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木成林》校格

23、第 23 章

　　七月下旬，几场梅雨大起大落，整个S市都被浸洗在一片缥缈的氤氲之中。

　　高三生的时间金贵，学业繁忙，所以成天见不到林木的影子也实属正常。段琛能做到的，就是不亏待了这小家伙的胃，至于一直卡在嗓子眼的话，只如同涧间清泉，蓄势待发。

　　这晚，林木文文静静地吃完饭，甩出一句“再见”之后就背上书包去了学校。
　　段琛躺在床上刷着各大平台的招聘启事。

　　“小段啊。”古大爷的声音伴着咚咚地敲门声传来。
　　段琛马上翻坐起来开了门，“大爷，今天还没到周末呢，你怎么就回来了？”
　　“诶，我们社团搞了个小型活动，互相学习一下，”古大爷说，“学校门口的修车铺不止我一家，不打紧。”
　　“我就是想问问...”古大爷一双深陷的眼眸笑着看他，“你今晚要是没什么事，跟我一起去公园转转，我那些社友啊，有好几个是在你这儿修过车的，老想见你了。”
　　“行啊，”段琛笑道，“我还挺想再见见这些老顾客的，他们人很随和，再说了，我还没去过咱这边的公园呢，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跟您出去！”
　　“哈哈哈你一年轻人愿意搭理我们这些半截身子都入了土的老古董，我还真是很欣慰啊，你要觉得烦了，就在那公园四处走走，那地方风景是真不错！”
　　“您这说的我还挺期待，我换身衣服咱就出门。”

　　***
　　两人是沿着大槐树背后的那条窄巷子往公园走的，听古大爷说，出了巷口，对面就是。
　　古大爷在前面一边哼着调子一边拿扇子扇风。
　　段琛双手插在裤兜里，也模仿着古大爷的旋律小声吹起了口哨。

　　当他快到巷口的时候，对面街上的路灯立马就朝这边投射出一片光影，朦胧之中，他似乎又看到了立在巷口的林木，他的酒窝里端着笑意，指间的一只小青虫似动非动，然后，一位神情慌张的少年在他的额前落下一个浅浅的吻...

　　那天的情景再次浮现在段琛眼前，令他的脚步些许沉重，心情也有些说不上来的郁闷。
　　直到耳边的广场舞曲越拉越近，直到过往的行人令他眼花缭乱。

　　“这里晚上出来逛的人挺多啊！”段琛跟在古大爷身后。
　　古大爷笑道：“那是，现在都是追求精神生活多一些，附近几条巷就这一个公园，人肯定多。”

　　“你看，那边，跳街舞的，跳广场舞的，”古大爷朝着四面八方指，“还有啊，那有一片湖，旁边都是处对象的小年轻，啧啧啧，年轻就是好，”

　　段琛的视线也随着古大爷指到之处移动。
　　这公园确实挺好的，以后可以常来转转。

　　之后，古大爷领着段琛进了一间凉亭。
　　围坐的一圈人都手持乐器，长笛、扬琴、响板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合成一曲颇有韵味的民间小调。
　　这些人大抵与古大爷同龄，还有几个的确是段琛修车认识的老顾客，只不过中间坐着抚着扬琴的，却是个年轻羞涩的女孩儿。

　　“老古，这就是你说特别能干的那小子段琛啊，”一位体态肥圆的大妈敞开嗓子说，“长得真帅气，跟电影明星似的。”
　　围坐的人纷纷投来目光，七嘴八舌地跟段琛打起了交道。

　　“小伙子今年多大年纪啊？”
　　“不是本地的吧，来这儿多长时间了？”
　　“有没有女朋友啊！”
　　......

　　段琛只觉得恍惚中如同被一堆人围住念紧箍咒，只是一个劲儿的“呃，呃，呃”，言语根本组织不到一块儿去。

　　“行了行了，你们这些人，自己家的还不够絮叨啊，把小段都吓着了。”
　　古大爷总算是控制住了场面。

　　“小段啊，别理他们，”古大爷说，“都是一群老顽固了，等会我们要合奏，我负责唱曲子，你去别处转转吧。”
　　“没事，我挺想听你们合奏的，”段琛笑道，“我坐这儿欣赏，大爷，你们开始吧。”
　　“也行！”古大爷说着就拖起凳子坐到亭中间，清清嗓子，立马就起了范。

　　段琛并不了解民间音乐，也听不懂古大爷哼的夹杂着方言的小曲，但他的确觉得这些旋律格外衬这明月清风和亭旁的潋滟湖光。耳边滤去那些嘈杂的舞曲，这场面就如同七八十年代的文艺团集会。
　　一曲作罢，取而代之的是欢声笑语。

　　“这小姑娘的扬琴奏得可真是越来越好了！”一位手握响板的大爷笑着说。
　　那女孩儿低着头继续抚弄扬琴，声音轻得都快被身后的水波声盖住了：“还没到火候呢...”

