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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我意随风》——by 吴子悦 ...

  •   夜幕降临,皇宫的朱红色大门开始层层关闭,被高高宫墙圈起的一方灰蓝色天空广阔昏暗。两道红墙夹成了窄道,偶尔有低着头的宫人匆匆走过,除此之外再没有任何声响。一群雀鸟扑啦啦飞入檐角之后,一切更安静得近乎空寂。

      无边黑暗里,突然刮起了一阵狂风,新生出来的叶子很快凋零了,随着这道汹涌的力量翻上宫殿石阶,涌入虚掩的镂花宫门,倾刻间铺了一地。

      风吹起满殿玄色轻纱,任他们带着怒气飞舞起来。一柄雪亮的长剑穿过重重轻纱,夹着劲风破空而去,牢牢钉在了雕刻着尊贵龙纹的御案正中。
      “谁!”年轻的帝王只来得及呼喝一声就被点中穴道,动弹不得。

      感觉到一个长长的人影慢慢笼罩过来,夏九霄皱了眉。他厌恶极了这种超出掌控的局面,仿佛自己又变回了八年前那个无助的少年,被别人操纵着一切。

      “夏、九霄?”陌生男人的声音响起,比千年玄冰更寒冷百倍。
      “你是谁,可知犯上作乱是诛灭九族的重罪。” 夏九霄一字一顿,保持着帝王的威仪,却猛然被两根手指抬起下巴,霎那间,望进一双幽深的墨瞳。

      青黑的眸子,泛着晶石的光泽。
      在对方的眼睛里,夏九霄甚至看到自己的目光一点点转为迷茫。
      就这样轻易地被一只手紧紧揪住了吸入眼底,褪去皇袍,变成了一个孩子,穿着辨不清颜色的布衣……

      他永远记得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无边无际的水幕悬挂在天地之间。
      雨瞬间浇灭了挑高的串串宫灯,冲刷过每一片琉璃,焦躁得像是要洗去什么难以涤清的污迹。

      两道宫墙之间,一个叫做九霄的少年在大雨中疯狂地奔跑,他的怀里紧紧抱着一件用油纸包住的东西。
      耳边不断地传来雨声和一遍遍敲响的哀音,眼泪潸然,却很快被雨水冲走了,剩下的仍然是长得没有尽头的路在脚下。

      少年如同一只迷路的幼兽,在黑暗中循着灯光而去。
      他浑浑噩噩撞上那扇门的时候,门正巧被人从里面打开了。走出来的瘦高男子把手里的纸伞撑到他头顶,于是九霄像是一下子失去了全身的力气,就这样跌倒在他脚下。

      再次醒来的时候,男子正穿着一件淡青的长衫坐在床边。
      他说,你发烧了,要好好休息。
      那时候,九霄觉得他是自己见过的最好看的人,拥有一对泛着晶石光泽的青黑眼眸。
      他说他叫谢寒衣。

      日子一天天过去,九霄的病好转了,两个人竟然也渐渐熟络起来。
      谢寒衣爱干净,衣服上总是带着草木香的,九霄有时候甚至怀疑他根本是个悬壶济世的大夫。
      他还发现,寒衣似乎对自己越来越好,知道他喜欢听琴,就索性把琴搬到他的房间里去,然后一首接一首地弹到深夜。
      可是寒衣的眼睛里为何总带着浓浓的忧伤。

      夜深了,男子三指一并收住尾音,果然看到那少年已撑着脸颊睡去,嘴边还挂着笑。
      瘦削白净的手伸过去,轻轻落在少年肩膀上。
      青黑眸子里闪过一丝难以言说的不平静。

      ……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九霄知道终究有那么一天。手指隔着布料触及怀中的包裹,他还有他的使命要完成。

      寒衣,我明天就要离开了。
      九霄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和谢寒衣说着告别的话。
      谢寒衣沉默着。
      少年终于忍不住抬起头,却发觉男子的眼睛里竟然有种冰冷与火热相互拉扯的复杂。

