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郎》呼雨

30、三十

　　“當時犬子剛剛向我提出想要迎娶伊月爲妻。伊月是我看著長大的，俞冰想娶她，我亦欣然，所以依他之願，讓他襲上我的頭銜，好令他可以早點成家立業。但是我卻被喜慶衝昏了頭，忽略了當時越演越烈的皇子之間的爭權奪利，把他推到了那場混戰之中。
　　“當時太子和四王爺手中的兵力不相上下，想要壓倒對方，自然在極力拉攏那些依舊中立的官員，將軍等。那時我愚昧地認定，只要唯獨聽從聖上的吩咐行事，便不會捲入這皇位鬥爭，因此放心地把我的位子傳給了俞冰。誰知太子爲了言家的兵權，竟使出如此卑鄙的手段！” 言老將軍一拳砸向桌面，氣得全身發顫，不僅僅是出於對權勢者的憤恨與不屑，更是對於自己當時的軟弱和不堪。
　　“他所做的，和伊月姑娘有關？”
　　“俞冰對伊月的關懷呵護衆人皆知，於是太子便提出要娶伊月為小妾，加以逼迫俞冰。如果他願臣服于太子，那他就收回成命，否則一旦聖上也奏准此事，再要抗命就是滿門抄斬之災。”
　　“所以您代替俞冰，答應了太子的提親？”江昉瑤帶著可憐和一點鄙夷看著眼前的老人。爲了整個家的名譽而犧牲自己的骨肉，原來這樣的事不止發生在他自己身上。曾幾何時，兒女都成了家庭的殉葬品？江昉瑤有些嘲諷地翹起了嘴角。
　　言老將軍笑得淒慘，“對呀，我答應了。我以爲個人的利益應該放在大局之後，就算要犧牲一點兒女私情，也有何不可？但俞冰他跟我不一樣啊……他得知消息以後，隔日就帶着伊月私奔了，而太子並沒有追殺的意思，只是立即讓自己的手下接任了俞冰的職位。”
　　“其實俞冰對什麽將軍頭銜根本不在乎吧？只是爲了保全言家的名聲，不可拱手將之讓給太子。”江昉瑤喃喃地接著說，“什麽國家啊，天下的，對他來說，還比不上伊月姑娘的一個迴眸。”
　　“你倒是相當了解他啊！”言老將軍帶點嘲諷意味地說，心中有些許不服與忌妒。連身為父親的自己都無法了解的兒子，一個外人凴什麽胡亂評點？
　　江昉瑤也不再謙遜，直截了當道：“沒錯，我的確應該是最了解他的人，否則他會很失望的……”
　　言老將軍忍不住驟然大喝一聲，“你跟他是什麽關係？這裡輪得到你口出妄言？！”
　　江昉瑤看著吊起虎目老人，躊躇不語。諭寒的聲音仿佛近在耳邊響起……
　　如果是顧忌我，那沒關係，反正我不在乎。只要你自己敢說得出口的話……
　　陰魂不散的傢伙……江昉瑤緊抿的櫻唇放鬆下來，蕩起迷人的弧度。你以爲我怕嗎？
　　他擡起頭來，沒有一點羞愧地朗聲道：“我們相愛着。言俞冰是我的情人。”
　　言老將軍一個不穩，跌坐在了一旁地椅子上。“你！你們！”震驚得不知道該如何反應，他一時之間只能狠狠地瞪著眼前的罪魁禍首，不敢致信地喘著氣。
　　“我離開他，爲了實行對家裏的責任時，他答應過我會等我回去，所以他不會死的。請您告訴我，他‘死’的過程，好嗎？”江昉瑤平靜地說著，對那雙要把他燒成灰的視線至若罔聞，但心裏卻泛起小小的，對世俗眼光指責的悲哀。
　　這個世界真是奇怪啊，父母將兒女當成傀儡是天經地義，但讓相愛的人在一起，卻會引起人神共憤。就算沒有太子的逼迫，諭寒有一天也會逃離這個荒謬的社會吧？就像自己當時一樣……
　　半晌，言老將軍終于恢復足夠的自製，兇狠的話也流瀉而出。“你這個騙子，虧我還相信你是俞冰的朋友，其實只是想來編個理由投靠言家的吧？！俞冰愛伊月，愛得是如此之深，怎麽可能移情？他會爲了她放棄家庭，難道說你會比我們還重要？説謊也別説得這麽離譜！”
