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旧时人新模样 ...
-
越未离回到自己的房间的时候,再也没有力气支撑,倒在床上,疲惫地闭上眼。困意一阵接着一阵地侵袭,却仍是睡不着,已经连续三日如此了,说起来,似乎是从念府回来的那个晚上就没有睡着,身体已经难耐负荷。无奈地睁开眼,看着房顶,心里空洞洞的,什么也没有想,什么也没有挂念,却仍是不知什么阻挠了睡意。随手抬手用臂膀垫着脑袋,突然感觉到枕边有什么东西,一下子坐起来,摸到一张纸卷,越未离执在手里,却已在展开前颤抖起来。
【有未离护我周全,自是万全,明夜行动。】
那是最后一张和念子旌通信的纸卷,刚劲飘逸的字迹写道。
未离。
那时他唤自己未离,因为在商讨中两人已然亲密起来,熟悉起来之后,两人私下便一直用名字称呼。
他前世若是能够说话,也会叫自己未离吧。
今生他能够说话了,自己却也已经失去了听他唤自己“未离”的福分。
而他,唤他作子旌。
子旌。
紫荆。
前世今生的交错,到底叫自己是如何感觉,越未离辨认不清,他只知道,他并不希望看到那日自己离开念府时念子旌的表情,好似已经无所牵挂,无所归依。
如果不是爱,自己还能够和他如从前一般亲密无间,可是,那是爱,一份守候了一世的爱,一份从前世延续到今生的爱,不是自己承受不起,而是,给不起,给不起同样的爱。给不起,接受了的话,只是徒留伤害。
给不起,可是自己想要给吗?
越未离被自己的这个自问吓到,猛然回神,打断自己寻求答案的思想,不要答案,不敢知道,若是答案无从达到,一切不知该如何收场。
越未离这时才发现,心里并不是无所挂念,也并不是什么都没有想,只是,逃避了自己在想、在挂念的事实。念子旌,和前世全然不同的一个人,那么也已不同的自己会爱上他吗?而他,却是真的爱上今生的自己吗?
无奈地笑笑,发现自己像个情窦初开的小姑娘似的,纠结着一些无法回答的问题,那么既然是男人,明白自己是在挂念,就不要再别别扭扭的了吧。
下定决心,越未离站起身,整了整衣装,开门出去,腾空而起。
去看一看,就知道自己究竟挂念着什么。
凤其烨支开连月,解开念子旌的衣襟,要整件脱下的时候,看到念子旌不自禁地阻拦了一下,心下便已做好准备,恐怕是身上有什么不愿自己看到的东西。无良地猜测是吻痕一类的,被自己的猜测弄得很想笑,猛然这笑意僵在脸上。
除了胸前的伤口被细心地用布包好之外,在念子旌的胳膊上有着一条一条的细长的泛着血色的伤口,横七竖八地爬在白皙的皮肤上,虽不是皮开肉绽,伤口边的皮肉确实是翻开的,泛着血红,虽已经结痂,却明显是新伤,看着甚是煞人。
“什么时候?”凤其烨很快镇定下来,冷冷问道。
虽是简洁的问句,可相处习惯的念子旌显然明白师父的问话,答道:“昨晚。”
“为什么?”又是简洁又干脆的问句。念子旌心里明白,师父这样说话的时候通常是很生气了,知道应该要赶紧回答,却仍是说不出话来。
“自残?昨晚?你长进了啊,念!子!鸳!”凤其烨的语气快要喷火。
“我……”念子旌不知该怎样回答。
“说!”凤其烨已忍无可忍。
“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去想清楚一些事……”念子旌低下头,声音里透着痛苦。
叹口气,凤其烨也不忍心再逼他了,弯下身去检查伤口。
“气血两虚,还脱水,今天有没有呕吐过?”凤其烨边清洗着伤口,边问道。
“嗯,有……”念子旌忍着疼痛答道。
凤其烨一脸鄙视:“靠,如果不是刀痕而是吻痕的话,我还想说你是不是昨晚干柴烈火过度,今天怀孕了咧。”
念子旌了然师父的担心,听着师父别扭地关心方式,不禁笑出声来。
“还笑!”凤其烨恨恨地说道。真是的,有个了解自己个性的徒弟也不好,搞得自己生气起来也一点威严都没有。
“师父……”看着为自己细心检查伤口,涂抹药膏的凤其烨,念子旌喃喃出声,“你相信前世今生吗……?”
凤其烨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看着念子旌,念子旌仍是看着手臂上的伤口,没有抬头。
“你保留了前世的记忆?”凤其烨平静的声音,听不出是信或是不信。
“我保留了前世爱着一个人的记忆。”念子旌面无表情地道。
凤其烨停下手里的活,看着念子旌,像是要把他看穿似的,深深地注视着。
“你遇到了前世所爱之人?”凤其烨见念子旌没有回答,继续说,“他已忘了你?还是在今生拒绝了你的追随?抑或是已经有了自己的爱人?然后你就把自己折磨成这个样子?”