      九霄不明白那种复杂的目光是为了什么,直到夜里,当他从噩梦中惊醒的时候,正看到那只熟悉的抚惯了琴的手掌悬在自己面门上方。他的手在发抖。

      “寒衣,我做错了什么让你生气,为什么非要杀我不可?”
      “把那东西交给我吧,我不杀你。”谢寒衣紧紧握了拳,却并没有犹豫。

      不可以,决不可以。
      九霄疯狂地摇头,双手护住怀里的东西。那是父皇的遗诏,没有它,永远也不能给父皇报仇。
      谢寒衣皱了眉,向着少年伸出手。
      听话,给我。

      他依旧摇头。
      那是比性命还贵重的东西。

      “除非……你杀了我。”
      夏九霄在赌,赌谢寒衣的一时心软。
      少年闭上了双眼,再次沉沦到一片黑暗之中,那个瘦高的穿着淡青长衫的身影却越发清晰。
      他回过身,温和一笑,仿佛整个人都折射出二月独有的暖暖柔光。

      这样的寒衣啊。
      死在他手里会是什么感觉呢,或许在死之前能够再闻一闻他身上的草木香,然后就像被羽毛吻了颈项一般没有丝毫痛苦地离去。

      灯火下,少年的面庞精致如昔,却带着沉重得似要滴落的绝望。
      谢寒衣缓缓摇头,脸上流露出悲伤。手掌一分分举高,对准了少年的头顶。

      劲风扫过,烛火摇了摇,噗地一声熄灭了。
      夏九霄的心一下沉入谷底,仍然护在胸前的手指蜷曲起来,触摸着他用生命守护的东西。因为自己的轻信,夏氏一族再难翻身了。可是在这一刻,对着面前的人,心中竟然没有一丝仇恨。

      一只手拍落在脑后。笑,赌输了么。
      无妨,只希望下辈子你我不再为敌。
      死神到来之前,九霄听到了一声轻叹,接着竟被按进一个散发着草木香的怀抱。

      寒衣?!
      抬起头,望进男子的眼中,那一刻,他似乎被什么揪住了吸入眼底。
      寒衣的眼睛有这样的魔力。

      那天晚上,夏九霄就走了。
      少年怀抱着油纸包住的东西仓皇离去,在深黑的道路的尽头,一盏明晃晃的灯一直亮到破晓。

      “寒衣,朕知道你早晚会来。”盯着他的青黑眼眸,往事如过眼云烟。
      “八年前,我就应该杀了你。”曾经温和的声音变得没有温度。

      夏九霄忽然笑起来,如八年前一样闭上双眼。
      “现在也不算晚。”

      夜风袭来,从两人之间刮过,卷起衣袍翻飞。
      面前的人,有着刀削般凌厉的轮廓,飞扬的眉眼。
      唯独没有了少年的影子。
      他还记得那个少年的倔强和纯真,是自己永远也无法拥有的东西。于是被他深深吸引,将自己陷入到无人可以救赎的境地。

      “我只希望你不要再对十九楼的弟兄赶尽杀绝。”谢寒衣拔出插在案上的宝剑收入剑鞘,转身,在满殿飘飞的黑纱中一步步走到门口。

      “也别再用这种方法和我赌,不管怎样,谢寒衣永远杀不了夏九霄。”他这样说,消失在泼墨一般的夜色里。

      在狂风中敛了漆黑的长袍,青黑色的眼瞳出奇平静。
      谢寒衣永远也杀不了夏九霄,夏九霄却可以杀死谢寒衣。

      夏九霄可以杀死谢寒衣。
      并且是将往事以一种偿还的方式,重演……
      至少谢寒衣是这么认为的。

      靠着有些湿漉的墙壁,青黑的眸子显得空茫,只是盯着被架起的铁盆中那噼啪作响的火焰。
      谢寒衣身上绑缚着粗如儿臂的铁链,两只弯锐如月的钩子穿过双肩。这两处伤口很重,让他的武功半分也使不出来,就算是抬抬手臂也会痛入骨髓。

      他笑,笑自己明明知道他的心机,却轻易地相信。
      总是想在夏九霄身上寻找一点过去的影子,哪怕是一个同样明媚的笑容,谢寒衣就可以自欺。于是心甘情愿被他耍弄。
      于是永世不得超生。

