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砂烙》胧月凝

46、回眸一笑定江山 他有些尴尬

　　补塔喇此言一出，立即引起了殿上不少大臣们的骚动，交头接耳互相猜疑的，还有不少大臣们一边的气愤的说着，一边朝殿前偷偷观望过来，相互猜测着不知是哪位女子竞会如此大胆，愤恨之气毫无遮掩的从脸上展现出来。
　　张望间，我看见了跪坐在殿前的补塔喇，眼波流转间闪过一丝狡黠的神色，嘴角若有若无的笑容，看的我顿时生起一股恨意。
　　正欲站起，却一把被宸煊握住了手，强行将我按下，我猛地挣扎甩开他的手，恶狠狠地盯着他，怒道：“你这是干嘛？”
　　他仍是一股处事不惊的神色，一动不动地坐在食几之前，朱唇稍启，不动声色的说道：“你现在出去，不是不打自招吗？安静的坐下来，看看他接下来到底想干什么。”
　　我惊愕的望向他，小声道：“你……你知道了？”
　　他点了点头，继续道：“他进殿时，看你那惊讶的神情就知道了，适才打开那些箱子之时，他眼神总是有意无意的瞥向这边，殿上其他的大臣或许没有注意，但你的表情骗的了别人，骗不了我。”
　　我有些羞愧地低下了头，支吾道：“那……那现在怎么办？”
　　他缓缓地斟上一杯清酒，慢慢放至嘴边，小吮了一口，柔声道：“记住，越是事到临头，危急时刻，就越要保持冷静，敌动我未动，以静制动，方可成效。”
　　宸煊一口气说了我很多不懂的大道理，但却令我的头脑清醒了几分，忐忑不安的心也渐渐地平静了下来。
　　沉默了许久，身边的宸煊又开口道：“这事不只是关系到你，更关系到整个漓玥国的命运。”
　　“关系到整个漓玥国的命运？”
　　我有些不解，疑惑地望着他。
　　“皇宫中出了这么大的丑事，又是在邻国王子的面前，这事如果传出去，漓玥国如何在众国之中立足？如何统一周边各国？岂不会成为他国日后耻笑的对象？如此一来，这么多年尧璟帝苦心经营的一番盛世基业，就功亏一篑了。”
　　他字字珠玑，分析的极为透彻，被他这么一说，我顿时哑言，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见我不说话，又继续道：“你可知道他方才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地奉上那么多的银两？而不是其他的供奉之物？”
　　我歪着头想了会，终是想不出答案，看着他，摇了摇头。
　　他沉沉地叹了口气，脸上的神色愈发的严肃起来，“他的目的不是为了向尧璟帝供奉些什么，而是为了摆显他们磷国的国力。”
　　被他这么一说，脑中的一团迷雾顿时散了开来，原来，他的每一步都是精心策划过的，大到朝奉的供礼，小到一个眼神，那鬼魅的声音一直不断地重复回响在我的脑中。
　　“那……现在眼下形势已成定局，大臣们都恨不得赶紧揪出我呢！这可这么办？”
　　宸煊有些为难的看了我一眼，犹豫的说道：“这……这就得看尧璟帝了！以他的聪明才智，定然已猜到了是你，如果他顾及你的感受和前程，断不会当场让补塔喇揭发你，但是朝臣上下文武百官都是最好的见证者，今日不说，日后也难逃此劫！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他赌上这一次，对磷国发战！”
　　“但是……结果……是个未知，要么一举成就统一大业，要么……前面等待漓玥国的除了灭亡，别无他路！”
　　宸煊悲怜的看了我一眼，沉重地点了点头。
　　“对，这是一场拿江山下的赌注！”
　　他的话令我浑身一震，我并非不知道尧璟帝的心中所想，只是，这关系到整个国家的命运，关系到天下苍生，无数无辜百姓的命运，在那一刻，我突然很同情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他身上背负了太多人的责任，内心的挣扎，孤独，绝望，痛苦……都要胜过凡人的几倍！
　　我望向那高坐于满堂的男子，黄袍加身，串串玉旒遮住了他半张俊雅的脸，我无法看清他此刻的神情，漆黑如墨的眼睛里看不到一丝情绪的变化，只觉得他的身子稍稍往前倾了倾，摆正了皇帝的坐姿。
　　“皇上，赶紧找出那位女子，给补塔喇王子一个交待吧！”
　　“皇上，此等不义女子定当受到重罚！”
　　“皇上，这关系到两国之间的关系！”
　　“皇上……”
　　“皇上……”
　　众臣们的议论之声越来越高，竟是众口一金，矛头直指尧璟帝，要令他当场做出决断。
　　数百双眼睛直直地盯着尧璟帝，这样紧张的气氛，让人完全不能与盛宴这两个字联系起来，倒像是在朝廷之上，有众臣威逼之意。
　　正手足无措之时，就听见远远的传来一飘渺之声：“王子请起，如果这位女子当真是这殿上之一，朕定会回去查实清楚，给磷国一个交待！三日，以三日为期，三日之内，我必将那位女子交还于磷国，如若不能，便是我漓玥国窝藏罪人，朕以这颗脑袋作为担保，到时要杀要剐全凭磷国处置，不知补塔喇王子意下如何？”
