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甜饼和玻璃渣》枵旁翙音

6、小少爷和他兄弟（下）

　　我去海边散心，大半夜走小路，跨护栏去的。那离我家不到两百米，有一条未被装饰过的悠长的海岸线，没有任何的防护措施。
　　那一片是最原始的海。
　　我站在海边，心里厌烦着身后的那栋房子，那里边喧嚣得让人心慌，心慌之余又冒出些痛恨，会这样想大概是因为我脾气爆吧。
　　我盯着海面出神，不远处的灯火连绵不绝，那一条公路被车辆点缀，车辆快速驶过的时候拖长了尾灯，像流星划过既定轨道，金黄金黄的，看久了竟然觉得比我头顶上这片闪烁的星空还要绚丽。
　　华美都是人造的，大自然的鬼斧神工终究还是多了份寻常，我看多了，也就乏味了。
　　这里是一座遗世独立的小岛，但却并不单纯，因为我家里人在这里建了一大片别墅群。
　　沾了金钱味的自然美景，在我眼里就是夹在了天堂与地狱之间，因为自然永远是属于所有人的，但是别墅群就不一样了。
　　那是属于我们这种人的。
　　是我们的天堂，穷人的地狱。
　　可依旧有很多个我在这里受罪，也有很多个穷人在这里享受生活。
　　我看着四处的乌黑，扯开嘴角笑了笑。
　　苦笑总是有很多的意义。
　　我还不会抽烟，没啥爱好是可以消愁的，因为这样，我的心头堵得更加难受。
　　“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但是我想我大概不会怎么样，我只会纸醉金迷的活下去。
　　我大概只会在闲下来的时候伤春悲秋，自创新愁。
　　愁万千愁，痛亘古痛，想得再多些，就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我可真有自知之明。
　　我打算走了，踹了两下沙子留下我来过的痕迹后，我准备原路返回。
　　没想到，在我回头的瞬间，我看到了一个人影。
　　他朝我这个方向走来。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躲开了，我躲在了树影下。
　　我融入了黑暗，不多时，我变成了黑暗。
　　那个人则站在我刚刚站的位置上，我大概能看出是个男人。
　　他的黑影低着头，好像在打量我刚刚留下的印子。
　　半晌，他抬起了头，迈开了步，直直地走进了海里。
　　海水漫过他的脚踝，小腿……海浪一寸寸地向上侵略他的身体，而我心头的震撼使眼泪湿润了我的眼眶。
　　我看到了有人在寻死，而我却在不合时宜的发愣。
　　直到纯黑的海水淹没他的腰，最后攀上他的胸口，他终于停住了脚步。
　　我看到他在海水里转了个身，停在了我所在的那个方向，他隔着千山万水和我遥遥相望，我觉得他看着黑暗，又觉得他正看着我。
　　我觉得他在向我求救，我又觉得他是通过和我的这场对视告别这个世界。
　　就在我的脑子飞速运转时，我看到那个黑色的人影冲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一刹那，彼岸的人间烟火仿佛弥漫了整个海面，我像是坐在剧院的最后排，聚光灯照到了被灰尘围绕的我的身上，而远处的舞台上，最后一个下场的演员正在深深鞠躬。
　　满怀敬意，又矛盾的对我们这些观众恨之入骨。
　　万物与我同看这场盛大的落幕，渺小的生命不值一提又仿佛能撼动天地，可仿佛终究只能是仿佛，它不仅没能撼动天地，最终还被海水吞没了。
　　它溺死在水里，就像我曾经溺死在灯红酒绿中。
　　我静静地看着静静的海面，我想着它应该开始挣扎了，但是我没有看到一丝与潮汐无关的波澜，就像我被舞动身体的人们团团包围，被彩色的灯光晃瞎了眼时，火热的气氛也没有因为我的窒息而消减丝毫热度。
　　我想着，他甚至都救不回自己的生命，那些垃圾又凭什么责备我拿不回自己的本心？
　　分明我内心的抗争打不败本性的堕落就像他无法与大海抗衡一般，我们的努力就像蚍蜉撼树一样坚韧不拔却又惊人的软弱而无力。
　　我们都那么弱小，我们能拿什么来和黑暗谈条件？
　　短短几分钟，我的心思百转千回，弯弯绕绕的，等到尘埃落定之时，我才感叹起自己的冷漠无情。
　　有人失去了生命，我却因找到了维护自己的歪理而庆幸。
　　不知怎么的，我的心突然疼得无法自拔，呼吸也不稳了，我好像到了某一刻，才突然意识到有人死了，死在了我面前。
　　随着我的脚步，我从黑暗变成了光明。当我站在热热闹闹的花园里时，突然觉得自己又变成了一个人。
　　有人拉着我奉承，有人劝我喝酒。
　　有人的演技很好，有人却连装模作样都学不会。
　　我一一应付了。
　　所幸，我还是因那人的自杀而失魂落魄了。
　　所幸，眼泪在我关上房门时如约而至。
　　所幸，我还会因为没有第一时间去救那个人而自责。
　　所幸，我依旧善良。
　　我站在桌子前泪流满面，呜咽出声。
　　我颤抖着手，把桌子上那些东西丢到了垃圾桶里。
　　垃圾桶躲在无人角落，它怀里静静躺着一小袋未拆包的白色粉末。
　　那正是□□。
　　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一天，我不会忘记曾有那么一个人，用他的生命将我从黑暗中拯救。
　　我不信阴差阳错。
　　我想，这就是命中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