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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少爷,少爷?”

      陈秦缓缓睁开眼睛,看到眼前的小厮,被惊得往后缩了一下,瞬间大脑一片空白。

      她怎会好端端地出现在屋内?她分明记得生命的最后一刻,最后一点生气从她的指尖泄出,葱白的指尖冰凉冰凉的,慢慢丧失最后一点力气,跌秦在脏污的积水滩中。

      永贞五年,京城最善胡舞的娇女死了,曾经舞得珠缨旋转、星宿摇动的曼妙婀娜的身子,如今连着身上最时兴的越罗衣衫一同,浸在被马车践踏过的泥水中,慢慢被吞噬在无穷无尽黑暗的雨夜里。

      或许有人惋惜吧,但恐怕更多的是嘲笑,是讽刺。

      是讥讽她这奸臣之女因着欺压打击妾室,残害夫君子嗣,偷窃婆家地契而终于得到了应有的报应。死,是她最好的下场。看客从不管什么是非对错,黑白正误,他们只知大快人心、拍手称喜。

      可陈秦不甘,她怎么甘心?

      她能听到院内小梨一声声不迭的惨叫,能听到板子秦到肉上皮开肉绽的声音,也能听到小梨挣扎着一声声地替她求着情:“真的不是我家小姐做的,我家小姐的心肠最善,决计不会有心思害芳姐儿的,大夫人您便信奴婢一句吧!”

      那声音刚开始还颇凄厉,一下下的板子挨下去,渐渐地声音便小了:“求你们了,奴婢贱命一条,便将我打死,放我家小姐一命吧……夜深了,雨下得这般大,小姐又挨了板子,你们将她扔出门,要她往哪里去呢……”

      慢慢的,便没了声音。陈秦撑着最后一口气,趴在门口的石阶上,指甲深深地扣进泥缝里,浸润在水中。她张了张口,想最后唤一声这傻丫鬟,可一张口,便呕出一大口鲜血来。

      傻小梨,纵这样解释,又有谁会信呢?

      她不曾加害小妾,不曾违逆夫君,更不曾偷窃过财物,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她虽为奸臣之女,但平日做事最为忍让。可退让的最后一步,背后竟是悬崖千仞,往后踏一步,她便只能落入万丈深渊,粉身,碎骨。

      若能再来,若能再来一次……

      脸颊上凉凉的雨丝尚且留有触感,鼻尖分明还残留着铁锈味的血腥气,她能感觉到喉咙口甜丝丝的,是滚烫的血的味道。

      可她刚刚才失去意识,下一刻竟是被一个面生的小厮给喊醒的。

      眼前的小厮穿着一身靛青色长袍,浓眉大眼的,若不是头上戴了顶书童的青色小帽子,倒像是哪家小门户的读书人,眼下正一脸关切地看着自己,躬下身子查看她的情况。

      她下意识地往后一躲,整个人还惊慌失措,死前的惊惧和不甘仍笼罩着她,“你别过来……”陈秦一张口,说出来的声音竟然低沉沙哑,她清了清嗓子,这嗓音分明就是男声!

      小福心里也惶恐得很,二少爷一向不让人进他的房间,可眼下贵客还等在堂前,二少爷又迟迟不起,主母担忧少爷的身子,才让他前来查看的。

      她慢慢地将手伸出来,这手骨节分明,明明是一个男人的手。况且,刚刚这小厮竟叫自己——“少爷”?