      九霄,这是你的报复吗,让我同你一样因为轻信而面临绝境。
      可是这样的方式……很残酷……

      “是不是一个再干净不过的人一旦掌握了权势,也会变得不择手段……”
      看到停在眼前的那片明黄下摆,谢寒衣知道是他。

      此刻,夏九霄侧对他站着,下颌微扬,一如既往地帝王威仪。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其实不敢看谢寒衣的眼睛。
      他的眼睛里藏了一块冰,能把自己完全冻结起来。

      “寒衣,我……”他哽住,停顿了很久,“……朕有朕的责任。”

      牢门再次落锁,夏九霄大踏步地离去,毫无失仪。
      谢寒衣紧紧盯着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笑。在他看来,夏九霄似乎又变成了一个少年,和八年前的那晚一样仓皇而逃。
      或许那孩子并没有变吧,所以要不是因为伤口很疼,谢寒衣还会为他挑一盏灯,到破晓。

      之后的一个月,夏九霄再没有出现过。
      直到有一天,当谢寒衣讶然地见到他的副楼主带着一班兄弟冲进来帮他打开锁链的时候,他知道一定出事了。

      煌煌圣殿,四根盘龙金柱擎天而立。
      夏九霄身着皇袍玉带,端坐在象征着至高无上的九龙御座上。此刻他拧了眉,侧目看那鱼贯而入的士兵将大殿堵了个水泄不通。

      忽然,人群从正中齐刷刷分开,让出一条道路来,一个人跃众而出。
      那人通身紫袍,晶冠束发,飞扬的眉眼与夏九霄有六七分相似。
      他不说话,只是含笑盯着那高高在上的君王,挥一挥手,万刃出鞘。

      夏九霄也带着笑,抬眸,眯眼,睥睨众生。
      他的面庞冷厉如刀,就算生死一线,也依旧拥有着专属于帝王的眼角眉梢。

      “章毅王,你要造反吗!”
      “呵,乖侄儿,你说呢?”

      夏九霄咬了唇,这次若不是十九楼和夏惊尘联手,怎会让他轻易得逞了。
      谢寒衣,你到底还是将了我一军。

      夏惊尘伸手捋着垂到耳边的紫带,声音清凛:“你我叔侄一场,我不会为难你。我要的只是退位诏书,九霄,你不会那么不开窍吧?”

      夏九霄一动不动地坐着,笑容却一分分扩散开来。
      退位么,这个用无数生命无数努力换取的皇位可以如此轻易地拱手相让么……
      呵呵……

      他闭了眼,不说话。

      夏惊尘脸色一寒,瞬时如乌云罩顶。
      “你……好,既然如此……”他的手扬起来,那是一个信号。

      “慢着!”
      夏惊尘回头,只见谢寒衣单手按住肩头的伤口,被副楼主搀扶着急急走过来。

      “原来是谢楼主,看来当真吃了不少苦,那便去休息吧,这里自有本王处理。”夏惊尘向谢寒衣点头,笑得温和得宜。
      “王爷,可不可以……放过他……”谢寒衣低着头,略微颤抖的声音暴露了他的不安。

      “谢楼主,你逾矩了。”几乎是瞬间,夏惊尘已经收敛住笑容,声音凌厉得可怕。
      “那么,谢寒衣只有得罪王爷。”他依旧低着头,看上去的弱势不能阻碍他的坚决。

      “是吗,或许之前没有你们十九楼的帮助,本王成不了事。但是现在,你以为你还有这个本事吗?”话音刚落,十九楼众人已被官兵团团围住。

      谢寒衣回头看看曾经生死与共的弟兄,他知道他们不怕死,可是他们眼底有种渴望他看得懂。
      他们想活着,至少不是这样莫名其妙地死。
      毕竟,此间恩怨只在三人之间。

      他抬起手,将食指上象征权力的扳指摘下来,塞进副楼主手中。
      然后一步一步向着那人走去,经过夏惊尘,穿过重重包围。
      “从此以后,谢寒衣所作所为一人承担。”