　　江昉瑤並不動怒，只是以平常的語氣敍述著，“伊月姑娘一年以前遭土匪襲劫，被帶離了俞冰身邊。他一直以爲她已死，但最近才發現她的行蹤，可伊月姑娘已經變了，而俞冰過去所愛的那個人，也隨着她的改變被埋葬了。”
　　“謊言！一派謊言！”言老將軍使力一拍，堅硬的楠木桌子頓時折斷了腳。
　　江昉瑤面色未改，“你信不信由你，我只想知道你爲什麽會以爲俞冰已死。”
　　“想確定他死了你才會死心嗎？好，我告訴你！”言老將軍粗聲呼吸著，怒氣盎然。“這兩年裏我從未放棄過尋找俞冰，終于在上個月接到消息，探子說在揚州城附近見到他。我於是帶著一批人馬趕往揚州，就算要用硬的，也要把他帶回來。
　　“誰知那群飯桶卻私自行事！”言老將軍拍案一吼，好像錯的人只有隨從，並沒有對他們下命令的自己。“叫他們不可莽撞行事，誰知先找到俞冰的人卻馬上和他大打出手。這下他們被打得重傷不說，俞冰有了防備，立刻躲囘山中去了。
　　“等我找到山裏的時候，只看見一個小木屋，他的人卻不見蹤影。那麽大的山，尋人就像大海撈針，不如威脅利誘，讓他自己出來。我放話説要燒了他的屋子，誰知才——”
　　“你說什麽？！”江昉瑤氣得跳了起來，差點沒沖上前去揪住老人的衣服。“你怎麽可以……！”
　　“不就是一閒屋子嗎？”言老將軍不屑地說，“而且我才燒了後院的幾根木柴，他就沖了出來，上前瘋狂地撲火。屋子這麽重要的話，回京給他蓋一百閒也可以，有必要那那麽惶恐嗎？。”
　　江昉瑤怒極反笑，“對呀，是沒有必要驚惶。他應該發怒的，對於你這種完全不尊重他的父親，他沒有與你反目就算很有忍耐力了。”
　　言老將軍惱羞成怒，尖銳地諷刺道：“狐狸精就是狐狸精，俞冰全是被你教坏的！”
　　“怎麽，被我說中了嗎？”
　　“俞冰是生氣，但是再怎麽氣，也沒有你說得那麽不要臉，敢來動我這個父親。”言老將軍洋洋得意地看著江昉瑤。
　　呵呵，諭寒啊，原來就算你“死”了，也還有利用價值呀。
　　“像俞冰那麽孝順的孩子，他不忍心違背我的意願，卻又對太子之事心有餘悸，進退兩難之下，便選擇了以死來脫離困境，也就不會辜負我，盡到了一片孝心。”對兒子之死，言老將軍反而頗爲自豪。
　　江昉瑤看不下老人那泛著異樣光彩的臉龐，不耐道：“是你親眼看到他死了嗎？屍體呢？”
　　“摔下那麽高的懸崖，不粉身碎骨也難。”無情的宣告。
　　“懸崖？！”江昉瑤心裏又驚又痛。“那你看到屍體了嗎？”
　　言老將軍不屑地道：“那懸崖深入雲層，跌落的話那是連屍體都找不到的。這下你滿意了嗎？”
　　沒有屍體，沒有屍體……
　　他看著靈堂，周圍蕭索的白，聲音飃緲地在大廳裏幽幽傳開。“言老將軍，我踏進言家時，你對俞冰過世的悲痛現在都到哪裏去了？爲什麽一旦知道兒子生前喜歡着一個男人，對他的哀悼就都煙消雲散了？一個不按照你的理念行事，對你來說不完美的兒子、不值得宣揚的兒子，便沒有身為兒子的價值了嗎？俞冰到底是什麽？”
　　言老將軍被問得愣了一下，隨即怒道：“我怎麽管叫我的兒子，還輪不到你這個男妓來給我説教！現在俞冰死了，你想投靠言家是門兒也沒有！滾！現在就給我滾！我不允許你的造謠玷污了俞冰的清白，更別用你骯髒的身體玷污了我們言家清靜之地！”
　　江昉瑤斜視著老人，抛下了最後一句話便舉踵就走。
　　“俞冰要是真的死了，也是你逼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