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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斜倚画屏思往事 天和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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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和九年,羽妃入宫,册婕妤。
羽妃,本名夏妃羽,先帝时夏太傅长女。凌华帝赐字羽。相传她不仅才冠天下,艳倾四方,且心性纯良,温柔贤德,与先帝的另一个妃子沉妃并称京都双绝。
只是这沉妃的来历却颇有些遭人诽议,原本她只是太傅府一个低贱的侍女,不知几世修来的福气,得幸撞见圣颜,天子为之绝色所倾,竟是当场点她为陪嫁,入宫即被封贵人。
此后二人,更是盛宠不哀,不久便双双册封为妃,独据后宫,无人可及。
天和十一年,羽妃因□□后宫被敬英王当场撞见,羞愤之下亲手拭杀王爷,而后自决于阳宫。死时年仅十六,无子。几在同时,夏太傅被诬有谋反之举,先帝震怒,拟旨下令,夏氏满门抄斩。
天和十三年,凌华帝废皇储子沥,册年方三岁的幼子子涣为太子。
天和十八年,凌华帝驾崩,八岁的太子继位,改年号天音。年三十七岁的沉妃登太后之位,称沉音太后,辅新皇理政。
……
世人只道夏氏一族出了个集万千皇宠于一身羽妃娘娘,却未曾料想夏氏因她而兴,亦因她而亡。
原本官高权重,位及人臣的太傅,锦衣玉食,荣华尽享的夏家,一夕之间繁华落尽,颓败零,统统变作孤魂荒宅,世人看来,不过稀松平常。或许只会当作茶余饭后解聊的闲话,抑或当作讥诮奚落的倒霉笑柄,其间种种真假,又有谁会去深究在意?
也许,更没有人会知道,当日行刑,便已遗漏一人……
吟越双手死死地抵住床沿,身体僵直,指节苍白,却仍是止不住剧烈的颤动。原本刻意贴上的伪装早已被汹涌而来的恨怒彻底撕裂,漆黑如墨的右瞳此时已然变作暗紫色,幽幽紫光流转,邪魅异常。眸间射出的凛冽杀意如尖戟利刃,道道可伤人。
细微呻吟时断时续地传来,抬眸望见少年略显苍白的脸上,浮现出痛苦的神色,吟越猛然醒悟,炙烈的杀气瞬间收敛,颓然靠回椅背,呼吸急喘。
这少年的娘,便是八年前,唯一逃出阳华宫的宫女,名叫芝桃,亦是羽妃的贴身侍女。
四天前云昳回报,说已查到她的行踪。待他赶到,人却已死。就连她唯一的儿子,亦中了“七夜离恨”之毒,成了如今这副不死不活的模样。
“七夜离恨”,中毒症状即昏睡不醒,除此之外与常人并无异。倘若救治不及,七日即亡。只是这解药却极难配制,他用了四天时间,亦只集齐了三味,还差两味。
吟越抚额轻叹,原以为找到这宫女,就算不能得知当年羽妃之事的真相,亦可以了解到她死前的情形,如今……天下真有如此巧合么?又或者……有人刻意阻挠?不仅杀了芝桃,甚至在阻止他寻找解药?
