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郎》呼雨

22、二十二 名為伊月的

　　劍來得快，二王爺閃得也快，似乎無心與諭寒過招。“言少爺啊，老實說我還不想殺了你，因爲畢竟，人死了，也就沒有痛苦了。能看活人掙扎，縂比看死人入棺來的愉快吧？而且我還得感謝你，屢屢送上如此絕色的美人供我享用。”
　　諭寒的劍勢加快，淩厲的劍氣將涼亭周圍的花草一一震斷，二王爺的衣衫也被劃破，隱約幾絲血紅飄散在夜空中。仇人的血，那令人反胃的鐵銹味，他竟曾愚蠢地認爲這就是他一生的追求，最他的滿足？！諭寒忍住了一股想要狂笑的衝動——爲了這個，他竟然犧牲了昉瑤對他的愛！他的確是笨蛋，笨地該死！
　　狂亂的招式逐漸逼得二王爺步步倒退，突然，後者大叫一聲。“伊月！”
　　一聽到這個名字，諭寒手下一頓，然後人群中赫然竄出一名手持利劍的少婦，隔開了諭寒刺向二王爺的一劍。
　　名為伊月的女人雖做少婦打扮，但年齡莫約二十，容貌秀麗，笑起來時嘴角應該有個深深的酒窩。但是她現在臉色鐵青，一雙杏眼充滿怨恨和憤怒瞪着諭寒，手中的劍離他的咽喉不到半寸。那惡狠狠有如蛇蠍的氣質已代替了記憶中的溫婉賢淑。
　　噹啷！諭寒的劍掉落在地，他的人也搖搖欲墜。
　　二王爺的雙臂從後面環上了伊月的細腰，頭則搭在她僵硬的肩膀上，親昵地吻着她的頸項。“怎麽樣，還喜歡我的九姨太嗎？”
　　什麽？！
　　諭寒已經驚駭地無法動彈，半晌才斷斷續續地冒出一句話。“小……師妹……”
　　“我不是你的小師妹！”伊月聲音尖銳地喝斷他的話，“從你抛棄我的那天開始，我就再也不是你的什麽小師妹，而是向你，言俞冰，索命的厲鬼！”
　　這是怎麽囘事？！
　　“我沒有抛棄你！”諭寒急忙辯解著，又問道：“你怎麽還會活著？”
　　她輕蔑地笑道：“怎麽，我沒死，你這麽失望嗎？”
　　“不是！但……但那天，我明明看見你的屍體……”
　　不可能的……爲什麽現在……明明……
　　“哦？你怎麽能確定你看到的屍體就是她？”二王爺在伊月身後輕鬆的問道，仿佛正在觀賞一齣十分有趣的戲劇。“你看得清當時屍體的面孔嗎？”
　　“你！”諭寒一口氣悶在胸口，令他幾乎無法呼吸。
　　被騙了……被騙走了小師妹，被騙走了昉瑤的信任……
　　伊月的劍已抵上他的咽喉。“說什麽愛我，其實你當時根本恨不得早點擺脫我吧？你在心裏一定在懊悔，爲什麽會昏了頭，帶我私奔，對吧？那時我們被追逐，身上已經沒有錢，就跟乞丐差不多了。你常常說那情況是你料使未及的，爲了不讓我吃苦，乾脆回府偷點銀兩。但你一定是後悔了！”
　　“我沒有！我是真的愛你，而且你當時又病了，我怎麽能看著你的身體虛弱下去呢？”
　　“騙子！”她眼中的恨意更盛，手因激動而顫抖着，再諭寒的喉嚨上划出一道道血痕。“我拼着命不讓你回去，但你卻説我無理取鬧，甚至還打了我！”
　　“那是我太着急了！我那時脾氣暴躁，你不是不知道！”
