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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暗流汹涌与温暖 倒数: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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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京以北,极目远望,可以看到一座巨大的佛像,被刻在山上与平京遥遥相对,山下河水蜿蜒向下游村落流去,树林阴翳,鸟声鸣鸣,显得这里幽静又安谧。
忽的窜起一阵号角声,鸟群四起。
两个身着兵甲的士卒听此声连忙向声源处跑去,如果从下往上看,就可以看到竟有约莫百余名士卒朝哨声奔去,跑的仓促又焦急,好像慢一步就会有性命之忧,但步伐竟然可以堪称稳健,即使是高速奔跑甚至来不及看路况,也没有人因此趔趄而露出惊慌失措的表情。
林木密集,在如此平静的森林里竟坑坑洼洼散了多处深坑,仔细去看,竟还有多处大大咧咧的陷阱。
不及一刻,在林中一块空地的营帐前,就汇聚了四面八方跑来的人,早在那儿等候的人见此露出笑,待数完人数,脸色又阴沉下来。
“还差两个。”
士卒不敢言语,那个脸上带疤看着就凶狠至极的人顿了声,林木间就什么声音也没有了,间或现出一两声鸟鸣。
等候半刻后,林间终于窸窸窣窣的钻出两个人,一人搀着另一位,见到早已整齐的队伍脸色霎时白了,但还是强装镇定大声喊道“到!”
刀疤脸走到两人面前,居高临下的说“陷阵营如果都是你们这样的废物,早就死完了。”两人梗着脖子喊道“是!”
“是?”
刀疤脸突然放声大笑起来,“你们这群蠢货真是让人发笑,我明明说过要像在战场上一样对待。。。。”笑毕又阴沉下脸,“我今天不想见血,马上到京城了,天子脚下。。。这样吧。”他露出放松的神态来。
“瞧见佛像了吗?”他遥遥指向山头,巨大的佛陀不怒自威,慈悲人世,雕刻佛像的是大齐初始最有名的工匠,动用了三万人力花费四年才竣工,劳民伤财先暂且不谈,也确实是巍峨。
两名士卒哪也不敢看只紧盯着刀疤脸,“是!”
“很好。”他拍拍两人的肩膀,“去爬吧。今日日落之前,从山头赶回来,不要让我们等太久。”
两人不禁露怯,被搀扶的人只能硬着头皮,“此事全责在我,只罚我一个。。。”
话未讲完,刀疤脸的拳头先到,只感觉腹间似被开洞一般剧痛,“没有让你回答。”
林间气氛霎时被绷紧了。
“林副官。”
营帐内突然传来声音,接着一只手掀起了帘帐,缓缓走出一个人,太漂亮了,很难想象竟然会将这个词放在男子身上,可第一次见到他的人都会忍不住赞叹,貌若好女,这样一张脸若是放在女子身上怕是连最大的青楼里的花魁都要嫉妒,眉间还有一颗似血的美人痣,可是放在男子身上竟也找不出半分不适,单是看着就容易让人想起美好的事,女人会想起第一次心悦的男孩,男子会想起第一次呵护的女孩。
他只是缓缓走来,就像身边开满桃花,而他携着春风走来,眉目柔和的像是刚摘了最好的花要送给心爱的姑娘。
这是一张多少女孩梦中情人的脸,长着这种脸的人可以在风花雪月之地,可以在宫殇酒宴之所,可万万不该在这里,跟或胡子拉碴或面目狰狞或青涩未脱的兵士在一起,只更显文弱。
刀疤脸见他出来,停下了动作,露出敬畏来,他行了一礼,称道:“元帅。”
程琅微微颔首,只说到,“行程要紧。”
林副官抬起头,并未因此话露出半分退让之意,“军有军纪,陷阵营军规不可违。”
程琅伸出手扶正了弯着腰的林典,此时已是四月中旬,他手上竟还戴着黑色的皮手套,边已经磨烂了,某些地方甚至漏出里面底衬来,接着拍了拍林典的肩膀,沉声说“继续进军。”
林典从程琅参战时便一直跟随他,立即了解程琅话中意,说了声是,程琅点点头,看向正强撑着站立的兵士,又看向他旁边的人,被他看着的人刚被选中陷阵营,第一次见到元帅,背不禁绷直了,可背本来就是直的,冷汗就淌了下来,程琅笑了笑,“你做的是对的。”兵士立马喊道“是!”刚想松一口气,程琅就接着说“但是对的不一定是适合的,无论之后林副官怎么做,你都不用怀疑自己现在的行为,救助同袍一定是对的。”
程琅又拍了拍两人的肩膀,“但你救了他,就要知道后果。”
言毕程琅转过身,一排排审视过去,“即使是新挑进的人,陷阵营也应该是军营里最好的队伍,此次凯旋归京面见天子,不要丢了狼卫军的士气。”
“是!”
