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牧春公子

3、单枪匹马

　　面试那天，关雁翎大清早就被雷雨潇揪起来了，强行陪她去嘉陵江边晨跑。好在清晨车少尾气少，空气还算清新，否则关雁翎早就溜了。她虽然不爱运动，但成天上蹿下跳的，身材倒也不比雷雨潇差，只不及她有马甲线。

　　由于久不锻炼，关雁翎每跑一两百米就想停下来。雷雨潇才不理会，扯起她的手就跑。关雁翎越嚷嚷，雷雨潇笑得越开心。此后接连一周，江边晨跑的人都会看见一个女屠夫拖着一头猪去宰杀的一幕。一周后，那头猪已经认命了，不用屠夫拖着走了。

　　晨跑过后，关雁翎感觉热血翻涌，神清气爽。上午的面试时间约在十点钟，地点在江北嘴国金中心。她想着既然金融公司扎堆江北嘴和解放碑，而江北嘴又距离解放碑很近，那就干脆顺道多面试几家以提高命中率。再者，她预测雇主们能够提供给她的也都是一线理财岗，投不投简历无所谓，还不如挨家上门拜访。一来可以直观感受职场规模和氛围，二来可以节省投递简历的等待时间以提高效率。所以，她一边吃早餐，一边预先将江北嘴和解放碑的基金公司名单罗列了出来，以便统筹安排。其实也不多，稍有点名气的也只七八家，不及陆家嘴的零头。

　　约她面试的那家公司在49层，是一家总部在深圳的私募基金。从简约大气的会客室可以尽览从朝天门长江大桥到解放碑沿线的江景，视野极佳。金融行业毕竟处于财富金字塔顶端，职场选址不仅要占据城市风水宝地，还要居高临下。一来这样的职场才符合投资人的气质与品位，二来金融精英们喜欢端着咖啡在落地玻璃前俯视这座城市。关雁翎觉得提前五分钟太迟，提前十分钟又太早，于是提前八分钟到达。

　　关雁翎其实挺讨厌基金业，就像讨厌那位从事基金业的前男友。那位男人其实也谈不上金融精英，不过领导几位理财顾问的一位留学海归而已，自我感觉倒是挺良好。若论收入，没比她在呼和浩特开服装店的收益好多少。讨厌归讨厌，毕竟通过他了解了基金行业，起码求职时多了一个选项。她庆幸自己一开始只是被海归和基金这两个极具想象力的词语所诱惑，而不是想通过他去了解这个行业。否则，她会认为那场短命的恋爱的本质是一场□□与知识的交易。她其实也不是多么怨恨那位男人，而是怨自己总难戒掉对男人的幻想。

　　HR陈小姐拿了一份面试申请表让她填写。她填完后在会客室等了几分钟后，陈小姐领着一位高大儒雅的男人和一位气质干练但似乎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女人来了。
　　“关小姐，抱歉让您久等了。”
　　“您太客气了。”
　　“杨总、张副总，这位来应聘理财师的关小姐。关小姐，这位是我们重庆分公司的总经理张总，这位是我们的副总兼营销二部部长张小姐。”
　　“谢谢陈小姐！王总您好，张副总您好。”
　　“关小姐你好，我是跟着领导来一饱眼福的。”张副总笑得很迷人，关雁翎心想如果自己是男人，也会把持不住。
　　“欢迎欢迎。今天本来是由张副总和陈小姐来面试你的。听陈小姐说来了一位大美女，我就来凑热闹了。”杨总笑着接话。
　　“多谢夸赞。目前为止，您二位是我在重庆见过的气质颜值最好的，不过我还是期望有人能够超越您二位。”关雁翎本来被杨总和张副总的气质惊艳而有两分心虚，但见他二位如此平易近人，也就放宽心了。能够吸引这样的人才的公司，想必也是非常优秀。
　　“哈哈哈，来者不善啊！”杨总和张副总对视一笑，打趣道。“这边请，我们去会议室谈。”说着将关雁翎领进了会议室。

