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郎》呼雨

13、十三

　　一路顛簸下來，江昉瑤早已沒了方向感，只知道自己被換上了一輛又一輛馬車，而且最後還被捆在馬背上行了一段路。胃部因趕路而收縮絞痛著，冷汗浸透了他大片衣衫。
　　眼前的一片黑暗在他心裏傳播著名為恐懼的瘟疫。就算江昉瑤再堅強，也會有折服于夢魘的時候，更何況焦躁的心更是不堪一擊。幸好在种這時刻到來之前，他終于踩上了平地，眼睛又重現光明。
　　“小美人兒，怎麽樣，夠氣派吧？”鉄大漢在他身旁炫耀道。
　　江昉瑤眼前一亮。的確，眼前匿藏在深山中，華麗不失清雅的莊園給人誤闖仙境的錯覺，絲毫沒有土匪低俗之氣，反倒像個書香世家。園中的亭臺樓閣依山勢而建，有高有低，錯落得自然。房屋的綫條簡潔，周圍並無特地打理，只是讓天然的野草恣意生長，別有一番韻味。看來土匪的頭目並非凡人。
　　江昉瑤只是默默地站在一旁，瞥了一眼諾大的莊園就不再擡頭。
　　“來人啊！”鉄大漢一喊，幾名丫環便匆匆趕來。“將這人好好清理清理，然後帶去大殿。”
　　“是。”
　　江昉瑤被嶺過一道道曲折的回廊，最終來到一閒浴室。丫環們服侍他沐浴過後便着手為他更衣、梳頭，忙得不亦樂乎。如此絕色的人，比園裏的幾個妾侍都漂亮多了。只可惜是個男人，而且似乎魂魄已飃離軀殼。
　　打扮完畢的江昉瑤一頭瀑布般的墨色髮絲只簡單地束起，流瀉在雙肩後背，襯著一身紗質的白袍，顯得他縹緲如云。那空靈的雙眸，淡漠的神情，蒼白剔透的肌膚，無一不像未經紅塵洗滌般通透。
　　這般絕色仙姿，有誰能抗拒？
　　在樹梢竊視的諭寒，後悔之心突然上湧。
　　丫環們領著他，來到了一閒寬敞的大廳裏，並讓他在房間中央等侯著。廳中擺設家具不多，只是寬長的大廳後方突起一塊平臺，上面擺放了一張雕着巨龍的紅木椅子。
　　門外突然響起由遠到近的腳步聲，只聼鉄大漢諂媚道：“老大，這囘我買的人你可一定要賞賞眼，包定不會令您失望！簡直是天仙下凡啊！我花了六十万兩銀子買下他也不覺得虧，只要您喜歡就成。”
　　“哦？那的確要好好看看。”低沉的嗓音像巨石之下的滾滾洪水，是表面上規律又穩定安心的節奏。
　　三人從靠近“龍椅”的另一扇門進入大廳，其中相貌年輕俊逸卻渾身散發著淩厲氣勢的男子步入寶座，鷹瞳直刺入江昉瑤心口，壓迫感令他難以呼吸。他雖然穿著簡單，嘴角噙著平易近人的微笑，但對於他人的膜拜持有如此理所當然，當之無愧的態度，只有群雄領袖才配擁有。
　　此人，非二王爺末屬。
　　但是一個二十中旬的男子，就算是王者，爲何會有如此内斂的的暴戾氣息？那是一種被血腥浸泡而成的氣質，被野獸閒的廝殺所磨練出來的殘暴潛性。
　　江昉瑤已被二王爺的隨意一瞥釘在原地，無法動彈。
　　另一名斯文秀氣的男子跟隨著二王爺，低頭立定在他身側。江昉瑤突然想起了諭寒所說的陪讀。二王爺對府中人的死活至若罔聞，唯獨將一名清秀的陪讀抱離了火場。他瞧著那名陪讀時目光中的欲望……
　　“來，二王爺您看，就是這位了！” 鉄大漢興奮地把江昉瑤拉到了平臺之前。
　　江昉瑤承受著那剖析的目光，像刀刃般在將他一寸寸皮膚、肌理切開來逐一察看。
　　“似乎還頗有姿色嘛。把頭擡起來。”
　　控制住自己的恐懼，將它們藏在心裏剛筑起的牆壁之後，江昉瑤帶着波瀾不驚的眼眸擡首直直對視著二王爺充滿愚弄的視線。對方隨即笑出聲來。
　　“果然絕色，李鉄的眼光大有長進啊！去向賬房領一百兩賞錢。”
　　“謝王爺！” 鉄大漢歡呼一聲，屁顛著蹦出了門。
　　大殿頓時陷入沉悶的氣氛中，除了三個人的氣息以外別無雜聲。諭寒是藏得太好，還是根本不在？江昉瑤無法遏制心裏消極的想法。
　　“名字？”
　　“江昉瑤。”
　　“說吧，誰派你來的？這次又想用什麽方法了結我的性命？”
　　“王爺在說什麽小的不明白。” 二王爺的問話，讓江昉瑤心中一跳。
　　男子的嘴角邪氣地往上鈎，似乎能隨時購走任何人的魂魄。“你的漏洞太多了，想裝不明白也難。”
　　“小的真的不懂。”
　　“我沒有自報身份，你便知道我是誰，自然是有備而來。況且你雖然沒有殺氣，但是以你散發的傲氣，不可能自願讓自己淪落到被賣入賊窩。” 二王爺為他分析道，是勝者抛給敗者的憐憫，是慈悲的折辱。“不過我不會爲難你的。”
　　江昉瑤的目光開始微弱地顫動。“王爺既然懷疑我，爲何不嚴刑拷問？”
　　“你知道嗎？”寶座上的男人笑地開懷，一雙眼睛直接刨開了藏在底層的心虛。“我最喜歡的就是別人找我報仇，因爲敵人把自己送上門讓我剷除，倒省了我不少心思。”
　　“這樣做，只會對您更危險。” 江昉瑤試圖振作，散出一些威脅的信號，可心裏早就亂了套。
　　二王爺不認同的搖了搖手指，“那樣做只會對他們自己不利，因爲——我不會敗。”
　　“您認定我是來復仇的……可若要報仇，我這文弱書生又能成何氣候？”不好，腦子已經遲鈍了，聲音開始發抖了……
　　“你不是個文弱書生，而是個清純尤物。你說刀戈和美色，哪個能讓人卸下防備？可惜美人計已經被用爛了……”他不經意地瞥了一眼佇立在身旁的男子。
　　“小的是男子，無姿色可言。”眼中的堅定崩塌，江昉瑤連忙轉移視線。臉上火辣辣的燒灼感，是憤怒，屈辱，還是被打敗的不甘？以爲毫無漏洞的計劃，在敵人面前變得幼稚可笑，江昉瑤發現自己只不過是只撲向火山口的纖纖飛蛾。
　　二王爺起身，江昉瑤仿佛被動作變換所蕩了開來的危險氣息甩了一掌般，不由自主地倒退了好幾步。男人看著他的反應，反而親切地安撫道：“放心，我不會傷了你。晏歆，給江公子謄出閒房，好生招待。”
　　一旁的斯文男子微微頷首，退出了大廳。
　　只剩兩人的空間，卻擁擠得令江昉瑤想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