　　“我家薇薇成天在那乐坊学得可殷勤了，小姑娘脑子又好使，当然进步快，我们都比不上的！”那位大妈抚着女孩的头说。
　　“哎小段啊，你跟薇薇差不多年纪，让她带你四处转转吧，”古大爷说，“老跟我们这些人待一块儿得闷坏了，你们年轻人多交流交流。”
　　段琛一时错愕，怔在原地。

　　“是啊是啊，你们俩小年轻出去走走。”大妈说着就半推着女孩起了身。
　　那女孩说话依旧羞涩：“那大姨，我就带他认认地方。”
　　“去吧去吧。”大妈甩手道。

　　那女孩三两步迈到段琛眼前，抬眼微笑，语气软软的：“段琛...我叫乐薇薇，一起...走走吧。”
　　段琛看看周围人的眼色，顿然觉得无法拒绝，颤巍巍地说：“好...麻烦了。”

　　两人沿着湖走，远处的灯火照着水光潋滟，风吹在脸上很舒服。

　　“你是古大爷家的租户？”
　　女孩开口问。

　　“嗯...是。”
　　“你好像...比我还要话少，是因为我们不熟吗？”
　　“应该...是的。”
　　“我经常跟大姨出来，除了奏扬琴，我还负责帮社团拍节目视频，还是有挺多人关注我们的！”

　　女孩说得很认真，让半天没说几个字的段琛有些惭愧。
　　“你...不用上学吗？”
　　他艰难地启齿。

　　“我...上的三流艺校，文化成绩不好，所以时间挺宽裕的。”
　　“挺好的。”段琛拾起脚下的一小块石头，随手扔到湖里，惊起一小朵涟漪。
　　女孩似乎有些惊讶，侧过头说：“挺...好？”
　　“对啊，”段琛笑道，“你那扬琴奏得真不错，这样就挺好的。”
　　“你也挺好的，”女孩说，“以后肯定会更好。”
　　“借你吉言。”

　　湖边散步的人很多，他们前头后面都是牵着手举止暧昧的小情侣。
　　这让段琛有点尴尬，他只低头走着，漫无目的地踢脚下的石子。

　　“你有女朋友吗？”女孩的声音算不上低。
　　“啊？”

　　这不会真是古大爷拉的相亲局吧？

　　段琛愣了一会儿，吞吞吐吐地说：“没...没有。”
　　“那有喜欢的人吗？”

　　段琛又是愣神，脑海中闪过好几帧画面。
　　然后他放慢脚步，像是做出什么重大决定似的挤出一个字：“...有。”

　　女孩噗嗤笑了出来：“你放心，我没那个意思，就算你没喜欢的人，也大不了是古大爷、我大姨他们想撮合，我还不想谈恋爱呢。”
　　段琛一时更加尴尬：“嗯...挺好的。”

　　段琛说完就加快脚步往前走，只想着早点转完一圈早点回去，他的视线一路都没落到旁边的女孩身上，要么低着头，要么抬眼两下飘忽，直到看见正前方几步处的一间凉亭，才顿住脚步。
　　亭子里围坐着几个身穿校服的学生，也算不上是规规矩矩坐着，段琛能看得见背对着他的两三个背影，还有清清楚楚的，吊灯下一位翘着二郎腿，嘴里吞云吐雾的地痞模样的校服生，以及他旁边乖乖坐正，埋头奋笔疾书的文弱少年。
　　林木。

　　段琛定在原地，满心疑惑。
　　“怎么不走了？”旁边的女孩问。
　　“我有点事情，马上要处理，”段琛死盯着亭子里低着头的少年，“薇薇，你先回去吧。”
　　“是什...”女孩欲言又止，叹气道，“那我先原路返回了...”
　　“嗯。”

　　这时候本应该在教室里刷题刷得不亦乐乎的小学霸，竟然跟这些一看就不是好鸟的人混在一起？
　　段琛平复几秒，几个大步就踏进了凉亭。

　　“你谁啊！”坐在林木旁边的小地痞猛地站起来，一脸恶相地看着他。
　　一旁的林木也被吓了一跳：“段...宝也？”
　　段琛没管那人，一把扯过林木手边的资料：“你写的什么，你的作业？”
　　林木嘴巴微张，只是看着他。