程琅点点头,进了营帐,里面的人站起身,“这种小事何须元帅您亲自出面。”
程琅背过手,面朝向挂在那儿的地势图,“林典向来不知引导,齐将军,你应该多提点。。。西凉国没有再派人来了吗?”
齐将军俯首,“领命,西凉国确实不再派人前来,留在身后的探子自临溪乡之后就再没发现过西凉人的踪迹。”
程琅静默半晌,“西凉国二皇子情况如何。”
齐将军苦笑道“这。。。还是老样子,整天在吵嚷要换去更好的地方,说我们慢待他没有好下场。”
程琅转过身,低声说,“他还是不自觉自己是俘虏吗?”
齐将军愣了一下,旋即接道“末将知晓了。”
外面这时又响起号角声,比先前更短促,接着以营帐为首四面传来脚步声。
齐将军淡淡道“狩猎已经开始了,果不其然。”程琅坐下来,摊开桌上的书简,“毕竟要让他们知道后果,在战场上带着伤患就是如此了,你记得提醒林典不要闹出人命,不过若是能成功逃到平京也不失为可塑之才。。。已经休整好了,让其他人整顿行囊,我们一刻后启程。”
齐将军说了声是,接着从怀中掏出信封来,“元帅,这是平京的来信。”
程琅头也不抬“我说过,我父亲寄来的就不要拿到我面前了。”
齐将军挠挠头,“这封信上没有加急红印,我想应该就是普通的家书吧。元帅你。。。”
程琅提笔的手一顿,墨点晕染了书简,“家书吗?”
若是齐将军能再凑近点,就能看见他们的元帅眼角竟诡异的泛红,眼睛也似充血一般,可这些又瞬息退了下去,程琅也只是揉了揉太阳穴,疲惫的闭了闭眼,“那就拿过来吧,正好也要知道平京最近都发生了什么,我总觉得,西凉国不会这样轻易放弃。”
齐将军将书信递过去,沉默的站在一旁,程琅匆匆略过大篇父亲对他的教育,直看到最后几句,停了下来。
再过两天就是子衿会了,你若能在后天赶来,还能赶上子衿会前的未央节,家里也能团圆一番。。。。
程琅盯着这段话看了很久,最后放下信,沾了茶水在桌上写了一个“衿”字,问齐将军说“这个字要怎么念?”
