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云怨 （清穿 花好月圆版九龙夺嫡）》黄衫客

20、栓婚 (上） 从

　　从木兰围场回来，胤禟、胤俄意犹未尽，私下里琢磨着邀我和胤禩到南苑里再去猎几只小鹿继续过瘾。还没来得及成行，安亲王府给姑姑送信说是郭罗玛嬷生了重病，很想念我，想接我回去住几天。
　　我一听便吃了一惊，连东西都没来得及收拾就匆匆告别姑姑，跟着家人回到王府。
　　直到见到郭罗玛嬷，我才松了一口气。她虽然面带病容，但是双目有神，说话中气十足，看来病已经快好了。
　　我心下不快，一头扎到郭罗玛嬷怀里，噘嘴道：“郭罗玛嬷干嘛骗人家说是重病，我可差点儿急死了。”
　　郭罗玛嬷轻轻摸着我的头发，笑道：“不把病说的重一点儿，宜妃娘娘怎么舍得这么快就放你出来呢。你一走就是快两年，都快不记得郭罗玛嬷长什么样儿了吧。”
　　我搂着郭罗玛嬷的脖子撒娇道：“瞧郭罗玛嬷说的。济兰进宫的时候已经六岁了，怎么会忘记家里的人长什么样儿。再说济兰是那么没良心的人么？”
　　郭罗玛嬷拍着我的背，笑道：“好，好，好。我们济兰是世界上最孝顺的乖孩子。来让郭罗玛嬷好好看看我们的小济兰现在出落成什么样子了。”说着把我扶起来，仔细的端详。
　　我笑着靠在郭罗玛嬷的怀里，任由她上下打量。
　　郭罗玛嬷瞧了我半天，叹道：“两年没见，济兰真是越长越漂亮了。唉，女大不中留啊，我辛辛苦苦养大了这么好的姑娘，再过个四五年就要给别人了。郭罗玛嬷心里真是舍不得。”边说边怜爱的用手摩挲着我的脸。
　　我诧异道：“我才九岁而已，哪里就议到婚事了。再说郭罗玛法在世的时候，不是说要让我嫁给保绶么？裕亲王府和咱们只有一墙之隔，我随时都能回来看您。”
　　郭罗玛嬷道：“当年你郭罗玛法只是那么一提罢了，究竟也没定下来，再说罢。”说完又好笑的捏捏我的脸道：“瞧你，哪像个姑娘家。厚着脸皮说自己的婚事。”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面色突然一变，问我：“济兰，你不会是喜欢上保绶了吧。”
　　我骇然：“郭罗玛嬷在说什么啊，我和保绶只是同门之谊。再说我已经两年没见过他了，哪里说得上喜欢不喜欢。”
　　郭罗玛嬷松了一口气，道：“那就好。我也觉得不会。你的婚事自有长辈做主，我和你舅舅这样疼你，绝不会亏待你的。好了，你好不容易回来过年，先回自己的院子里好好休息去吧。过两天，你大哥就要回来，你们兄妹好久没见了，到时候好好聊聊。”
　　我依言拜别郭罗玛嬷，回香蕾院安顿,但是心里却觉得很蹊跷，而下人们的表现更证实了我的怀疑。在我不在的时候，他们常聚在一起悄声议论着什么，见我一来就做鸟兽状散，看我的眼神别提多暧昧了。可是我偏偏打听不到什么消息，连一向忠心耿耿的碧痕和绛珠也不肯告诉我，问急啦，就只会抿着嘴笑。
　　就这样，我在忐忑和猜疑中迎来了康熙三十一年的腊月。
　　一天，我正陪郭罗玛嬷和舅妈讨论过年时的宴席菜单，舅舅突然快步走进房内，对我们三个说：“额娘、福晋、济兰，你们怎么还这里，乾清宫里的梁公公给咱们送了信儿，说是要来传旨，马上就要到了。咱们赶紧准备准备迎接圣旨吧。”
　　郭罗玛嬷和舅妈赶紧按品大妆起来。我也被祁嬷嬷按在椅子上摆弄半天，穿上了大红的正式旗装。一时，梁九功来到王府门前，家人设好香案，赫舍里氏带着玛尔浑舅舅和舅妈佟佳氏还有我跪在门口恭迎圣旨。
　　梁九功打开明黄色的圣旨大声念到：谕礼部：多罗格格郭罗络氏，秉性诚孝，柔嘉淑慧。今特指于皇八子为嫡福晋，女方嫁仪着外家安亲王府办理，钦此。”
　　宣完圣旨，梁九功对郭罗玛嬷和舅舅笑道：“奴才给福晋和王爷道喜了。礼部已经上报皇上，初定婚宴就选在本月二十日，是个宜婚嫁的好日子，过几日礼部还有旨意下来，王爷和福晋好好准备一下吧。”
　　舅舅客气道：“同喜同喜。平日济兰在宫里多亏公公照应。今天既然来了，这一杯水酒的薄面总是要给的吧。”
　　梁九功道：“蒙王爷看得起，奴才自当恭敬不如从命。”
　　然后又走到我跟前行了个礼，对我笑道：“奴才给格格道喜了。”
　　我被这突如起来的旨意弄懵了，只会机械的跟着大人下跪站起，心里五味杂陈，不知该对如何回答梁九功。
　　舅舅看我呆呆的样子，对梁九功笑道：“这孩子，八成在害羞呢。”
　　梁九功道：“格格在宫里和八阿哥最是亲厚，八阿哥又是众皇子中脾气最好的。王爷放心，这门婚事必是天赐良缘。”