      她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平平坦坦的。

      遭了遭了,莫不是在做梦,一定是做梦。

      她一定是在雨水里被冻麻木了,整个人都昏了头,只要把自己砸醒,就能回到原来的院子里,小梨也一定还好端端的,从来就没什么妾室,也没有那场可怕的变故,谁都没有死,大家都还像原来一般,在小院里嗑嗑瓜子、欢声笑语地活着。

      “啪!”陈秦脆生生地向自己脸上扇了一巴掌,呆呆地把手放下来。

      生疼生疼的,竟不是梦。

      小福被“二少爷”的表现吓了一大跳,哭丧着脸,两条眉毛无奈地撇下来,嘴里边嘟囔着边往门外面走:“怎么少爷打个马球,被球击了一下,竟是打坏了脑子……不好不好,得赶紧去禀告大夫人。”

      留下陈秦呆呆地坐在床上,慢慢消化着无法改变的事实。或许上天感愿,让她重新活了一世,可怎么竟变成了个五大三粗的男人?

      陈秦环视一圈屋内的摆设——桌上用镇纸压着一副小诗,她虽看不清写的究竟写的是什么,但仍能看出那运笔间笔锋刚劲、入目三分;屋内正对着门口处挂了一把没有入鞘的宝剑,在阳光的映照下闪着清冷的光;它旁边的衣架上,挂着被熨得齐齐整整的正红色官服。

      看来这男人是个做官的,只是一时分不清究竟是个文官还是武官。

      陈秦将眼神移到宝剑的上方,上面挂了块牌子,当中只裱了一个字——“谢”。

      她的心脏瞬间揪了起来,这个字,承载了她半生的回忆和痛苦,又让她怎么安下心来?

      小福喊完了人,又躬身进了屋,眼神怯怯地看着自己,眼看着这么个机灵的小厮,怎么会这么怕人呢,她想。

      小福搓了搓袖口,张望了一下门口,才诚惶诚恐地开口,“少爷虽然身子不太爽利,可今日陈副都御史都来咱们府上了,说是不见到咱们家的少爷就不肯走,您看……”

      陈秦呆住了,陈副都御史,那不是她的爹爹吗?

      但怎么会是副都御史呢,自她成亲后不久,爹爹就因得了吏部尚书的助力成功转正了啊。

      可爹爹又怎会来这家的府上?爹爹一向眼高于顶,京中的大小侯爵,便是二品高官也要敬爹爹一步,怎会来别人的府上拜访?还偏要见全这家的少爷,不见到便不肯离去?

      这个官职名称,这个时间点,这个场合,陈秦只能想到一个,五年前的这个时候,爹爹曾为了她出了一次门,那次回来,自己便嫁给了那个前世那个便宜夫君。

      “你叫什么名字?”

      小福更是慌张了,他单知二少爷可能被砸坏了脑袋,可不知道少爷竟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得了,大事不妙,要赶紧出去再找人催一催郎中。

      “少爷,我是小福啊!”

      陈秦沉吟,倒是没听过小福这名字,自己刚嫁来的时候,也没见谢嘉安手底下哪个下人叫小福的。更何况小福这样气度相貌皆是出尘的小书童,她怎么也该有些印象才是,难道她猜错了?

      不对,谢家有三位少爷,说不定小福不是谢嘉安手下的。

      “小福,现在是哪一年?”

      “还能是哪一年,莫不是睡糊涂了?“谢元氏从门口走进来,她虽已四十余岁,但保养得极为得当,身着素色留仙裙,头戴一支五颗红色玛瑙缀着的龙头簪,容貌华贵,目含秋水,眼神澄明透亮,”陛下方登基,永贞元年。”

      陈秦上辈子拜堂的时候曾见过谢元氏,是谢家二公子的生母,谢家的当家主母,她母家是江南有名的漕运大户,逢年过节,陈秦总能收到谢元氏送的珠玉首饰,从不因她是个庶女而看不起她,每次送来的东西,都是京城官宦人家中最时兴的款式。

      而陈秦这身子,恐怕就是尚书府的嫡子,方才中了三元的京城才子,大理寺左寺丞谢韫安。

      “小福,快快伺候少爷穿了衣裳去堂前,陈副都御史还等着呢。”

      陈秦心里的石头终于秦了地,可心情五味杂陈,穿是穿了,怎么没穿成那个渣男夫君,反而穿成了上辈子的小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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