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郎》呼雨

5、五

　　過了許久，只聽見細微的布料磨擦聲，然後諭寒感到手心一熱。江昉瑤的手指纖細修長，卻不似女子般柔軟，暗藏的勁力使得諭寒好像找到支柱般，不自覺地緊緊囘握。
　　依舊是以那樣自然的語氣，江昉瑤輕輕地道：“我幫你報仇。”
　　又是這種全心信賴的聲音！諭寒驀地坐了起來，甩開了江昉瑤的手。“你是笨蛋嗎？！對，是我乘人之危跟你達成協議，逼你幫我報仇，可是這有多危險你不知道嗎？！你難道不會拒絕，不會反抗掙扎？難道你就這麽心甘情願去為我這種小人送死？告訴你，我從你離開家門就一直在跟蹤你，直到你落難才出現，為的就是要騙得你心甘情願地幫我報仇！”
　　“那我這樣，你有何不滿？”
　　江昉瑤明亮的雙眼在黑暗中直直刺入了諭寒的心扉，在原本已經風乾的深處引起了一陣陣抽痛。諭寒直接從床上跳下，揪住了江昉瑤的領子。
　　“他媽的！我再怎麽不是個東西，但也還有點良心！不要讓我覺得内疚，我是不能動搖的！”諭寒濕熱的吐吸噴在了江昉瑤的臉上，但是像猛獸般危險的氣息卻沒有招來後者的任何反應。“不要讓我動搖……不要讓我忍不下心利用你，否則我們都會死無全尸。”
　　江昉瑤輕輕地笑了，輕柔的好似在風中沙沙作響的綠葉，然後用手覆上了諭寒緊握著的拳頭。“你既然把意圖說出來了，那現在便不是在騙我。雖然是你將要令我赴險，但是就凴你現在這份擔心，我心甘情願。”
　　諭寒頽然坐倒在了江昉瑤身旁，苦笑道：“你連我要讓你去做什麽都不知道，就別説這種天真的大話。我不喜歡當好人，更不喜歡被當成好人。”
　　“你是一個大壞蛋，這樣行了吧？”江昉瑤忍笑忍得辛苦。
　　“你——”諭寒哭笑不得，乾脆伸手使勁揉捏著江昉瑤的粉頰。“出來什麽都還不會，怎麽就學了個貧嘴的毛病？”
　　“拜你所賜。”江昉瑤試圖撥開諭寒搗亂的手，反而被他躲開，而男子更是趁他不注意在他腰閒捏了一把。
　　江昉瑤不服，一邊掀起被子想把諭寒壓再其下，一邊嚷道：“看不出來你的手比猴子還快，我下次可定要拉著你上街賣藝，説不定能賺一大筆。”從未如此無拘無束的江昉瑤霎時童心大增，仿佛想將從前錯失的歡樂填補回來般，再也顧不得對眼前依舊陌生的男人的防備，玩得不亦樂乎。
　　被子的扇動配合著笑閙聲的高低起伏，在小小的客房牆壁上投下了歡快的痕跡。
　　“能賺一大筆那是肯定。”諭寒好不容易從被子底下鑽出，一把抱住江昉瑤的纖腰，開始搔他的癢。“凴你這美貌，我看吊上十個八個劉員外都不成問題。”
　　“啊！你——哈哈……快放開！諭……哈哈！好，我輸了我輸了！”江昉瑤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癱在諭寒身下求饒。
　　兩人這麽一陣嬉鬧，最終以雙方都氣喘吁吁地倒在地上為結尾。諭寒將頭枕在江昉瑤的大腿上，而江昉瑤早已累到懶得推開他。兩人之間還僅存的一絲陌生，也都被這孩子氣的打鬧給催散了。
　　“看不出來你這麽固執。”諭寒大口呼著氣，卻被江昉瑤身上傳來的陣陣体香蕈得陶陶然。這樣的味道還真適合他，是研墨在散發著草香的陳年書籍中的味道，是極品碧螺春的味道……果然是讀書人。