是谁?会是谁……
“公子?”浥儿在门外轻唤。
吟越轻“嗯”一声,闭上眼。
房门被“吱”地推开,玄浥走近他身边,重新为他系好遮眼的锦布,沉声道:“公子,我已细问过‘清风’,他说昨夜他和颜儿潜入王府,果如公子所说,东羿阁周围半个影卫也不见,他正奇怪,颜儿却说以防万一,命他去府外接应,他出去不久,便听见王府人声嘈杂,泼水声夹杂着呐喊,显是侍卫已被惊动,却仍不见颜儿出来。等到天微亮火才扑灭,他进府探查,却没有丝毫线索,便以为颜儿丢下他独自回了听羽轩,于是匆匆赶回去,可别说颜儿,就连公子也不在。他听下人说你去了王府,所以又才急急地赶了过去。”
“他说的……倒真像那么回事呢!看来颜儿……似乎有麻烦了。浥儿,你让辛羽带人,务必要将人找回。哦……对了,今晚我可能不会回去。”
“是,公子。”
残月西斜,凉风习习。原本幽深静溢的树林却因不远处京都城灯火灿烂,繁华如锦的夜市平添了三分生气。
他就这么静静地站在树下,看着斜倚在树枝间白衣轻飘,熟睡无觉的她。像是,隔着天河的遥望。这一刻,他们之间静得如同一幅飘逸的泼墨山水画。初入江湖,只为寻她,而如今,他却只想,寸步不离地守护她,亦如往夕曾一遍又一遍地深深镌刻她的名一样。哪怕,只是在她沉沉睡去的时候,哪怕,她永远不会知道……还有他……
树枝上原本睡意浓郁的人,迷糊着翻了个身,枝叶轻响,雪白身影直从树上轻飘飘地落下。
树底下的人却摇头苦笑,想也不想便伸手将她横腰接住,动作娴熟已极,一看便知曾做过不下百次。
明知睡梦中不会规矩,却总还要挑高处,若是哪一日他不在呢?会有不在的一日么?会么……
“呵啊——咦?你来了?”怀中的人极不雅地打了个呵欠,眯了眯朦胧的睡眼,一刻之后,蓦地回神惊问:“哎呀,我睡了多久?”一边问一边从他怀里挣脱。
“不久,刚刚够你沐一次浴而已。”他放下她,随即捡了处干净的石头坐下,从袖里掏出一个碗口大小,椭圆暗红色之物,拿在手中把玩。
“原来早到了这么久啊,下次得算准时候了,”银妖侧过脸,不以为意地轻笑,清眸间闪过一丝揶揄,“只是……我们的洛引歌洛大侠,您老失策也失得够离谱啊,是谁信誓旦旦说‘栖月草’志在必得?结果还不是被人捷足先登!”
他淡然一笑,清冷的俊颜瞬间如同镀上了一层暖意,变得柔软非常,“那我们除奸惩恶的银女侠,可有何高见?”
“高见就免了吧,你明知我懒得可以,又怎会猜不到江湖上的那些人并非我所杀,”银妖微微叹息,磨蹭着挪到他身边坐下,“说起来倒要谢那些人呢,居然争着让我出名……”
“是啊,就连从树上摔下来也可以懒得不管不顾的人,又怎会是江湖上胜传的那个杀人如麻的银妖呢?”
银妖眉梢一抽,闪躲着目光强辩,“本姑娘那是知道,就算摔下来也有人作垫背的嘛!”
他忽地抬起头来细细打量她,像是看见了一头长着三条尾巴的猪一样惊讶,啧啧有声,“是吗?原来银儿早醒了啊,那……我从前认识的那个就算被狗咬,被水溺,被雷霹,也可以睡得毫不知情的女人上哪儿了?”
“哎,洛大侠最近的精力可是越来越好了,竟管起别人的闲事来,老实交代吧,究竟少去了多少趟翠烟楼?”
“银儿……很关心么?”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幽邃的瞳深得像是要吸进她。
“当然了,碎了一地的心,你叫我如何拾得起去赔给人家?你看看,那冲天的怨气……哎?喂……你干嘛?”银妖一手心有余悸地抚着心口,另一手虚指半空,没想却突然被他狠狠拽住,阴沉如暴雨前夕的双眼透出的森寒似要刺穿她的银色面具。丢下一句“回城”,便硬拉着她朝林外走去。
并非她不想挣脱。可是,若要逃走,他定会动手,而她又必得还手,两人本就势钧力敌,功力相差无几,交起手来,还不得没完没了?这个……认输事小,累死事大呢!
“洛引歌!为什么每次都要用走?本姑娘我头疼……脚疼……腰疼……肚子疼……我不要走路——”
“我是怕你吃多撑着……我警告你,你的腰不能再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