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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故事并不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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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把人和名字对上号,是二年级的一个寻常的下午。
我像往常一样打开宿舍的门,大吃一惊。上床下桌的四人间寝室,被行李挤得满满当当,有点眼熟却叫不上名字的他站在行李当中。
这不是一班的学习委员吗?常常是一到课间,就盛气凌人地在教室前后穿梭,高声地吆喝着收作业,不一会儿,手上就抱起一摞。然后是判案似的拿起笔,在名单上勾勾画画,总有几个倒霉鬼要跑到他跟前去哀求宽限几天。他有时候皱皱眉头表示默许,有时候则直接回绝。
“风子,新室友来了,你的高级自行车要搬到楼下去淋雨了!”率先拥上来的是一胖一瘦的两个室友,胖的那个叫王勋,先开了口。
“跟阿姨说了也不通融,就说在学校里不能买这么贵的车吧!”瘦的叫李泽涵,跟着一唱一和——他俩是一个班的,又总能找到共同爱好,简直有点臭味相投。
这话音里毫不掩饰地流露着幸灾乐祸,我自知长期独自占用空床位理亏,一下子答不上来,除了闷闷不乐似乎别无他法。
“请问这是你的车吗?”他走了过来,“方便挪个位置吗?”
出乎意料的是,和我映像里扯着嗓子收作业的声音不同,清晰而不急促,完全没有一丝收作业时那样的盛气凌人。
要是那样向我发号施令,肯定要打起来。我心里这样想着,又觉得这种场景十分滑稽,不禁有点想笑。
我抬头看了看被我占用的床位,地上停着一辆山地自行车,桌上摆着已经裂了一条缝的破纸箱,杂七杂八地塞着各种规格的扳手、零件、润滑油、清洁剂,一些黑色的油污已经淌出来,弄得桌面污秽不堪。
真糟糕,床板上还躺着两个落满灰尘的轮毂。
要和我这种邋里邋遢的室友打交道,应该也挺倒霉的吧。
“噢,我马上清理。”我竟然一下子感到怪不好意思的,立刻推上自行车,往门外挪动。没想到我的反应却让王李两位同学露出极为夸张的表情。
“平时我们碰一下都碰不得!今天怎么这么爽快哦!”
“李泽涵你看看,你上次给他挪了一下,他硬是擦了有十分钟。”
“和林皓搞好关系,以后就不用交作业了哦。”
王勋启动了他的传统技能——阴阳怪气。
我并不想理他,挥挥手示意他让路,身后却传来辩解的声音:“我又不收他们班的作业。”
嗯,原来这个人就是林皓。
学院里刚刚处理完转专业等一系列工作,宿舍吃紧,便把一些寝室拆分了,把那些同学安插到未满员的寝室。真是可怜,好不容易才和原来的室友混熟,就被打散了,不知道会不会难过。我一边想着这种问题,一边慢吞吞地行动,刚把车推到走道上,就被一阵刺耳的训话打断了思考。
“四二零的吧,走道不能停放自行车!说你几次了!下次看到直接没收了!”尖利的女高音震得耳膜发麻。
“我知道的我知道的!我只是暂时放这儿,三分钟内我就会搬走。”我一脸赔笑,给宿管阿姨让开一条路。
“那你快点啊。”她继续往走廊的一头踱着步,我松了一口气。
“要是我宿舍要被拆分,我肯定是不同意的……算了,就王勋他们?拆分了也无妨……好像搬宿舍还挺麻烦,还是不拆的好……”我一面往楼下艰难地搬着自行车,一面在脑海里戏精般地涌现出许多前后矛盾的心理活动。
然而真正应该考虑的是停车的问题,宿舍楼前的空地上,已经摆满了各色各样的自行车,已经被遗弃的车辆和其他车挤挤挨挨地靠在一起。它们中的大多数灿烂、热烈地锈着,在龙头、车架乃至轮圈上开出一朵朵花,我看得心疼又鄙夷。
要是直接仍在楼下,淋雨是免不了的,被磕碰也是时有发生,更何况我们学校——中南理工校园大、学生多、人员杂,向来以丢车闻名。
我四下里搜寻了好一会儿,犹犹豫豫地把车停到两栋楼之外的一个看起来“高级”一点儿的车棚。停好车,徘徊了好一会,又抬头确认了监控摄像头是正常工作的,才飞奔回宿舍楼。