　　段琛翻开扫了两眼，冷哼一声：“不是你的吧，前边两页的字跟狗啃的似的，”接着视线又移到林木旁边的那一摞书上，“学霸...你挺闲啊！”
　　然后，段琛听到四周围上来的脚步声。

　　“我tm刚才就跟你打招呼了，你谁啊，这是我们班学霸，你跟他什么关系啊！”小地痞凑近他。
　　“比你们跟他熟，”段琛转头盯着他，“小弟弟，天澍一中好学生能堆成山，那我就奇了怪了，你们干什么聘请同班学霸做作业啊，”段琛逼近他，高出的一个个头涨了不少气势，“还是说不是聘请，是威胁？”
　　“去你的，我们好学生之间互帮互助，碍着你了？”那人眼底像是压着一团怒火。

　　“行！”段琛说着就转身抱起那一摞资料，“这些呢，我明天送到你们老师那里审阅审阅你们互帮互助的结果，顺便提点建议，没什么问题吧？”
　　“你...你管什么闲事！林木他...他自愿帮我们的，关你什么事！”那人红着脖子喊道。

　　“自愿？”段琛转身盯着一动不动的林木，“是吗？小木头。”
　　林木感觉像是被一个暖烘烘的烤炉围着，说不出话来，只是使劲摇着头。
　　“跟当事人求证过了，不是自愿。”
　　下一秒，段琛当着几个人的面将那一摞资料重重摔在了地上，激起一阵灰尘。

　　“你tm什么毛病啊！”那小地痞旁边的一个小兄弟骂道。
　　“想打架啊你！”
　　“我告诉你，老子长这么大还没人像你这样挑衅我，”小地痞嗔目，指着林木，“就算是我威胁他了又怎么样？他就得乖乖听我的。”
　　段琛冷笑一声：“老子？小朋友，你成年了没啊，就敢自称老子？你哥哥我玩儿这一套的时候，你还在家乖乖念三字经呢！”
　　“你...你tm欠揍！”小地痞说完就挥着拳头冲了上来。

　　段琛本就倚靠着柱子，这家伙的拳头虽然力道看着足，但段琛这个姿势占上风，那人刚一靠近，他便闪身巧妙避开，一手擒住了那人的胳膊，反手摁在柱子上，伴随着骨骼撞击木头传来的一阵闷响，那人重重“嘶”了一声。
　　“孟哥！”
　　身后那三个小跟班只是一句两句叫着，没人上前来。

　　“你tm...”那人挣扎了几下就不动了，忽觉脸颊一丝冰凉。
　　段琛正用一把小刀轻轻摩挲着他的脸。

　　“你...你想干什么别冲动，这是犯罪懂不懂？”那人额间的汗都快渗入柱子缝隙中，声音却颤得厉害。
　　“我当然懂，不过派出所我又不是没去过，进去之前...先划伤你几刀，挺划算的。”段琛语气冰冷，一手用力按着那人，一手运着小刀在他脸上流走。

　　“段宝也...”林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轻的，但褪去了方才的慌张，“我们回家吧，他们...是我同学，你别又吃亏，明天回学校再解决。”
　　然后，段琛感觉到身后的人紧紧扯住了自己的T恤。
　　段琛长叹一口气，松下死摁住那人后颈的手，将那把弹簧小刀收回上衣口袋。

　　小地痞顺着柱子跪瘫下去，大口喘着气。
　　三个小跟班这才围上去一个劲儿关切起来。

　　“小流氓，威胁一学霸对你们天中来说算得上大事儿吧，”段琛盯着眼下噤若寒蝉的四个人，“我还真就奇怪了，你们几个是怎么进的天中，怎么进的尖子班...”
　　“我家学霸还要早睡，”段琛极为自然地抓紧身后人的手腕，“今天就不跟你们缠着了，不过我可没说就这么算了，教育几个失足少年，也算是为社会做贡献嘛！”
　　四人面面相觑，却都没有还口。

　　段琛抓着林木快步出了凉亭。

　　嘈杂的音乐和不绝于耳的脚步声都被心底那股说不清楚的情绪所屏蔽，段琛没有回头看身后的林木，只是狠狠握着他的手腕。
　　小木头脉搏的韵律一下一下地牵动着他，令他整个脑袋里只剩下立马拖回去问清楚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