齐将军轻车熟路的凑上去,已经不惑之年的老头子在战场许久,却总能在这时候感受到一点匪夷所思的天伦之乐来,“诶呀,这。。”齐将军捻着胡子笑了笑“字念半边嘛,就念今吧。”
程琅静默半晌,“上次你也是这样说的,教我把患念成了串,闹了不小的笑话。”
齐将军老脸一红,接着爽朗的笑了起来,程琅摇摇头,“那这子什么会到底是什么?”齐将军惊异的诶了一声,“是子衿会啊。”程琅皱起了眉,“你知道?”齐将军恍然大悟似的说“去年我们不是新征收了一批兵,里面有几个苗子好的,就是被选上子衿会的。”程琅点点头“是这样吗。”
“说到这子衿会,是从整个大齐挑的俊才。”齐将军得意的说,“现在元帅您凯旋而归,这子衿会不知会较之前盛大多少倍,在齐的外邦人也乐意来看,若是赶得及,摄政王肯定也会邀您跟他一起观看吧。”
程琅眉头皱的更紧了,“整个大齐?。。。平京。。”
程琅猛地站起身,“齐将军。”
齐将军连忙行礼,“末将在。”
“传我口信,让平京关卡严加审查,若有西凉国来者不问缘由一律关押待审。”“是。”程琅又抬手止住要离去的齐将军,“拿我的军印,修书与摄政王,让他在平京严加防护,还有。。。”程琅看向家书,“传信给我父亲,让小谨。。。我弟弟不要参加子衿会,印上加急红印,快马加鞭务必在明日之内将信送达。。。我们立即启程。”“领命。”齐将军匆匆离去,未敢停留一刻问缘由。
程琅拾起桌上的信,“小谨。。。”他默念说,“团圆。。。”接着将信揣进怀里,不知想起了什么,露出了悲伤到不能自已的表情,显得万分痛苦,他叹口气,恍然竟好似落下泪来,可终究没有。
“皇叔。。。。您走的慢些。”
少年天子两条腿恨不得走的飞起来,间或还踉跄两步,身后的宦官魂都要吓飞了,连小跑着跟上“皇上,您慢些,慢些。”
摄政王终于在御书房前停下了脚步,着实嫌恶这少年,但也耐着性子说“皇上,您还有许多事要做,批改政务,各地方财款拨调。。。既然事情都未做完,臣下方才为何会在司天台见到您呢?”
少年天子挠挠头,“这种事无关紧要吧。比起这个,孤问了钦天监,这之后的几天都是晴天,子衿会可以正常举办,孤也想去看,可以吗?”
摄政王居高临下的看着不及他胸前的天子,轻蔑的笑了一声,“无关紧要?皇上,您是天子,到底明不明白?”
少年天子好像一下被戳中痛处,发狠似的拔下冠冕猛地掼到地上,身后的宦官被吓了一跳,更是噤若寒蝉,摄政王冷眼看着,猝不及防的一掌打到天子脸上,小皇帝的脸霎时红透半边摔倒在地,身后的宦官连忙颤颤巍巍的去扶。
“都给本王退下。”摄政王将手背到身后,看着坐在地上的少年说,宦官们畏畏缩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怎么也不敢动,天子咬牙说“退下。”老太监才瑟缩的退下了。
天子就坐在地上,觉得真是委屈至极,“皇叔是不是很讨厌我。”摄政王不说话,天子站起来,捡起被他摔在地上的皇冠,“是因为孤。。我是天子吗?程侯爷跟我说您要篡位。。。”摄政王还是不说话,“我也不想做这个皇帝的。”摄政王像听了什么乐事一样哈哈大笑起来,“我的好侄子,你不讨厌,可你真是全无用处啊。。。我要是真篡位,你能做什么?”天子攥紧了冠冕,“孤。。我只有皇叔一个亲人了。。。。皇位,如果您想,完全可以交给您,我也并不适合。。”
“住嘴吧。”摄政王冷冷看向他,天子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愚蠢至极。”摄政王走到天子面前,“萧道裕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儿子?”他低声问,接着甩袖离去了。
天子在原地站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他的皇叔说了些什么,想起的却是三年前的大火。
他的生母在得知先皇在边疆驾崩后,就在寝宫放了一把火,碧玉堂皇在烈火中焚尽,好像一切珍宝都不值一提。
烧的像是两人相遇时的晚霞一样红啊,女人的簪花掉下去,砸中了骑马经过的人。。。“配得上!配得上!我向你发誓,你将是我唯一的妻子,此爱直至黄土白骨,无所更改。”高高在上的皇,这样向她宣告了,歌女无所适从,无以为报,还有什么疑虑呢?让我把我的一切都献给您吧,我发誓将追随您直至黄泉古道,永生永世。
那个愚蠢的女人抱着先皇去边疆前亲手雕给她的木琴,一会唱“接长亭,迷远道,堪怨王孙,不记归期早。”一会唱“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唱着唱着跳起舞来,一边欢笑一边啜泣,最后不知看见了什么,踉跄着向宫殿深处跑去,他在殿外撕心裂肺想要冲进去,可他的母亲直到最后,一眼都不曾留给他,他觉得可笑,却只能嚎啕大哭,这个女人也曾抱着他,叫他小宝,好像自己就是她的全部。一介歌女罢了!不过是一介贱奴!怎么敢抛下他像扔下垃圾一样不屑一顾?好像葬身火场就是救赎呢?我是你的累赘吗?我不是你的小宝吗?