　　“那我在你面前被別人玷污，又算什麽？！”她淚水湧出，撕聲叫道：“你就躺在床上，眼睜睜的看著我被一群男人侮辱！被擄走后，我還深信你會去救我，但是等了一天有一天，一月又一月，你卻連個人影都沒有！你知道嗎，我當時就在京城郊外，只要你隨便尋訪一下，就會找到！”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諭寒嘶吼著，雙手抱着頭，狠狠地扯著自己的髮絲。“我以爲你死了，整日只會酗酒，根本已不成人樣！對不起！相信我……我是真的愛——”
　　“我所遭受的，是你一句對不起就能補償的嗎？！叫我相信你，你叫我拿什麽相信你？！我的心在那時就已死，若說還對你有感情，就是想將你碎尸萬段！”她舉起劍，就要朝蹲在地上，已經頽廢成一團的諭寒斬去，但手腕卻被二王爺及時捉住了。
　　“你幹什麽？！讓我殺了他！”
　　“殺了他不就太便宜他了嗎？這樣一只喪家之犬，根本就不配你殺了他。”二王爺轉向諭寒，放柔的聲音卻比鶴戾還刺耳。“我給你一條活路，你覺得怎麽樣？而且你還可以在伊月和江昉瑤之間選一位帶走，我再也不爲難你，可好？”
　　伊月愕然，手也頓時軟垂下來。她有機會離開這裡？真的還有機會？！
　　地上的諭寒大大地吸進幾口氣，試圖平復自己的心境。對，還有昉瑤，還有昉瑤……他重新站了起來。
　　“你爲什麽要這樣做？”
　　二王爺諷刺地笑道：“當然是可憐你啊！原本以爲你有點本事，但是現在看來，你連讓我擧刀砍殺的價值都沒有。這樣的人，對我還有什麽威脅？虧我還為你精心設計了這麽好的陷阱。”
　　諭寒低下頭，氣得渾身發抖，想反駁，卻發現自己根本沒有權力這麽做。現在的他，自以爲是三番兩次傷害了心愛之人的他；輸得一敗塗地的他；僅剩最後一點自尊的他，確實是連被殺的價值都沒有……
　　“你做好決定了嗎？要走要留？是男是女？”二王爺仿佛被自己的問話方式所逗笑，打趣道：“還沒做父親呢，這句話到用在你身上了。”
　　淪爲笑話的滋味，還真不好受……諭寒自嘲地笑了。他有權力抱怨嗎？他能不走嗎？雖然受到的羞辱很想令他就此死在這裡，但他身上係的，已經不只是他自己的生命。就算想保留最後一點可笑的自尊，他也不能再次叫別人為他犧牲。如此不堪的自己，不配。就當是贖罪，這也是他唯一能夠賠償他們的方法了。
　　諭寒擡起頭來，看著眼前已經被仇恨完全熏染的女子。曾經是如此熟悉的面貌，現下卻陌生無比。他明白，這樣的伊月，早已不是他所認識的那個人。自己還愛她嗎？
　　回過身去，他幾乎無顏去看石桌上絲毫未動的江昉瑤。曾幾何時，那失去意識的雙眼已蒙上了無盡的悲慼，蒼白的臉頰上也佈滿了淚痕，一道一道的誕生，淹沒了一道一道的過去。哀傷的眼瞳盯著房梁，但諭寒知道，昉瑤全部都聽到了、知曉了。心因他而痛，與他同痛；自己真的愛上他了嗎？
　　二王爺出言相激，“一年多來你不是都在為伊月寢食難安，更因她而無法愛上他人嗎？現在她好好地站在你面前，還有什麽好遲疑的？而且你不是還愛著她嗎？你欠她了多少，你自己清楚。你用一生來補償她也不為過，不是嗎？
　　“還是說你根本就把她忘得一乾二淨了？原來你的山盟海誓，還沒有晏歆的演技值錢。還在考慮什麽？桌上的那位嗎？你又不愛他，有什麽好想的？當初伊月被姦，你是無能爲力，但江昉瑤可是你親自送上門來，要我侮辱的，要是說這也是愛，那我可真是大開眼界了。”
