。”
　　......

　　林木看得出神，所以当胳膊被段琛猛地拽住就要转身走的一瞬间，着实吓了一跳。

　　“诶怎么了？”林木有些惊愕，“你想上厕所憋不住了？”

　　段琛一言不发，拉着他朝某个方向径直奔去。
　　这让他感到不安。

　　段琛力气很大，后脚跟着前脚的步子迈得很开，林木好几次差点踩到他的鞋后跟，不得已才在他身后躬身低头地走。

　　这样的姿势很尴尬，直到他的额头重重地叩响了段琛的后背。
　　他停下来了。

　　“你在干什么！”林木感觉到段琛的背部肌肉紧绷，质问的人绝对不是自己。

　　他偏过头看了看。
　　对面那人三十来岁的样子，扣着顶不合大小的鸭舌帽，一副黑眶眼镜严实地盖住了面部特征。他手里正举着台照相机，看这架势，应该刚刚候在这儿拍了不少。

　　“...帅哥，”那人嘿嘿笑道，“我刚拍了好几张你和你后面这位小帅哥的照片，你俩真上镜，用不着任何后期处理就能给我做样张了！”
　　那人边说边眯起眼一帧帧地划阅：“啧啧啧，这几张拍得真好，一下子就突出重点了，美颜赛烟花啊！”

　　林木在段琛身后，看不见他的表情，但能注意到他的肩膀微颤，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

　　“诶帅哥，”那人抬起头问，“一张五块，纪念一下呗...哎呦瞧您这脸色，真吓人，”他又侧过头问林木，“小帅哥，要不你来付，不满意我就搁这儿再拍几张，保证让您满意！”
　　“哦...”林木说着就拿出了手机，“那就刚刚拍的这几张都——”

　　“删了。”段琛忽然冷冷地开口说。

　　林木一怔。

　　“嗬，您是觉得不好意思了吧，”那人笑道，“您放心，不会泄露隐私，咱们怎么着也是靠这个吃饭的，您先买几张，我马上删。”
　　“不买，删了，”段琛伸出一只手，“不然就给我，我删。”

　　“哎你这人真是奇怪，”那人语气也强硬起来，“我今天拍了成百人，都夸我拍照技术好，抢着要我给他们多拍两张，你小子还是头一个没长眼的！”
　　“我tm再说一遍，”段琛歇斯底里地叫吼，“你！马上给我删！”

　　林木心口一颤，不敢动弹，手指还顿在屏幕上。

　　“你这人有毛病吧！”那人瞋目破口，“我今天还就tm不删，还要多拍几张！存着好认老子记住你！”

　　那人说完就再度举起胸前挂着的照相机，向后微微退两步，接着便极为快速地按下了快门。
　　闪光灯唰唰地晃动在眼前，咔嚓咔嚓的快门声响个不停。

　　看看啊！
　　都看看......

　　段琛脑袋里嗡嗡一片，那人的笑声如同厉鬼般充斥在耳边，按压快门的食指一回回一次次地在他眼前跃动，就如剜心一般击溃了他最后的防线。

　　“你tm的...”段琛捂住耳朵，魔怔般的自言自语，“别拍，别拍啊！！！”

　　喉头一阵酸楚，接着便什么都说不出了，段琛只觉得腹腔内，大脑中，意识里，都被某种讲不清却强有力的漩涡所占据。
　　晕，恶心，愤怒...

　　我究竟是站着，还是跪着？

　　恍惚中那座坟墓若隐若现，四周的人声愈来愈近，愈来愈密，没完没了，似乎要吞噬混沌世界里的黑夜白昼。

　　“操，你这人真tm有神经病吧！”那人这么说着，却一点都没想躲避，反而猫着腰举着相机往段琛眼前怼。
　　段琛忽然猛地直起身，一把抓过横在面前的相机，顺带着那人的脖颈半个上身一块儿拽到跟前。
　　他的眼神里如同含着火焰，嘴唇发白得厉害，拎着那人的拳头一弛一收。

　　“你...”那人完全被他扼住，动弹不得，“你可别...乱来！”

　　“操！”段琛手掌一提一扬，将那相机上翻一米又重重拍落在地上。

　　噔噔哐哐几声，那相机已然四分五裂，零件迸溅在几米开外的空间里。

　　那人由于被刚刚绑带和相机拽脱的力道伤到脖子而喘不上气，咔咔咳嗽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眼下的麻烦。

　　“我五万多的相机啊...”那人颓然趴在地面上，失措地捡拾地上那些碎片。
　　发现无济于事，那人突然仓皇翻起身朝段琛挥着拳头冲来。

　　段琛没动，在他那拳头还差一公分的关头抬起手掌钳住他的胳膊转了半圈。

　　“啊！”那人疼得大叫一声，“你tm的...我要报警！”

　　“段宝也！”林木终于找到空子参与进来，他握住了段琛的另一只手。
　　冰得瘆人。

　　“够了，”林木看不见他的表情，却能感觉到他的煎熬与茫然，“别闹事。”

　　“已经闹事了！”那人朝地上一堆碎片扬了扬下巴，“我吃饭的家当都让这神经病给毁了，必须赔！”

　　烟花表演结束，周围的人聚了起来，指指点点的声音慢慢滋长。
　　段琛一颤，被林木握住的那双手曲了曲，用力地扣住了他的手心。

　　“我赔，”林木挡在段琛面前，划开手机，“五万多是吧，我支付宝先转你两万，把你银行卡账号发我，明天就能到账。”

　　那人一愣，眼珠子转了转，问：“那要是——”

　　“这个给你，”林木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他，“要是明天中午12点还没到账，你就按照名片上的信息去找我爸，信不信随你。”
　　那人接过名片，眼神一亮：“你爸是...噢...小公子，我劝你还是少跟这种精神不太稳定的人来往，这人——”

　　“这不归你管，”林木打断他，“今天毁了你的相机，我们道歉，也请你不要随便出口伤人。”
　　“诶你——”

　　“走了！”林木说完便拉着段琛快步离开了关注圈。

　　“我叫了出租车，”林木说，“先回家吧。”
　　“嗯。”段琛不肯抬头。

　　“现在...能别抓我这么紧吗？”林木垂眸看了眼被段琛握住的部位，从指尖到手腕都发红得厉害。
　　“哦...好。”段琛放开了他。

　　这个点的出租车司机都有些不耐烦，按了好几次喇叭，站在路边的两人依旧愣着没动作。
　　他们都在出神。

　　“哎我说年轻人，”司机摇下车窗，“你们到底走不走啊，我再停个一两分钟就得被罚款了！”
　　“哦对不起啊，”林木回过神来，扯了扯段琛的袖口，“没注意到您，马上。”

　　林木打开车门坐上后座，段琛却仍是立在车前。

　　“师傅，”段琛哑声道，“能麻烦您开一下前车门吗？”
　　“真麻烦！”司机抱怨了一句，打开前车门。

　　段琛静静地坐在前座，头也不抬。

　　林木心中满是疑惑，却也不想再投去视线。

　　就算是被偷拍，又不是电影明星，干什么要那么在意？甚至不惜和人大打出手？
　　还有段琛那样的反应，不止是那人，就连自己也被吓得恍惚。

　　段宝也，我没出现在你的生活中之前，你到底经历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