你看我一眼啊,娘亲。。。
那我算什么呢?天子扪心自问,你们又把我当做什么呢?结果却是一片茫然。
此时已日薄西山,夜色将临。程府一如既往地鸡飞狗跳,明明是晚膳时间,可哪个人都不在饭桌前。
“侯爷,您快下来吧!”侯府的仆从不住劝,只见程侯爷站在梯子上,不住向上爬去,程夫人站在底下觉得程侯爷爬梯子的姿势真是可笑,一不小心笑出了声,程琰耳朵尖得很,听到了,气急败坏的向下吼“程鹤归,管好你的婆娘!”程鹤归不好意思的挠挠头“诶呀,兄长,这。。。你还是下来吧。”
程谨站在房顶讽刺说,“程侯爷为了教育我可真是脸都不要了。”
程琰气的不住跺梯子,下人只能扶的更紧了,觉得苦不堪言,“你这逆子,等我上去,你就给我等着挨家法吧。”
程谨坐在房檐边,冷眼看着程琰,觉得老头子着实没什么好看的,生气的老头子更没什么可看的,又将目光投向了夕阳。
“你竟敢瞒着我参加子衿会?真是胆子越来越大了!”程琰终于爬了上来,又觉脚底不稳,但还是强撑着骂道“不知好歹的东西。”
程谨站起身,“我还瞒着你走路了,怎么,要再加一次家法吗?”
“你!”
程侯爷气得不行,摇摇晃晃的向程谨走过去,“您慢点,侯爷,慢点。”程谨就站在那儿,等程琰快碰到他又猛地向后一踏,程琰脚底一滑眼见就要倒下去,程晚已经要捂住眼睛了,程谨眼疾手快拉住他,程琰见抓到机会,一脚踹了过去,程谨就掉下去,程鹤归连摆好架势要接,程谨在空中稳住身形像从台阶上跳下来一样稳稳站在了地面,末了不忘冲着程侯爷重重嘁了一声。
“逆子!逆子!”程侯爷气得跳脚,还是从房檐掉了下来,被程鹤归接到了之后立刻要追过去,“好了好了,兄长。”程鹤归连忙拉住程侯爷,“用膳吧。”“我气都气饱了。”
程夫人忍俊不禁,伏在夫君的肩头笑的肚子都快抽筋了。
程晚忙追上向府外走的程谨,“程谨哥哥,我们去哪儿?”程谨看了她一眼“不是我们,是我,你自说自话跟上来。”
程晚扯住程谨的袖子,“我总要跟你一起走的,早点说我们而已嘛。”“为什么?”“你看啊程谨哥哥,我如果问你你去哪儿,你肯定会这么说。”程晚清清嗓子开始学程谨说话,“与你何干。然后我就会这么说,怎么会跟我没有关系?然后你说,没有关系,我就会说诶,哭给你看啊。”程晚眯起眼睛细微的笑起来,“是吧!”