　　陈小姐拿来三瓶小瓶装的矿泉水，将面试申请表和签字笔递给杨总，然后关门退出会议室。关雁翎看了一眼桌上的矿泉水，是向某高端矿泉水品牌定制的。而这个品牌的矿泉水比普通矿泉水要贵两三倍，她平时可不舍得喝，足见这家公司非常注重细节。自她进这职场大门以来，处处细节流露都在彰显着专业度。她本是不拘小节之人，但这家公司似乎处处提醒她。而杨总的眼神也告诉她，他已经注意到了她注意到矿泉水瓶了，但并未有表情回应。很明显，杨总是位心思极其细腻缜密的男人。

　　杨总瞟了一眼面试申请表，然后递给张副总，并让关雁翎做自我介绍，时间控制在三分钟内。关雁翎心想三分钟有点难以控制，而且开服装店和网店的经历也不太重要，于是决定将介绍重点放在从事P2P金融这一段。自报姓名年龄大学专业后，她一笔带过第一份工作，然后用一句“想探索生活边界”来解释为何辞职开店。并主动说明是因为不善经营而转战浙江嘉兴，又因为爱情去了上海，还短暂从事过证券业，最后遭遇P2P金融爆雷。
　　“你有基金从业资格证吗？”
　　“考证券从业资格证的时候，顺便考过，只是一直没有派上用场。”
　　“请问你当时为何选择从事证券业呢？”
　　“前男友说证券业不错，我没有多想，就去了。”
　　“那又为什么离开呢？”
　　“工作方式不适合我，努力又迟迟不见成效。”
　　“那为什么从事P2P金融呢？”
　　“因为赚钱快，当时积蓄用光了，非常缺钱。”
　　“那为什么现在想来做基金业呢？”
　　“因为前男友从事基金业，所以多多少少了解一点，也有兴趣挑战一下。”
　　“服装业你做的时间最长，重新再来既熟门熟路，又最稳妥。你为什么不选择继续呢？”
　　“时代在变，对目前的我来说，服装业的难度和基金业差不多。如果有机会，我还是希望尝试新的行业。”
　　杨总又让她谈谈对基金业的看法，以及对重庆市场的看法。关雁翎迅速回想了一遍基金业前男友跟她说过的那些话，根据记忆复述了一遍。但很诚恳地表示对重庆市场一窍不通，毕竟就算她想瞎编也编不出来。
　　“看来你对基金业并没有自己的看法。如果我没有说错，这些看法应该都是你那位前男友的吧？”张副总接话道，笑容里含着一丝轻视，大约她很反感过多依赖男人的女人。
　　“的确是这样的。客观地说，我现在对基金业基本算是一窍不通，所以还没法评价他的见解。”
　　“请别介意，我们并无贬低你或者你前男友的意思。但我还是不太理解你为何与他分手后却选择从事他所从事的行业。”杨总似乎怕张副总把谈话气氛搞得尴尬，于是接过话来，但不露声色，依然保持一贯地儒雅微笑。
　　“不怕您二位笑话。他说我是一项不断贬值的资产，租赁比持有更明智。我就是想知道自己的贬值速度有多快。”关雁翎说这话时，又在心里问候了那位前男友的祖宗十八辈一遍。
　　张副总差点笑出声来了，但还是强忍住了，并回应了关雁翎一个赞赏的眼神。杨总的定力非常好，依然儒雅地微笑。
　　“我非常欣赏你的态度。但是，基金业和证券业还不太一样，我们又是私募基金而非公募基金。炒股的人和投资基金的人也不一样，投资私募基金和投资公募基金的人又不一样。因为我们服务的都是高净值客户，所以我们在北京上海和深圳对职员的学历要求很高。一般是国内排名前十的名校，或者有国外留学背景的。这倒不是因为我们唯学历论，而是因为获取高净值客户非常难。如果没有很强的家庭背景和社会资源，很难在我们这行里生存下来。你既不是名校背景，也非金融科班出身，更没有从业经历，又初来乍到重庆，可能很难感受到这份工作的善意。请问你是如何看待这个问题的呢？”
　　“回答您这个问题前，恕我冒昧先问一句，贵司是基于什么理由而选择给我这个面试机会的？”