      寒衣……
      他什么时候也变得如此固执……

      夏九霄终于看清了站在面前的人,他瘦了很多,连两颊也深深凹陷下去。
      一件旧了的单薄长衫,素色,鲜红。竟刺目得令人动容。

      “知道吗,就算全天下都与你为敌,谢寒衣也会同夏九霄一起……”
      熟悉的声音传来,是记忆中的温柔。
      他望进那一双青黑的带着晶石光泽的眼,从他眼中看到自己,有点陌生的自己。
      却是谢寒衣记忆中的夏九霄。

      那久违的少年,他会傻傻地盯着自己看,会开怀地笑,会赌气,会耍赖。
      会让人不由自主对他好,遭受任何伤害也甘之如饴。

      于是此时此刻的谢寒衣甘之如饴……
      哪怕没有武功和剑。

      被那人密密实实遮挡在身后,夏九霄突然间产生了错觉。
      他以为他们是站在城楼之上,城下有十万强兵。身前那浑身是血羸弱不堪的青年执拗得站着,向着城下成千上万支等待离弦的箭矢缓缓张开手臂。
      猎猎旌旗蔽空。青年沾染了血一般的残阳,整个人仿佛融入天地间,化为一座雕像,可以撑着一片天空立到千百年之后。

      寒衣……
      夏九霄终于伸手抓住他身后的衣料,不自禁地揪紧。
      谢寒衣便背过一只手,将他的手握在掌心,自然地仿佛原本就应该如此。
      这样温暖,几乎能令人流泪。
      如果这是结局,足够了……

      于是再看不到其他,听不到其他。
      只隐约意识到夏惊尘下达了什么命令,之后似乎又有大队人马破门而入。
      接着有个男人急切地叫着夏惊尘的名字。
      最后是兵刃落地的声音,夏惊尘疯狂哀怨而绝望的笑声,久久回荡在金殿之上。

      原来,都是一样的啊。
      天下的痴儿。

      夜风又起,满殿黑纱荡起如当夜一样的舞姿。
      只是少了肃杀,多了柔情。
      “寒衣,留下来吧,我们再不分开。”夏九霄挽了他衣袖,目光清澈如水。

      谢寒衣偏头,看向案上那只整齐码放着绿头签的木盘,没有说话。
      夏九霄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立刻黑了脸,扬手把那盘子打翻在地,一个个刻着佳丽名讳的签牌便凄凉地散落在地。

      “难道你在乎这些?你知道,一国之君也有迫不得已的时候。”他急,抓住对方的手腕。
      谢寒衣只有苦笑,摇摇头,把手挣脱出来,最后没有忘记安抚得拍拍他的手掌。他和当日一样转身,走到门口。长长的发丝垂下来,模糊了面容。

      “寒衣,为什么不能留下来,为什么不明白我!”夏九霄大喊,却没有拦他,因为谢寒衣决定是事没有人可以改变。

      “我明白。所以,等你也明白的时候……再来找我……”
      他说着,然后离去。
      谢寒衣唇边有了笑意,柔和如风。
      三宫六院,脂粉三千,夏九霄有多少女人谢寒衣不在乎。
      他要的是唯一。
      唯一的相守,或者唯一的想念。

      他坚持以为只要不是那成群的邀宠者中的一个,谢寒衣就可以是唯一的。
      而这样的谢寒衣,必须是自由的……

      天下间只有谢寒衣最明白夏九霄,所以他知道夏九霄也会明白自己。
      总有一天……

      清风不改,又是二月春暖。
      这天城门外张贴起皇榜,引了不少来往百姓。

      人群中一人身着淡青长衫,眉目如画。
      尤其一双眼瞳颜色青黑,带着晶石般的光泽。
      他细细看那榜文,突然眉目唇角都染了笑。

      这时候,城门被缓缓打开。
      一张年轻的脸庞随着缝隙的扩大一点点显露出来。
      刀削般凌厉的轮廓,飞扬的眉眼。
      他眼底的流光澄澈如水。

      青年回身望去,四目相对。
      半晌,终于向他伸出手,像是经过了千百年的等待,才等到二月的第一朵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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