程谨没话说,“我去练枪,你不要跟着我。”“多带我一个也不会怎样。”“带你作甚,当靶子吗?”程晚掐了程谨一把笑着说,“这么残忍啊。”程谨脸上还带着纱布,程晚看见了突然想起来“你换药了吗?”程谨静默了一会,眼睛飘向一旁“换了。”
“骗人。”
。。。。
“练完枪回家要换。”
“哦。”
等走到练武台已经亮起万家灯火了,月明星稀,果然第二天会是好天气。
但也同时看到了不想看到的人。
严宽瑜一回头就看见了程谨,接着猛地转回了头,是幻觉,他告诉自己,是幻觉,又转过头,这个幻觉还挺持久。。。。
程谨眼睛亮了起来,叫道,“严宽瑜。”
谁?谁是严宽瑜,严宽瑜木讷的想,我不是严宽瑜。
程谨大步走上前,程晚只得小跑着跟上去,严宽瑜不自觉向后退了两步,觉得程谨这人真是好没眼色,明明白天刚不和,但也不能说什么,只能硬着头皮说“做什么。”程谨抽出枪,“你不想比一下吗。”听闻此言,严宽瑜眼里也放出光,攥紧了刀柄,“在此之前,程谨,我们打个赌吧。”程谨停下擦枪的手,“什么?”“如果子衿会我赢了,你要在学堂为今天说的话向我道歉。”程谨皱起眉“为什么?我说错什么了?”严宽瑜哈了一声,出离愤怒了,“我靠!不然呢?我因为什么想做将军关你屁事啊,你在那指指点点?多管闲事。”程谨被他一顿吼觉得莫名其妙,“不是指点,是劝诫。”
严宽瑜着实觉得这人无法交流,只能烦躁的将自己束的发揉成鸡窝,“总之,总之,你就答应赌好了。”程谨沉默半晌,严宽瑜讥诮地笑了笑,挑衅道“你怕了吗?”“怕?”程谨甚至觉得自己听错了,只说“到时候你不要求我手下留情就是了。”
话音刚落,严宽瑜的忍耐终于到了极点,他摆好架子,正准备提刀冲过去,招式都已经想好了,先是劈山,程谨使枪来挡,他便松开一把刀,从程谨腰部攻去,使一招分海。。。
可还未踏出一步,程谨的枪已至,擦着他鬓发而过,银光闪过,削去了几缕掉落的发丝,枪直直插入地中,但力度不够只浅浅留下一个坑,随即落地。好快!太快了!甚至无法看到如何出枪。
不,也可能是自己分心了,但是,严宽瑜咽了口唾沫,如果再准一些,他现在就无法站在这里了。
“不要分心。”耳边传来程谨的声音,他忙稳住心神,程谨已经少了一把枪。。。
不及思考,银光闪出,竟是从下方直直冲上,严宽瑜忙使出分海,打开了这一击,接着程谨顺势为之,变枪为棍横扫了过去。。。
“程谨哥哥。”
招式到此为止,严宽瑜从头到尾招式从未连贯,程谨收了枪,走过去捡起另一把枪,不耐烦的说“你做什么?”
“我。。。”严宽瑜答不上来,旋即意识到程谨是在问比武台下的人。
程晚只嘿嘿笑,“我饿了。”
。。。。。
程谨接下了腰间的钱袋,抛给了程晚,“自己拿两个铜板去买炊饼,没有卖的就回家去,别在这儿惹人厌。”程晚没接到,只能又弯腰去捡,“我想跟你一起去嘛。”
严宽瑜觉得无地自容,如果有个洞他就钻进去了,“严公子。”严宽瑜下台的脚步一顿,有点诧异的看向叫住他的姑娘,严宽瑜没怎么跟女孩子说过话,即使说话也只是叫他离程谨远些或者帮忙搬什么东西,何况程晚看着与他们差不多大,又是个漂亮的小姑娘,严宽瑜一下就红了脸,只能愣愣的点点头,“如果不介意的话,就去侯府用膳吧。”此话一出,莫说严宽瑜了,程谨都吃了一惊,“你做什么?”