　　杨总脸上的微笑微微停顿了一下，很明显被关雁翎给反问住了，他大约没有料到关雁翎会反应如此迅速。他看了张副总一眼，坦诚道：“你的简历是张总亲自挑中的，本次面试也是为她的部门招兵买马。重庆分公司营业半年了，前期主要选聘本地金融人才。但这边的基金投资氛围还很欠缺，从总部来应援的同事也有些水土不服。所以，我们慎重考虑后决定抛开行业成见，试试其它行业的人才，也许会有意外惊喜。”
　　“非常感谢。的确如您所说，我的劣势显而易见。但是，既然这边的基金投资氛围也还没有起来，那也就意味着同行们也都在拓荒阶段，大家机会均等。”

　　杨总和张副总对视了一下，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关雁翎心里明白，自己应该会被录用。杨总还让她提问，她就问了一下公司的发展历史和薪酬待遇。公司以私募证券基金起家，尤其擅长海外打新，在量化对冲领域也颇有心得，目前业务已涉足海外保险经纪、私募股权和固收类投资。试用期三个月，底薪八千，高于行业平均水平两三千，转正后按职级调薪。佣金提取按业绩基准计算，比行业平均水平高0.5个百分点，足见求才的诚意。她感觉基本符合自己期望，别的也想不出来该问些啥，以后再说。

　　从这家公司出来，她挨着去其它几家基金公司逛了逛。有的职场设在装修略显陈旧的写字楼里，电梯人满为患。有的职场到处都张挂着喜庆色调的宣传物，感觉像超市。有的职场连人影儿都没有，前台小姐竟然在吃零食。有两家家族财富办公室的职场很漂亮，完全输陆家嘴。她敲门进去问是否有招聘需求，其中一家的前台小姐很委婉客气地回绝了她，说家族财富办公室对职员的家庭背景和工作履历要求更高，因为他们服务的都是超高净值客户。倒是在另一家公司咨询前台小姐时，恰好碰到一位个子不高但颇有气场的四十岁左右的女人，主动跟她聊了几句，还互加了微信。但她只说自己姓柳，既没有赐名片，也没有说自己是做什么的。关雁翎猜测她可能是位副总，但柳女士和她一起乘电梯下楼，她也没机会向前台小姐打听。

　　业内知名的那两三家基金公司的职场倒是和陆家嘴同行们差不多，前台小姐也礼貌客气得像只招财猫，可路过的职员就有点趾高气扬像条看门狗了。他们既鄙夷她这样不请自来，又在听说她的学历和从事过P2P的履历后不断翻白眼。

　　“这群贱人，跟我那操蛋的前男友一样，太他娘的华尔街了。”碰了一鼻子灰回到家，关雁翎一进门就开骂。
　　“哎哟！说得好像你在华尔街待腻了似的。”雷雨潇忍俊不禁。
　　“啊——”关雁翎咬牙切齿道。
　　“你不还说贱人就是矫情吗？习惯就好。”
　　“总有一天爷要成为他们的客户，作践这群贱人。”
　　“难道你想成为一颗令他们垂涎欲滴的韭菜？”雷雨潇白了她一眼。
　　“啊——”关雁翎捶胸顿足起来。
　　“在他们眼中，客户就是一株待割的韭菜，他们全是演技派。”
　　“咦！你好像很懂行哦！”
　　“我毕竟是’负二代’呀！就算不知道我爸是怎么一夜暴富的，也知道他是怎么被割韭菜的。”
　　“我要割韭菜。”
　　“你不刚被人割了韭菜，茬还没长出来呢，谁给你的自信？”
　　“啊——”关雁翎龇着牙，双手伸向雷雨潇的胸。
　　雷雨潇腰板一挺，理直气壮道：“给钱。”
　　“赊账。”关雁翎嬉皮笑脸道。
　　“我让你赊账，我让你赊账……”雷雨潇反守为攻，去袭关雁翎的胸。
　　关雁翎一边护着自己的胸，一边躲闪。雷雨潇就追着她跑，还挠她的胳肢窝。直到关雁翎跑不动了，笑得筋疲力尽，方才罢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