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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灯芯与黑驴 悲剧有开始 ...

  •   离开家以前,他娘摸着她的头和新做的的衣裳搂抱他,把他放在一个母亲完全诚实的怀里,告诉他,娘本来叫你灯芯。
      没有人管她叫灯芯,男孩要有一个贱名才好养活,这是无论她读了圣贤书的舅舅还是赌钱赌得烂命一条的小叔都认同的真理。
      她本来该叫灯芯的,她娘把她生出来时,看见产婆子身后的灯特别亮,灯芯烧得黑黑的,笔直地立在火苗里,她娘就想管她叫灯芯。
      没出嫁前,封建农村的丫头能有个名字就很好了,嫁出了门去,村里人只会在乎她的名节是否干净,没人会记她叫过什么姓名,一村人,她只作为她爹家的一张脸皮而存活过。
      这样的,和这个村里所有普普通通的人家的女孩子一样的,从母亲肚子里出生,同土地上的麦谷一起生长,在普遍的年纪嫁给陌生的人而结束的一生是她本来该有的。
      在不知道性别前,新生儿有力地啼哭是最令家人兴奋不已的,健壮的孩子使庄稼人对未来的有一种期待,健壮的男儿的期待。
      她有过三个努力活着的哥哥,在不足周岁时用尽了毕生的气力,所以,她出生时的有力嚎哭使他父亲沟壑的面庞更加深邃,那是没有人需要掩饰的喜悦。
      她爹也许知道他有了一个闺女,但他需要一个儿子,所以他有了一个儿子。
      灯芯怎么能是男孩的名字,他有一个男孩,虽然不那么健硕,但是能继承他的土地和祖屋,使这些祖祖辈辈勤恳耕耘的家业不败坏在他的赌鬼弟弟手里的男孩,他的儿子要叫黑驴,会和老农人的皮肤一样,生长得健壮、黝黑。
      这个勇敢的农人用光了他一生的智慧而让村子里的人知道自己拥有一个男孩。
      他的瘦弱的儿子,禁不起搂抱,办不得满月酒,穿不得开裆裤,干不了全部的农活的,那是喝光了他前三个孩子命脉苦苦求来的贵子,他的可怜的儿子。
      黑驴也没想到他这么的弱小,他没有干过太多的农活,他总是负责喂养牲口,他甚至帮村人喂养,在他出色的喂养时还赚着念了一年昂贵的学堂,他会写几个大字,会念几句孔子,他比村子里所有孩子都逍遥自在。在他十四岁之前,他觉得人生是充满快乐的,没有农务,没有女红,他和那些头努力的骡马一样,懂吃饱就能有的快乐。
      十三岁时,他感到小腹疼痛,他发现自己尿湿了前裆,尿液是血糊的粘稠,他以为,自己和村南头的老太监一样,是不健全了憋不住尿。
      他哭着跑到已经不年轻的,苍桑的,受尽折磨的母亲面前哭诉,才知道了父亲大智若愚的谎言居然真在这片诚恳质朴的土地上成功了。那样的荒谬是念多少年孔子都不能抚平的惊慌。
      他没能挣脱母亲的捆绑而从炕头哭到父亲耕种的土地上,被捆在土炕上的黑驴等到了父亲响亮亮的巴掌,抡圆的男人的力气抽出了他的鼻血,眼前闪动着黑光。
      他流淌着的女人的血代表着的罪恶是他从没有想过的,但不能被阻止的。无能为力的老父亲哭着请他闭上嘴,弄干净自己,学会把开始隆起的双脯收紧,甚至被紧而硬的土布缠绕,像所有的土地上的男人一样驼背走路,扯着嗓子喊出粗糙的哑音,甚至还编造前胸被疯狗咬烂的话语。
      在他已经拥有的短暂的生命里,头一次,失去了对这个家的归属感,他对这个家和家里的人,自己和自己的将来,没有任何想象。绝望的人会失声,黑驴只能用扯哑的嗓子发出一种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难听的声音呜呜咽咽,他想起自己在同伴中的威信,想起子曰过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还想起来村南头的老太监臃肿蹒跚的下半身,他觉得,他亏欠那位老人一个道歉,他甚至觉得自己没有资格跟他道歉,他想逃,这个家,这个村子,这群人,这一切都不属于他,他想着和所有的健全的男性一样,去这个好财主家里务工,他得逃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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