程晚手心也出汗,她捏紧程谨给她的钱袋,“因为,我第一次见到程谨哥哥的朋友呢,娘也会高兴程谨哥哥交到朋友吧。”
“谁跟他是朋友。”
“谁跟这家伙做朋友。”
两人的回答如出一辙,程晚垂下头,想起了什么一样惊喜道“你看,比试还没结束,程谨哥哥也想接着练枪吧。”
程谨向来对程晚姐弟俩没办法,只能默许了这件事,严宽瑜本想拒绝,可程晚自说自话的凑到他身边讲起了侯府的事,“程谨哥哥其实人很好的,但他说话都不带考虑,如果他说了些让严公子困扰的话,请一定不要因为这个讨厌他。”严宽瑜只能点头。
程谨走在两人前面,不住回头看,一直说:“不要乱讲些无聊的事!”
“看吧,就是这样,就是因为这个程谨哥哥才总是交不到朋友,所以说。。。”
程谨终于忍不了,但也不能先走,只能一跃上了不知是谁家的房梁。
瓦片被踩出声响,这户人家的主人出了房门看却什么也没看到,奇怪的进了屋子,里面的娘子正在凑着豆大的火苗缝补衣裳,孩子在炕上正睡得香甜,男主人就开始收拾今天卖剩下的货物,时不时跟娘子说一些孩子的趣事。幸福与快乐在这里被无限缩小,小到缩成一针一线,又被无限扩大,大到装满明天。
侯府就没这么温馨了,程谨刚走到正堂,就看见饭菜一动未动的摆在那儿,一同被摆在那儿的还有程侯爷的臭脸,顿时失去了吃饭的兴趣,转身就想走,“你还想去哪儿?逆子!”程谨顿住了,程晚忙上前,将严宽瑜介绍来,“这是程谨哥哥的友人。。”
一反往常,程侯爷站起了身,“哦?是严将军的子嗣吗?”
严宽瑜连忙行礼,“是,幸得程侯爷相识。”程侯爷摸着胡子坐下了,显得若有所思。
程夫人忙站起来,“是小谨的朋友来了,张婆,再添一副碗筷来。”严宽瑜第一次去别人家做客,处处显得拘谨起来,坐下来之后连手都不知往哪儿放了,程谨一声不吭的坐在他旁边,也不动筷,程夫人倒是一个劲的往程谨碗里夹菜,顺手也会在他碗里夹,别说菜其实已经凉了,严宽瑜甚至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
这时程无涯终于鬼混回来,看见正堂内还在吃饭,觉得自己回来的也不算太晚,就装作无事发生一样坐了下来,“诶呀,今天又吃糖醋鱼啊!”
程夫人看他一眼,一脚踹翻了程无涯的板凳,程无涯哎呦摔倒在地,程谨嗤笑出声“你吃西北风去吧。”
程鹤归看了看自家娘子也不敢说什么,只装模作样咳嗽两声就将头转到一边去了。
程晚敲敲桌子,问,“你净手了没啊,就摸到桌上。”
程无涯站起来,无措又委屈的摸摸头,程夫人瞪他一眼,又看向程侯爷跟程鹤归,边给程谨夹菜边说。“你们是不知道,程无涯啊,养了几只宝贝鸡,还起了名字,叫什么嫦娥啊,玉兔啊,月月啊,哈!你说可笑不可笑,整天抱着鸡跑来跑去的,我骂他两句,还跟我犟上了,说自己是阎罗王转世来凡间历劫来了,可再不是程无涯了。”程谨顿时忍俊不禁,“阎罗王转世。。。哈哈哈。。。程无涯。。你。。哈哈哈。”严宽瑜差点喷饭,只能死死咬住舌尖,好不容易才忍下,但肩头还是不自主颤起来,程侯爷也用眼神示意程鹤归他的儿子怎么回事,程鹤归又跟程晚相视几秒。
程无涯脸顿时通红,羞愤交加,“娘!你别。。”
程夫人哪会听他的,“诶呀,阎罗王呢,我可真是天大的福气,生了个阎罗王出来,侯府都烨烨生辉啊,还嫦娥,玉兔,怎么着,还想上九天揽月呢,程无涯,地上太小,容不下你啊。”
