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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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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离扶汤琴躺下,凝了凝神,口中念决,他的额头歪歪扭扭闪出一道光,钻进了汤琴的额头。
这里是汤琴的意识世界。
人的意识世界是个很玄幻的存在,大抵什么样的人就会有大致上什么样的意识世界,就像你买了新房子来装修,需得按照你自己的喜好来,一瓦一屋,都是你自己的心思,人的意识世界也一样,不过它的呈现形式千变万化,不一定就是一套房子,有的人可能是个蜗牛壳,有的可能是个蘑菇云,还有的可能是个光怪陆离的大森林,缥缈浩瀚的宇宙空间……人心有多复杂,人的意识世界就多复杂。
它不完全是人的主观意识的集合和再造,还有人的潜意识参与,所以即便是自己,都不一定能知道这个世界具体是个什么样子,一个人进入另一个人的意识世界,就要做好被人家的意识“安排”的心理准备,换言之,你进了人家的家,就要客随主便。
所以叶离的这个方法,危险系数挺高的,万一汤琴潜意识里想杀了他,那他就极有可能死在这里。
不过现在看来,好像可以暂时放心了,因为汤琴的意识里竟然是一片黝黑,天空和地面相连,伸手不见五指,就像混沌之初的世界。
“……”叶离本来大无畏的进来,现在竟有些茫然了。
无处不在的黑暗仿佛在蚕食和吞没这个不速之客,人道是妖魔鬼怪魑魅魍魉,最可怕不过是人心,但叶离现在觉得,寂静无声的未知才最可怕。
忽听得耳边风声,叶离心里一凛不做犹豫,双手捏出一个诀,“呼”的一声,着起绿色的烈焰,光芒诡异得闪耀在黑暗中,仿佛夜行的鬼魅。
眼前的虚空一下被劈出一片广阔的光亮,之前刚来时,所见之处尽是黑暗,现在看来,竟有一些若有似无的黑气隐藏在黑暗里四散游动,黑气上还隐隐有些看不清楚的符文。
有什么东西藏在汤琴的意识中!
与此同时,昏迷的汤琴难耐地皱起眉头,呼吸变得浅而急促,额头上微微出汗。
另一边,平静的黑暗里起了波纹,像有巨大的声响传入水面。叶离紧紧地盯着眼前烈焰形成的青雾,须臾,雾气变化了,但只是显现出了一个诡异的影子。
“怎么回事?”叶离心一沉,“归虺术都不能显形,到底是什么东西?”
“好狠的心……”
突然,虚空中传出一声喟叹,那声音像几千个声音汇集而成的,有老人有孩子有女人有男人,却尖利得磨人耳朵。
叶离把拳头攥得骨节“噼啪”响,几乎是咬着牙问,“你是什么东西?”
“将军您虽明察秋毫,聪敏过人,却是贵人多忘事啊……”
“不要顾左右而言他,你到底是谁?”叶离不准备跟这个东西废话。
“区区几千年,您就忘记您的老部下了吗?”那个声音回响在虚空里,诡异又缥缈,尘封的记忆被激荡,渐渐醒来。
“傅钺……”叶离瞳孔一缩,“不可能!傅钺早就被我千刀万剐了。”
“将军,连魂飞魄散的尉迟沐都死而复生了,我傅钺也不过是被凌迟而已……”
叶离却在这句话里冷静了下来,“不要妄想扰乱我,更不要把尉迟沐和傅钺相提并论,否则,我一把火烧了你的寝殿。”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考量什么,继而又“嘻嘻”笑起来,“将军别开玩笑了,这里是尉迟沐的意识世界,你真忍心?”
“你看我忍不忍心……”叶离还未说完,手中的烈焰再次升腾起来,冲着黑雾烧过去,所到之处响起尖利的惨叫。
那声音一边惨叫,一边分裂成无数个人狂喊,“啊……”“业火!……”“你不管尉迟沐的死活了吗?……”“好疼……叶离你好狠的心……”“救命啊……”
叶离手上不停,烈焰“噼里啪啦”蒸腾着无尽的黑雾,黑气扭曲挣扎,变调的叫声刺破虚空……“啊……我的脚没了”“……快住手吧,这样下去尉迟沐也活不成了……”“好烫……我的眼睛要瞎了……”
“说不说?”叶离无视那些威胁,继续向黑雾逼近。
汤琴躺在床上,手紧紧地握成了拳,脖子里全是黏腻腻的汗。叶离在他的意识里胡来,旧时的记忆就在他脑海里上蹿下跳,连带着全身尽化齑粉的痛苦和撕裂灵魂的创伤一并让他体验了个遍。
“住手……”汤琴终于忍无可忍,他无意识地叨念着,“……叶离……求你……住手……”
意识世界里的叶离突然听到这句话,手上的火焰一瞬间颓然而散。
“叶离,住手……”
出征的号角“呜呜”作响,血腥的屠杀就在眼前,柢山人命如草芥,刀剑挥舞,是收割麦田的利刃,金色的麦浪是猩红的鲜血,威武的领导者站在城墙之上,如邪恶的神灵,目光所及之处一片狼藉。
“叶离!”
这声呼喊在雷雷战鼓声中多么微小,在年轻的领导者听来又多么肝胆俱裂。
他回头,曾朝夕相处并肩作战的人此时就站在他身后,带着悲痛的目光,这样的绝望神情何曾在他的脸上见过?他本是风流恣意的,他本是冷静沉着的,他算无遗策、屡战屡胜……
可是他现在竟然如此狼狈,像穷途末路的狼崽,无人庇佑,彷徨无助,他带着乞求的目光看着“猎人”,抱着微茫的希望求他放过自己,但他又怎么知道,“猎人”此时正需要一条心心念念的皮长衾,来包裹他百步穿杨的长弓,装饰他从未空手而归的神话。
“猎人”不费吹灰之力,伸手抓起狼崽,把他抱在怀里,城墙很高,很冷,隆冬里硬邦邦的西北风冰锥似的刺破狼崽未丰的皮毛,他四肢发麻,胸口一片冰凉。
“猎人”眼睫上有一朵绒绒的雪花,眨一眨眼,就化了。
“尉迟沐,你既然要看,就不要闭眼,我要你亲眼看着我一统江北……”
“住手……叶离……求你,住手……”
小狼崽悲伤地流着泪,可他怎么知道,人类和狼的语言是不相通的,漫天的长箭带着火焰将柢山人杀了个片甲不留,“猎人”冷着心,无限温柔地抚摸着怀里的狼崽,过了许久,战场上漂橹的血流都冷了、凉了,他才微微露出一点笑容。
狼崽万念俱灰,眼泪都已流干,他无意识地呢喃着什么,猎人仔细去听,血海深仇早已筑就,什么感情什么爱恨都再无回头路,他却在这时听懂了狼崽的话——
“柢山……是我此生……唯一的故乡……”
猎人冷硬的心突然被这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击穿了,顽石包裹的热血比自由流动的热血更烫人……他好像第一次明白,什么是心疼。
小狼崽呜咽一声,从嘴里喷出一口鲜血,猎人慌了神,他的长弓、他的神话,他的箭无虚发,他的心怀天下……与这一口鲜血相比,全都失了颜色,没了意义。
叶离被这一口鲜血惊醒,他还沉在尉迟沐的意识世界里,黑雾包裹了他,黑气也险些侵入他的身体,他吃了一惊,自己竟然一时不甚,被这东西拖入了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