　　“可以說了吧？你的復仇計劃。”江昉瑤冷不防的發問，將陶醉中的諭寒一頭澆醒。他也抛棄了客氣與矜持，突然撐起身子，噘著嘴俯視著躺在他腿上的諭寒。“我可不耐煩了。”
　　看著他佯裝生氣的可愛模樣，諭寒“噗嗤”的笑了出來。
　　“再笑我不幫你了。”嘴翹得更高了。
　　“好，我不笑。”諭寒仿佛要在他腿上找個更舒服的位置，動來動去地拖延時間。哎，他還真的不知道，自己從什麽時候開始變得不想傷害這只已到手的獵物。他這壞人當得真不稱職。還是說……他不想在江昉瑤眼中變成真正的壞人？
　　諭寒苦笑著搖了搖頭，終究是靜了下來。“是這樣的……”頓了一下，才再硬著頭皮道：“殺害我的師妹，也是我愛人，伊月，的主謀是就是二王爺。那個人渣似乎是專門想要仇家向他報仇般，不但留下我的活口，事後還放話炫耀自己的罪行。呵，這樣一來，我不去報仇，我還是男人嗎？
　　於是我開始調查二王爺。他會勾結山賊一起偷襲我和伊月，其實為的只是拉攏山賊幫派。二王爺在朝中沒什麽勢力，但他卻野心勃勃，極爲精明狡猾，因此打算靠外來的軍力來助他奪取王位。這些事宮中的人都知道，可野間流派怎能抵得過禦林軍？他們也就自然不將二王爺放在眼裏。那些蠢蛋……”諭寒輕蔑地一撇嘴。
　　“二王爺是我見過最可怕的人，因爲他沒有任何弱點。吃喝嫖賭金銀利誘，他仿佛對每個都沉迷萬分，可是如果災難降臨，他會毫不猶豫地將這些珍藏當作擋箭牌。他的武功極高，爲人謹慎，身邊的侍衛又都是江湖中的佼佼者，想突襲或暗殺，根本沒機會。沒轍之下，我對他的府邸縱火，用此來測試什麽對他是最珍貴的。沒想到，二王爺對府中人的死活至若罔聞，唯獨將一名清秀的陪讀抱離了火場。隨後，他瞧著那名陪讀時目光中的欲望，甚至比燃燒中的屋瓦來得更爲炙熱。沒想到啊……”
　　“二王爺喜好男色？”江昉瑤不可思議地說。
　　“沒錯。他很善於匿藏自己的弱點。”
　　“那你想挾持那名陪讀，讓二王爺自己送上門？”
　　“那是不可能的事。”諭寒無奈地淺笑，摸了摸江昉瑤的頭以示安慰。“雖然他的弱點是有斷袖之癖，可是從那個陪讀下手是沒有用的。我看得清清楚楚，當時他眼中的欲望雖濃，卻不參雜任何感情。你說，一個嫖客會爲了落難的妓女拼命嗎？”
　　“既然無法暗殺，那要報仇，就只有混到他身邊……”江昉瑤頓了頓，驀地睜大眼睛。“難道你要我……？！”
　　諭寒站了起來，轉過身將悲涼的臉龐避開江昉瑤急迫的視線，語氣輕快地道：“給你說過了，現實沒你天真。讓你去做這樣的事，連我自己都覺得卑鄙。你要走就趁現在，不然掉進我的陷阱，後果自負。”
　　望著窗外黑壓壓的靜夜，諭寒的耳邊仿佛又響起了伊月銀鈴般的笑聲，是與江昉瑤截然不同的爽朗。已經一年了……
　　同時同日的一夜，一切卻早已面目全非。
　　他自己也變了。
　　他到底變成了誰？
　　他不願深究，害怕知道答案後，他會無法活下去。
　　一個被仇恨吞噬的人，是不是也會成爲人人憎恨的對象？那麽一個憎恨自己的人，是否還會找理由來延續這個可憎的存在？
　　説穿了，他不過是個膽小鬼。
　　對於伊月無法釋懷，在找不到勇氣面對未來的情況下，他唯有將精力投入復仇。可是面對這樣的江昉瑤，他首次意識到他的自私會帶給他人多大的痛苦。但若不這麽做……
　　而最後，他竟然還懦弱到將無法抉擇的問題丟給江昉瑤，這樣一來自己也不會負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