那张桌面已经整理干净,摆放着一台黑色工程塑料材质的笔记本电脑,各类书籍已经在架子上码好,一盏稍显古旧但还挺干净的台灯正好盖住擦不掉的黑渍。林皓正在用长尾夹理着桌上的电线,灯光的映射下,隐约可以看见他的鬓角下渗出细细的汗珠。
“你都已经收捡好了吗?”我心想:不该去那么久,至少也应该把桌子先整理一下。
“你的车圈还在那里,怕弄坏了,就没动。”他指了指头顶上的床板。
“噢噢,弄不坏的,我就拿下来。”我麻利地取下轮圈,把它和其他杂物,随手塞进自己桌子旁边的空隙里,并不理会王同学和李同学的面面相觑。
由于突然增加了一个人,宿舍的卧谈会没有如期开始,为了避免尴尬的氛围扩散开来,不到十一点,我们就关了灯。只有四张床的床头各自发出或亮或暗的光。
我担忧了一会儿自行车的安危,又觉得自己可能有点杞人忧天,转而点开手机□□,想到“官方群”里查一查这位新室友。手机状态栏里的“3G”图标跳转成“H”,进度条一阵“转圈”,我还来不及进行下一步操作,一条通知从顶端弹了出来:“机电1班-林皓请求加您为好友。”
一个小小的转折在波澜不惊的水面上微微掀起涟漪,很快又归于平静。四个人的宿舍与三个人相比,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同。
但好像也不能说完全没有不同,宿舍里的气氛发生了一些微小的变化。
每天晚上到了九十点钟,王勋和李泽涵便照常开始了他们的保留节目:他们背对背坐着,却在电脑荧幕里密切配合,宛如同生死共患难的战友。
他们语速极快地沟通,或紧张或扼腕的呼喊声和一阵阵的键盘敲击相呼应。其中还穿插着散热器风扇时高时低的啸叫。
记得有一次我吐槽他们笑声、喊声、键盘声声声入耳。结果王勋这小子不知羞愧地补了一句:等我用上690的显卡,你就会知道还有电流声!
我气得直想拔他的网线。
斜对面寝室真的有一起拔网线引发的事故。那次王勋他们组团作战的时候,正作为主力猛烈输出的队友突然掉了链子,稳赢的局面瞬间被逆转。后来才知道是网线被忍受噪音已久的室友愤然拔出,游戏里的战斗差点升级成现实中的斗殴,迫使辅导员出了面。
还好这个时间点我常常不在宿舍,即使在也没有什么正事要做,索性随他们吵闹。
我还是开玩笑地三步并做两步走上去,在王勋背后做了个假动作,他惊恐地大喊:“不要动我网线!”惹得我笑出声。
这时候门锁一阵响动,林皓回来了,他回到自己的位置,熟练地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悄无声息地放在桌上。
“这么自律的吗。”我心想,转过身细心地打量着他。
台灯明亮的光洒在他的脸颊上,使一切线条转折都变得分明,比在教室里看到的平添一分冷峻。而灯光背面的部分,却被阴影反复打磨直至柔和,与冷峻唱着反调。
他长时间地保持着一个姿势,只有握着鼠标的手时不时地挪动,另一只手偶尔配合着在数字键的区域翻飞。
“你们怎么不玩了!”林皓突然开口说话,我吓了一跳,迅速扭过头去,就好像一直在看别的地方。
“我就只是改几张图,玩游戏不碍事。”他见没人回应,便补充道。
“在玩儿呢。”王勋一边回话一边嘿嘿地笑着。我这才注意到,从刚才林皓进门开始,他俩就一直闷声敲着键盘,改用电脑上的小窗口沟通战况了。
“我在宿舍的时候没见你们小点声儿!”我用一种我认为林皓听不见而王勋刚好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又没见你在宿舍学习,你有本事在宿舍学习呀。”王同学很大声地像是责怪我似的一顿回怼。我把目光转回林皓那边,发现他趴在电脑键盘上忍俊不禁。
我开始发觉,从这段日子开始,两位游戏党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甚至也减少了鏖战的时间。或许是林皓的认真不能不引起室友们的一丝动容,又或许只是还未厮混得太熟,不好意思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