　　二十日这一天，安亲王府门外车水马龙，府里人声鼎沸。康熙派了内大臣明珠和内务府总管海喇逊、多壁等人代表男方到安亲王府下聘，除了正蓝旗的王公贵族悉数到场以外，当天所有不当值的公侯世爵、内大臣、侍卫和二品以上的官员及命妇都来王府出席宴会。
　　舅舅率有顶戴的男性亲属宴宾客于外堂，郭罗玛嬷则于内堂招待所有命妇。我的阿玛被完全的、彻底的遗忘了，他的角色完全由玛尔浑舅舅取代。
　　没人记得我还有一个尚在人世的父亲。
　　只怕他自己也不记得了。
　　而我，这个婚事的主角，对外面发生的一切都无参与和置评的权力。
　　我只能安静的坐在自己的院子里，听碧痕、逐花和随云几个丫头跑进跑出的告诉我，外面的宴会是多么的排场，皇上给舅舅的赏赐是多么超乎寻常的丰厚。
　　我可以想象到这一切，因为康熙赏给我的仪币同样异常丰富。
　　除了按例赏的镶嵌东珠珊瑚金项圈一个、衔珍珠的大小金簪各三支、嵌东珠二颗的金耳坠三对、金镯二对、金银纽扣各百颗、衔东珠的金领约和做各式袄褂被褥的貂皮、獭皮、狐皮数十张，绸缎一百匹，棉花三百斤，饭房、茶房、清茶房所用银盘银碗银壶银碟等若干之外，还有珐琅瓷的花瓶、景泰蓝的陈设、上等的文房四宝若干；望远镜、小提琴、全套欧洲产的彩色刻花玻璃餐具。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只硕大的白玉如意。是用上好的羊脂玉雕刻而成，通身无一丝瑕疵。
　　碧痕兴奋的摸着玉如意对我说道：“格格，您摸摸，这么好的玉如意可真少见，皇上真疼您啊。只怕咱们王府里，除了老福晋屋里有一支的质地可以和这支相比以外，阖府上下再也找不出第二支。”
　　我下意识的伸手抚摸如意。洁白的羊脂玉触手温润细腻。
　　康熙是真的希望胤禩和我能幸福美满、白头到老。
　　其实这门婚事无论从哪方面看都应该是难得的好姻缘。安王府在宗室里人脉颇广，可以弥补胤禩没有外戚支持的不足。我的门第高贵，将来生下嫡子，胤禩的后代便再也不用因出身而被人诟病。而且，我和胤禩从小一起长大，彼此脾气秉性都很了解，且合得来。我私下帮助胤禩和卫氏的行为，想来康熙是知道的。我将来嫁给胤禩，他也不用担心自己的女人受儿媳妇的气；反过来，我也不会受婆婆的气。
　　看起来如此完美的姻缘，只除了康熙的私心和我的嫉妒。
　　真的就要从此过上与众多女人抢丈夫的日子了吗？我不禁轻声的问自己。
　　不，不算多，胤禩只有两个妾而已，相对其他贵族已经是少有的专情了。我自己安慰自己。
　　何况史书上的八福晋未能生育。虽然这里已经不是真正的清朝，但是据我所知，大部分历史还是和我们那个空间里的一样。难道我真能冒让他断子绝孙的危险和我一夫一妻？我做不到，他毕竟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即使没有男女之爱，也有了亲人间的感情。
　　这是一个死结，无人能解，除非有一方让步，可惜我实在不是一个懂得变通的人。我呻吟了一声，把脸埋在手里。
　　“济兰，你一个人躲在这里害羞吗？”表哥华已充满笑意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
　　我抬头一看，大哥扶着喝的有点儿醉醺醺的表哥站在我面前。
　　我连忙扶住表哥，让他坐下，略带埋怨的说：“表哥，你胃不好，怎么能喝这么多？”
　　华已高兴的拍着我的肩膀道：“哎，今天是你的好日子，当然要多喝两杯。阿玛也高兴的不得了，现在已经喝得大醉，被扶回房内了。”
　　我叹道：“舅舅高兴的太早了。皇上把我嫁给八阿哥是嫌咱们家在正蓝旗的势力太大，要往里掺沙子，为以后削弱咱们王府的势力做铺垫。皇上早就忌惮议政王和各旗旗主的权利过大，要将所有的权利一步步收归己有。咱们家是宗室第一显贵，正是首当其冲。我劝你们先别高兴，多想想今后的退路才是正经。”
　　华已被我的话气得满脸通红，激动的站起来道：“济兰，你这话未免太过让人寒心。我们是真心为你找了个好夫婿而高兴，从没想过用你的婚事还攀关系、做交易。”
　　大哥凝视着我说道：“济兰，你看起来对这桩婚事并不满意，为什么？八阿哥虽然出身比别的皇子低一些，但他终究是皇上的儿子，相貌英俊，人也聪明能干，而且你和他一向合得来，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我道：“我只想要一个对我一心一意的丈夫，八阿哥给不了我想要的，至于你说的那些外在条件，我从来都不在乎。”
