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锋镝余生》菜可乐

7、第 7 章 业火

　　叶离一怔。
　　汤琴缓缓转过身，目光里似乎有散不尽的浓雾，如果叶离再细心一点，他就能看到汤琴双手紧紧握拳，骨节泛白，额角已经微湿，似在极力隐忍着什么。
　　汤琴的身形晃了晃，声音微不可察的颤抖了一下，“我……看到了你在我意识里发生的事，也听到了你和尉迟沐的对话……”
　　叶离轻轻抽了口气，“汤琴……你怎么会……”
　　汤琴反手扶住窗台，眼前一阵阵发黑，“不要……不要相信他……”
　　叶离的震惊还没来得及发作就变成了疑惑，“你说什么？”
　　那边汤琴突然不明意味地笑了一下，只见他微微挺了挺身，伸了个懒腰，之前的隐忍疏离仿佛一下被这个懒腰驱散了，周身散发出一种恣意旷达的气质，他伸完懒腰，随意地倚在窗台边，打量了一下自己，“哇，这是什么打扮啊……也太难看了……”
　　评价完自己的形象，他又观察起眼前的环境，眼神中带了几分审视。
　　叶离突然心一抽，他仿佛看到了尉迟沐。
　　他畏惧地往前凑了凑，“汤琴，你、你别生气了好不好，你这让我有点儿……”
　　“你是？”
　　“害怕……”叶离补充完这句话，差点吞了自己的舌头。
　　“哦，我想起来了，你是那个被尉迟沐挖心的人……大概是因为你的血让我和汤琴两个人有了意识的联结，归虺术又阴差阳错让你这个施术者和这个承术的身体共享了记忆吧！”汤琴的声音是没变的，不过说话的语气却俨然是另一个人，“刚才托你的福，让我重新在意识世界体会了一下前世的生死过往，不过记忆这回事啊……对于悲惨的人来说，真是，无胜于有。”
　　他似乎是说累了，不客气地走到桌边，倒了杯茶一饮而尽。
　　“噗——”茶水还没入肚，却又被他吐了出来，“这啥啊，味道这么怪！那个……你有酒吗？”
　　“……”叶离眼角的抽搐就没停过，“你……你到底……是谁啊？”
　　那人眨眨眼，“我告诉你，你就带我喝酒去？”
　　“呃……”叶离讪笑了一下，“怎么可能……”
　　几杯酒下肚，叶离也弄清楚了里面的弯弯绕绕，现在的他实在不知该对尉迟沐心怀愧意，还是对汤琴深深同情了，盘算来盘算去，到了嘴边只剩下“五味杂陈”几个字。
　　“那么你，就是封印在彼岸花芯里的……”叶离皱眉想了想，“呃……无数……无数幽魂中的一缕？”
　　“可以这么说，”对面的人举了举杯，“因为你，我们正主的体内平衡被打破，随时有可能被其他的灵魂占领身体，我要替大家敬你一杯。”
　　他也不多让，自顾自喝了，又去挑菜吃——人间的美味，他已经不知多少年没尝过了。
　　“我真是该死……”叶离万分自责，自从汤琴在他面前出现，他就一直想要补偿他，可是却是越做越错、做多错多。
　　“是啊，对汤琴来说，能不怪你，可以说是十分宅心仁厚了，要是我，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杀了你泄愤。”那人长着汤琴的冰山脸，却做出了一副凶恶的模样，看得叶离一阵心惊肉跳。
　　看叶离一脸心如死灰，“汤琴”摇晃着脑袋，往嘴里丢了一颗花生米，“好了，该交代的我都交代完了，我也要走了！”
　　“什么？”叶离条件反射般死死拽住了他的衣袖，“走什么，走去哪，这是汤琴的身体，你要带他去哪里，总得先问过我吧？”
　　“汤琴”本来兴高采烈地，这一下有些不开心了，“我为什么要问你？现在我才是这副身体的主人，我要去哪里，自然是我自己说了算。”
　　叶离冷哼一声，伸手捏了个诀，两人就回到了建凌宫，前后不过一秒钟。
　　“你哪里也别想去，你把汤琴的身体还给他。”之前那个傻乎乎的叶离不见了，此刻的他冷着一张脸，隐隐透出一丝威胁的意味，他虽然处事圆滑，但不代表他就没有脾气。
　　“汤琴”眯了眯眼，“他本来就不存在，依托彼岸花芯才长出了一副身体，凭什么这副身体就是他的？”
　　叶离看着他，很长时间没有说话，直到“汤琴”莫名其妙地觉得，自己仿佛一句话就说服了他时，他才阴恻恻地笑了一下。
　　“汤琴”觉得自己脊背上的汗毛竖了起来。
　　“你恐怕不知道我是火神吧？”叶离的双手“呼”得着起了烈火，他把玩着手里的火，随意坐了下来。
　　“汤琴”观察了一下，发现叶离并不准备攻击他，于是他干笑了一声，“您是火神又如何？难不成，还能把这副身体烧了？”
　　叶离似乎也并非是想让他畏惧，他甚至用灵力推出了另一把椅子，示意“汤琴”坐下，耐心地一字一句引导道：“我一介凡人，不过统一了个西京，重建了个柢山，凭什么会飞升火神？”
　　“汤琴”施施然入了坐，摆出一副愿闻其详的态度来。
　　叶离笑了一下，这一刻他不是那个好说话的叶离，不是那个笑嘻嘻的小天神，他是无悲无喜的遥远神祇，“彼岸花芯，是我以凡身入忘川，淌黄泉，流尽了一腔热血，化完了一身筋骨，在炼狱里赴汤蹈火，死去复又重生，才拿回来的……那炼狱的业火，不像人间的俗火，它烧不毁人的身体，专烧人的灵魂——”
　　这时“汤琴”才觉得如坐针毡，心里爬上了细细密密的恐惧。
　　叶离手里的火仿佛响应他似的，越爬越高——“你这缕幽魂，只道是削尖了脑袋去争抢，只道是被力量大的魂魄压抑得喘息不得，只道是在广袤得黑暗里游走，无论如何，你也有个进退……但你，体会过灵魂灼烧的痛苦吗？”
　　叶离的笑冰冷刺骨，说出的字句，带着千年不化雪渣，凉透了听者的心——“十天十夜，灵魂烧完了，烧出了我这么个没心肝的火神，还带了一身炼狱的业火……我想告诉你的是，我这么殚精竭虑地去送死，只是为了给尉迟沐找一株彼岸花芯……你觉得，我会眼睁睁看着我的心血，喂狗吗？”
　　“汤琴”被吓得一下子站了起来，他的心跳加速，垂在身体两侧的手有些微微地发抖。
　　叶离眯了眯眼睛，“你最好给我矜贵着点儿，别糟践了汤琴的身子。”
　　“……”“汤琴”眼珠转了一圈，想明白了来龙去脉，才躲远了些，“有话好说、有话好说，您收一收，我这也是怕万一走火……”
　　“我再说最后一遍，”叶离狠狠地瞪着对面的人，一字一顿地说，“把汤琴的身体，还、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