　　諭寒的臉色隨著二王爺的話越來越鐵青，腳步僵硬地走到桌沿，彎下身來，小心翼翼地把江昉瑤抱起，納入懷中。二王爺說的對，他就算把命交給伊月也不夠，但昉瑤呢？
　　“師兄啊，我剛才都是嚇你玩兒的，你別怪我。” 伊月突然哧的一聲笑了出來，卻只顯得面容扭曲變形，好似風乾的肉塊在僵硬地牽動。“我苦苦等了你一年，在二王爺面前也下賤了一年，不過我還是跟以前一樣，相信你會來接我的。你不是愛我嗎？我終于可以跟你走了啊！你不是一直說要帶我去一座山裏隱居嗎？我們現在就去，好不好？”
　　“不！不……”諭寒彷徨地底喃，把江昉瑤抱得更緊了——他不敢鬆開手。他怕一鬆手，就會敗給心裏對伊月的愧疚，永遠再也沒有勇氣擁有江昉瑤。
　　伊月慌了，歇斯底里地叫道：“帶我走！言俞冰你聽到沒有，帶我走！你知不知道我在這裡過的是什麽樣的日子？！這是你欠我的，你聽到沒有？！帶我走！”原本以爲既然無法逃離，與師兄同歸于盡也好，但竟然可以獲得自由？那她說什麽也要逃走！說什麽也要……
　　“你還愛著我，不是嗎？只要你帶我出去，我就不再恨你，還會跟以前一樣喜歡你！”她沖到諭寒面前，拉住了他的袖子，“你還有什麽好想的？他不就是你請來的一個男妓嗎？這一年來我也有儹錢，要賠青樓的，我來付就行——”
　　諭寒的手臂一甩，將她摔在了地上。“住口！你怎麽能這樣說……你怎麽會變成這樣？”悲憤地注視著地上狼狽的女人，諭寒的心在淌血。他以爲她只是被恨衝昏了頭，但爲何會變得如此卑鄙不堪？是因爲他嗎？到底發生了什麽樣的事，摧毀了她過去的純真和高貴？他不敢去想。直到這一瞬間，他才發現，他已經根本不愛她。他愛的，是他們創造的回憶，是他對愛的憧憬，是他懦弱的藉口……
　　伊月趴在地上，瞪視著諭寒，“我說的不對嗎？還是你竟然真的墮落到去喜歡一個男妓？他有什麽好的，為男人們打開雙腿的樣子，竟比我們女人還□□——”
　　“不許你這麽說他！他不是男妓，他是我所愛的人！”
　　最後的怒吼在諾大的庭院中回蕩，震得江昉瑤閉上了眼睛，淚水更是無歇止地湧出。他不想聼啊……
　　用無力又絕望的聲音，伊月做著垂死的掙扎。“你瘋了嗎？他……他是男的，你只是一時着迷于他罷了。難道你忍心把我丟在這裡嗎？這種被當成泄慾工具的生活，我過不下去了啊！”她爬到了諭寒腳邊，抱住了他的腿，涕淚縱橫地哀求道：“求求你……帶我走！我愛你啊！帶我走……”
　　諭寒像甩開污泥一般掙開了被束縛的雙腳，抱著江昉瑤站了起來。
　　只敢看著江昉瑤悲傷的臉龐，只感聼著他微弱的呼吸聲，諭寒不敢有半點分神，否則他會崩潰。
　　走過了人肉排成的通道，諭寒立刻足下一蹬，施展輕功竄入了夜色中。
　　但是不管風聲多大，狂奔多快，離得多遠，他耳邊依舊可以清晰地聽見那聲淒厲的哀嚎。
　　或許伊月根本沒有叫。或許那其實是他自己的内心所發出的悲鳴，所以才會抹也抹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