程无涯从里到外熟了个透,恨不得血溅当场,一头撞进墙里,把头埋起来,“我。。。我。。。我。。。”他终于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羞耻至极想走,程谨一把拉住他,“你跑什么?还没吃饭。。。哈哈哈。”
程无涯终于看清程谨的狰狞面目,白天觉得程谨还好的自己脑子是被驴踢了,还挣不开程谨,一使劲反倒把自己弄了个倒,程鹤归又咳嗽了两声,终于开口,“诶呀,这。。。无涯怎么摔了个屁股墩,赶紧爬起来吧。”程晚反倒是乐不可支起来,程侯爷也无颜再看,只埋头吃饭。。。。。
笑着笑着,严宽瑜就停下来了,真好啊,他忍不住想,真好啊,他不自觉看向旁边的程谨,程谨一只手支着头侧向程无涯,可他还是能看到程谨笑的脸已经微微发红,程谨也会有这样的表情啊,整个人看起来温柔又安谧。
那个棺材脸到哪里去了?平时的不苟言笑都到哪儿去了?为什么在家里就像是拔了牙的老虎,没了刃的刀,卸下兵甲的战士,沦为一个再平凡不过的少年?
毫无特点,丢下了所有闪光之处,没有人拥簇称赞他,可是,还在发光啊。
那只老虎俯下身去嗅那朵蔷薇,这个少年丢盔弃甲端坐在烛火里,明明是再平和不过的时刻,却比任何时候都让人心驰神往。
我也能,成为这样的人吗?严宽瑜问自己,可又想起空无一人的将军府,冷清的发出回音,他坐在饭桌边,能听见外面的鸟鸣。。。
程谨突的回过头来,严宽瑜被吓了一跳,猝不及防连头都没能扭过去,两人视线相交,严宽瑜觉得真是好生尴尬,程谨不知出于什么心思,伸出手拍了拍严宽瑜的背,竟也冲严宽瑜露出笑,没有恶意,也没有怜悯,就是突然笑了,然后扭过头去,继续听程夫人说话,严宽瑜就愣住了,差点落下泪来。
饭毕,严宽瑜刚想告辞,程侯爷就先说话了,“程谨随我去祠堂。”气氛瞬时冷了下来,程夫人也不再笑,程鹤归忙打圆场,“这。。兄长这是做什么,宽瑜还在呢。”程侯爷净了手,“我说过要动家法的。”严宽瑜诧异的看向程谨,程谨脸上没什么变化,只静静的站了起来。
“小谨坐下!”程夫人拉住程谨,一拍桌子自己站了起来,“你上次把小谨打的都要留内伤了,半月都走不了路,还来?!”
严宽瑜立刻想起教训完余致的弟弟后程谨大半月都不曾来书院,学堂里的小姑娘吵着闹着要男孩子去侯府看情况,当时他也被拜托了,闹了好一阵子,原来是这样吗。
程侯爷只看向程鹤归,程鹤归了然,但也说,“算了吧,小谨不过是参加子衿会了,何必如此。”侯爷皱起了眉,“一个个都反了天了吗,我说今天要动家法!”
程晚小心翼翼的扯住程谨的手,害怕但还是想,如果要打程谨哥哥,就连着我一起打吧。
程谨低头看了眼程晚,挣开之后将手背在身后,不无嘲讽的说,“程侯爷竟是天。。。”
话还未说完,程侯爷的茶杯先至,茶水溅了一身,瓷杯又摔在地上,碎了。
正堂安静下来,严宽瑜还是没能从程谨脸上看出任何变化,欢笑已是过眼云烟,程谨又是那个讨人厌的棺材脸了,他又看到程谨右脸上的纱布,突然明白伤是从何而来的,之后就不欢而散,程侯爷也没有再说家法一事,拂袖走了。
严宽瑜原想告辞,程夫人却强留他下来了,说已经这么晚了,个人回家不安全,但客房也没来得及收拾,就在程谨屋内打了个地铺。
月光斜斜铺进屋内,屋里像镀了一层银光。
程谨自那之后再没说过话,严宽瑜翻了个身,看向程谨,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笨拙的开口说“你的枪使得真好。”
程谨不答,严宽瑜尴尬的磕磕绊绊又说“你的枪也好,是在哪儿打的?”