念子旌的瞳孔放缩了一下,接着淡淡道:“嗯,他拒绝了。”
“念子旌,不是我说,你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更不珍惜生命。”凤其烨叹口气说道,“若是我今天不过来,你还想把这伤隐瞒吧?甚至就算知道自己的胃吃不了正常的饭菜,也还是会装作若无其事地吃吧?再甚至,你爱的那个人若是有什么凶险,我担保你二话不说拼上性命也在所不辞。”
念子旌虽是料到师父的敏锐,此时也不得不惊讶了。
凤其烨继续道:“杀手拼命,是因为有这样的任务,也受到这样的教育;兵将拼命,是因为有国家的责任,也一直被如此要求;可你拼命,全然是因为,你根本不是为自己而活!”
念子旌再也无法掩藏心里的惊讶,睁大地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凤其烨。
看他这样的反应,凤其烨实在很无奈:“原来你自己有这样的自觉,居然还任其这样不打算改变了?”
“我……”念子旌的表情渐渐恢复淡漠,“我不知道为什么要为自己而活,对我来说,为别人而活的时候也就有了活着的意义和理由。”
“那么现在,你为谁而活?”凤其烨也不再劝说他,冷静地问道。
“为了姐姐和弟弟。”念子旌倒是没有犹豫地答道。
“装帅吧你,看你装到什么时候!”凤其烨听到念子旌这个认真的答案,不屑一顾。
“师父!”念子旌慌忙唤道。
“好啦,你不就是想辩驳说你是说真的嘛。你现在不信为师的话,有一天你会信的。你,为了那个让你追到今生的人而活着。”凤其烨无所谓地说道。
念子旌沉下气,把这句话又回放了一遍,姿势定格在听到的那一瞬间。
和他同样定格的还有另一人。
越未离站在鸳南居的庭院里,隐在树影下,用内力加强了听力,听到了这么一句话。
——你,为了那个让你追到今生的人而活着。
是说自己吗?
是啊,是说自己。
越未离闭上了眼睛,心里一阵刺痛,为了自己守候了一世到了今世的人。
“子旌?!!你冷静一点!!”
突然听到鸳南居的卧房内传出的和念子旌对话的男子慌乱的声音,越未离心头一紧,飞身上前,轻轻落于窗前,偷偷看着室内。
念子旌一激动,操起枕边的匕首又往手臂上划去。凤其烨没有料到他会做出如此举动,直到一条新的伤口出现淌着血凤其烨才反应过来拦下他又要划下去的手。
“念子旌!!!”凤其烨一下子慌了,完全没有想到,这件事竟是这样的折磨着子旌吗?自己何苦去揭这伤口呢?唉——
凤其烨赶紧将的新的伤口止了血,心痛地发现这期间,念子旌全身一直不可抑制地颤抖着,他的手一直死死攥紧,用力得血流得更多更快,凤其烨却也无法出声制止他。
念子旌微微低着头,表情隐没在刘海的阴影后,没有发出半点呻吟。
凤其烨绑好伤口,松一口气,仍是心有余悸。擦擦额上不知是被吓出还是累出的汗,疼惜地看着念子旌。自己这嘴上不饶人的德行也该改改了。凤其烨看着沉默的念子旌自责地想着。
“我……”念子旌轻轻开口,声音里拼命压制住的震颤,“让我一个人!!哪怕是死水!!我也不可以再为这件事这样动摇了!!”
凤其烨仍是看不到念子旌的表情,可是声音透露出的激烈的情绪显然不能说服自己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
念子旌紧咬着牙关,死死支撑着快要崩溃的情绪,突然间,身子一倾,倒进一个温暖的怀抱。瞬时,所有的波涛汹涌被错愕代替。
凤其烨一把将念子旌揽到怀里,用力地抱紧,却又饱含着温柔。
“笨蛋子旌,你为什么总是这样?只知道委屈自己,从来不为自己着想。师父说错了,原谅师父,你才十九岁,你还只是个孩子,不要这样勉强自己好不好?”
轻轻抚擦着念子旌的背,感到怀中的人的颤抖渐渐平息,凤其烨继续缓缓说道。
“你啊,为了所有除你自己以外的人活着……你还记得吗?有一年冬天师父病了,没精神,你那时还那么小,武功也没学多少,竟然一个人踏着那么深的积雪去买师父喜欢吃的水晶包,只是为了让师父打起精神……子旌,你也为师父活着的,对吧……”
念子旌在凤其烨温暖平和的声音里渐渐平静下来,他放松的肩膀让凤其烨感到一阵宽心,一直这样不动地抱着,感觉到怀里的人软软地靠进怀里,凤其烨知道,他睡着了,却不舍得就这样放开他。
越未离看着看着,心里的刺痛更加强烈。缓缓地回过神,感到不能再待太久,起身飞翻出院墙,落地时因为太久得不到良好的身体而猛然踉跄了一步。越未离看过今晚这一幕之后,觉得自己更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