　　他字字铿锵有力，却未有丝毫惧怕之意，剩下一群面面相觑的大臣们，他们断然不会想到，尧璟帝竟会以自己的脑袋作为赌注，仅仅……仅仅是为了一位女子！
　　补塔喇似乎也没有想到尧璟帝竟会出此险棋，我看到他跪坐着的身躯微微颤动了下，片刻后，抬起双眸，有一闪而过的凛冽之光，看的我不寒而栗。
　　“皇上英明！臣在此谢过！”
　　自始至终，他都始终在尧璟帝面前声称自己为“臣”，言语没有一丝破绽，然而，他的举动却是步步紧逼。
　　“那臣就回府等待皇上的好消息了！”
　　尧璟帝点了点头，示意他退下，并未多语。
　　一场原本是为宸煊而设的洗尘宴就这样轰轰烈烈的结束了，不多时，尧璟帝也借故为由，先行回宫了。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我突然有了一股复杂的情绪，不知是感激还是什么，至少他没有当场帮我交到补塔喇的手中，也算是为我挽回了一条生路，三天，即使只有三天，也该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做些什么。
　　夕阳沉下，夜幕降临，天边变幻莫测的云也渐渐地被黑暗遮住了，悄悄的沉入那一片漆黑之中。
　　偶有微风拂过，吹散片片落叶，树上，树下，打旋，飘落……一圈圈地重复在地面打转，风静止，它缓缓的跌落。
　　隐隐绰绰的人影起初是在眼前欢歌笑语，慢慢地，也变得越来越少，不久，便纷纷离席，一同散尽了。
　　“你是打算在这里坐到明天早晨吗？”
　　　我一直呆呆地望着来来往往的大臣们，思维像是被冻结般，完全没有足够的力气去容我多想，我也不知自己在此到底坐了多久，只是待到清醒之时，已人鸟散尽了。
　　以至于身边宸煊一直端坐在此，我都浑然不觉。
　　我起身站起，轻声道：“宸大将军，时候不早了，还请早些回府吧！姝儿也告退了！”
　　他一把抓过桌上的酒杯，“哗”的一声往我身上浇来。
　　我感觉到有浓浓的酒味顺着发丝不断地往下滴落，滴答滴答，脸上是冰凉的，混着口中的酒味，竟是彻骨的寒冷。
　　他使劲地抓着我的肩膀，不停地摇晃，指甲嵌入肌肤，我竟感觉不到一丝的疼痛。
　　“逃避有用吗？你知不知道，你此刻关系着一个国家的兴亡！”
　　我一把打开他的手，几欲疯狂的怒吼道：“什么国家的兴亡？国家的兴亡与我何干？我不过是位女子，想平平凡凡的过日子，不可以吗？”
　　宸煊冷冷地一笑，嘲讽地说道：“你不要忘了你此刻的身份！”
　　“哈哈”我大笑了两声，玩弄的看着他，手指轻轻地划过他的肌肤，一直从额头滑到他的下颚，他身体微微一颤，却并没有躲开，“身份？什么身份？是你宸大将军的令妹？还是皇上所封的姝妃？”
　　他有些尴尬地扭过头，沉默了许久，才缓缓的开口道：“我有不得已的苦衷！”
　　“不得以的苦衷？”我冷笑，“难道就你宸大将军有不得已的苦衷？我就没有吗？我算什么？我不过是一介平民女子，我不过是想找到我所爱之人，我凭什么要卷入你们这场□□之中？我凭什么要成为他的一枚棋子？我凭什么要听你们的摆布？我……”
　　说着说着，不争气的泪水从眼眶里滚落了下来，热泪掺和着酒水的味道，有一种近乎绝望的窒息之感。
　　良久，负手背我而立的宸煊缓缓转过身来，眼底尽是悲凉之色，看的我不由得心头一动。
　　他伸手将我拉入他的怀中，轻轻帮我拭去脸上的泪水，柔声道：“怪我不好！怪我当初就不该对尧璟帝说你是我令妹，怪我当初没有考虑周全，怪我当初不敢直面自己的情感，早知今天，当日我便应该在尧璟帝亲临宸府之时，直接向他要了你！”
　　“宸煊……”
　　我被他一段坦诚的告白顿时乱了心智，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应答他，只是呆呆地望着他。
　　记忆中的他，总是冷漠而决绝的，征战沙场时，愤怒嗜血的他，月下亭中时，凄清孤寂的他，烛火灯影之下，执墨挥笔的他，无论是怎样的他，都与此刻站在我眼前的决然不同。
　　漆黑的双眸已被一潭柔水所替代，在他的眼睛里，毫无遮掩的，我看到的全是怜惜和关切。
　　我伸手环住他，将头埋进他的胸前，感受那样炽烈的胸膛，我能听到他此刻狂乱的心跳声，周边的一切仿佛归于平寂，墨黑的夜色，树木的“沙沙”声，这一切此刻，都不复存在，我也便不去理会，只愿享受在他怀里的每一分每一秒。
　　哪怕……
　　哪怕……
　　哪怕明天等待我的是无尽的地狱烈火！我也愿永生沉醉在此刻！
　　黑暗中，我听见他一字一顿异常清晰地说：“放心，我绝不会让补塔喇掳了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