程谨还是沉默,严宽瑜彻底不知该说什么了。
良久,严宽瑜都要睡着了,程谨才低声说,“是我兄长送我的。”严宽瑜一下精神起来,“是元帅送的啊!”程谨反倒无语了,只能问“你怎么还醒着?”严宽瑜傻笑两声,“我睡的浅。。。。比起这个,你的枪法是谁教的,是怎么练的?”程谨避而不答,只说“你的刀太墨守成规,只按着招式打,不会随即应变。”严宽瑜顿时来了兴致,之前气势汹汹说要打败程谨的意气被抛在脑后,立马从地上爬起来盘腿坐下,“那我要怎么做?”
程谨也从床上下来,坐在严宽瑜身边,捡起他的刀仔细看了看,这是两柄窄背长刀,看着也有些年头了,但刃还是锃亮,随口夸道“刀是好刀,你用刀大抵也能算个中好手了,是有一个好师傅吧。”
严宽瑜像听见改朝换代似的瞪大了眼睛,程谨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你这是什么眼神?”严宽瑜挠挠头,“没想到你也会说人话。。不是。。。夸奖别人。”
程谨无话可说,放下刀,想了想才开口,“你用刀前是不是会想到对手的行动?”
“这么神奇?你怎么知道!等等,我知道了。。你先别说。。”
“。。。。不要想,要做,对手的想法你是不会全部想到的。”
“可是。。我之前全部都能猜到啊。。。上次子衿会就是如此。”
程谨默然,“毕竟世上蠢到被你猜到的人也不在少数,碰巧碰到罢了。”严宽瑜噎住,“那你说要怎么做!”
程谨意外的脾气很好,只继续说,“如果,对方也猜到了你会猜到他如何做然后借机应对,你该怎么办。”“我。。。”程谨摇摇头,“你会想到他猜到你这一步去。。。但这就没完没了了,所以不要去想。”“哈?那我什么都不想只乱挥刀不就像个蠢货一样!”“要学会判断时机,胜负只在一线之间。”
严宽瑜疑惑地皱起了眉,“不懂吗?”“懂!谁说我听不懂!”程谨啧了一声,“不愧是你,到这时候还要嘴硬。”严宽瑜恨不得掐死程谨。
“听好了,十八般兵器其实是贯通的。”
“?”
“。。。我的枪,可以是棍,可以成剑,可以投掷,可以挥,可以抡。。。你要明白你的刀,在什么时候可以变成什么兵器,不要拘泥于名称。”
“???”
程谨看他这幅样子,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了,只能又回床上睡了,“言尽于此。”
严宽瑜思索半晌,只问,“那你也会用刀吗?”“与你何干。”这话又说死了,严宽瑜也只得躺下去,翻来覆去还是睡不着,又叫道,“诶,程谨。”程谨不应,严宽瑜就闭嘴了,可终于还是想说些什么,思索半晌,疑惑问道“伯母呢,我怎么没见到伯母?”程谨睁开眼睛,眼里的光暗淡下去,严宽瑜又将身子转向程谨,“都在侯府用过膳了,却还没有行过礼。”
“我也想见。”
严宽瑜搞不懂,只问“嗯?”
“毕竟我刚出生她就逝世了,还没有道过谢。”严宽瑜自觉失言,歉意的低下了头,“抱歉。”程谨扭头看了眼严宽瑜,说“原谅你了,下不为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