　　表哥道：“你怎么知道他不会对你一心一意？今天，我听八阿哥的伴读舜安颜说，八阿哥非常喜欢你，前一阵子他还向我打听过你的生活习惯和喜好，看起来对你非常上心。”
　　我道：“我知道，可那又怎么样？四哥哥对他的宠物也能做到这些，他还给亲自给旺财设计狗衣呢。表哥，我是人，不是宠物。一个男人嘴里说喜欢你，怀里却要去抱别的女人，这真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表哥和大哥同时吃了一惊：“济兰，你怎能有这样的想法，八阿哥是皇子，怎么可能只有你一个女人。”
　　表哥严肃的对我说：“济兰，赶紧把你那些荒唐的想法抛掉。你心里有这样的想头，只会毁了自己的好姻缘，听哥哥一句话，别再有这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我冷笑道：“我没指望他就我一个女人，难道不满一下也不行么？你们男人从没把我们女人当人看，不过就是炫耀身份的物件，生孩子的工具，照顾父母家庭的高级保姆，几时想过我们也是人，和你们一样，有自己的感情，有自己的人格，需要被尊重。你怎么不让你的老婆在外头包个小白脸，看看你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
　　表哥已经控制不住，对我大吼道：“男尊女卑天经地义，男人可以做的事，你们女人就是不能做。”
　　我冷冷的回道：“狗屁的天经地义。且不说欧洲就是一夫一妻制，就是在云南很多地方也是男人到女方家里干几年活儿，等生了孩子才能娶妻，否则就要被人赶出来。四川那里还有女尊男卑的村子呢。表哥你说的所谓天经地义就是在现在的大清地界上，也不是人人都遵守的。那些不过是男人为了自己的利益不断强加给女人的胡说八道而已。”
　　表哥怒道：“你到底看没看过《女诫》和《女则》？”
　　我道：“一个是弃妇写的，一个是早逝的人写的，谁知道长孙皇后是不是被气死的。两个自己都过不好的人的话，我为什么要听？”
　　表哥还要再争辩，却被大哥拉住了。大哥对表哥道：“华已你别再说了，济兰看起来脾气好，其实性子比谁都犟。她认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现在她正在气头上，你说什么她都听不进的，只能等她自己想通了。”
　　我道：“表哥，你放心。我不会做什么丢安亲王府脸的事情。”
　　表哥急道：“你现在还这么说，我完全是为了你好。”
　　我坐下来，抱住表哥道：“我知道，所以才会这么说。表哥，你放心，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算我一辈子都不幸福，也不会让你和舅舅有半分难堪。”
　　表哥长叹一声道：“我就是希望表妹你一辈子幸福啊。”
　　大哥道：“其实，也并非完全没有可能。大阿哥对福晋就是万般宠爱的，他的其他姬妾就是个摆设。焉知八阿哥不能如此待济兰呢？”
　　表哥叹道：“但愿如此吧。”
　　我在心里苦笑，大阿哥能专宠福晋是建立在她能生孩子的基础之上的，我却未必有这个幸运。心里这样想，嘴上却说：“就是，焉知八哥哥不会如此待我。好了，表哥，今天的话别让别人知道，你赶紧喝碗奶酪醒醒酒，早点儿休息吧。”
　　表哥拍拍我的头道：“我省得，这是关乎你闺誉的事，我连阿玛额娘都不会说的。对了，刚才宫里传话，问什么时候送你回去，阿玛让我来问问你。”
　　我道：“等我生日过了以后吧，下次回家还不知是什么时候呢。我想去寺里住两天，和师父道个别。”
　　大哥送表哥回了房，又折返回来，看见我还没睡，心疼的搂住我道：“济兰，大哥知道你有很多不满，但是事已至此，只能期望八阿哥将来能好好待你。你一向比大哥聪明，有主意，大哥帮不上你什么忙，只想告诉你，大哥永远是你的大哥。如果将来你过的不如意，就住到大哥这儿来，大不了大哥养你一辈子。”
　　我再也忍不住，流下泪来，往大哥怀里钻了又钻，道：“我知道了，谢谢大哥。”

作者有话说

　　老康终于先下手为强，为儿子抢了个好媳妇。历史上，八八和八福应该就是三十到三十一年间定的婚。
平常满人家庭小定的时候，会送女方如意，相当于汉族的戒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