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沉静似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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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人，总怀着某种巨变。
历经涅槃之火的人，更加为这重生脱胎换骨。
只因，这死而后生的过程，是清醒的内心给出的答案。
因为自己想要，才会获得的新生。
因为自己。
想要活着。
念子旌再一次从晨光中醒来时，已又是一副新的模样。
连月端着脸盆、拿着布巾进来伺候洗漱的时候，念子旌还未开口，可连月已隐隐地感到这变化。
面容依旧清秀俊逸，乌黑的发，淡色的眉，温润的眼，浅粉的唇，都还是原来样貌，却又是有什么不同了，说不上哪里不同，只是这么感觉着。
念子旌洗漱完了，恢复了以往的淡笑，看着连月担心的表情，拍拍这丫头的脑袋，带着笑意的声音说道：“我要去吃早膳了，你继续在这儿皱眉头吧~”
连月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念子旌已淡笑着跨出门去。却在看到晨光时不可察觉的透露了一丝惆怅。所有的洒脱，所有的大气，等到成为了习惯，也就都不算逞强了吧。
念子清还在焦虑着怎么让哥哥好好吃饭时，看到念子旌踏进饭厅的身影，一阵呆愣。
“没有准备我的早膳吗？”念子旌看到念子清惊讶的表情问道。
“啊，不是不是，准备了，正准备送到鸳南居。”一旁的丫鬟比念子清更快反应过来。
念子旌笑着道谢，清叶赶紧在桌上增了碗筷。念子清回魂的时候，念子旌已经在桌上吃开了，仍旧是一副不让人省心的吃相，嘴里叼着肉包，筷子还伸向梅花糕。
念子清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受，虽然不想打破这么让人宽心的画面，却仍是忍不住开了口：“你慢慢来就好了，不要逞强。”
念子旌听明白这话里的深意，把嘴里的食物咽了下去，轻松地开口道：“无事，我没有逞强，这样的事情还是速战速决比较好，怕慢了，我又要动摇。”
“还说没有逞强，说什么速战速决……”念子清的声音里添了些责怪，可这句话被念子旌彻底地无视了。
念子旌吃完早膳，继续回到鸳南居去管理家里的生意。念子清依然有些担心，坐在饭桌前想着心事，只见连月突然走进来，对着他行过礼后对他身后的清叶说道：“清叶姐姐，可不可以陪我去市集买些东西，我想给少爷做些补身子的东西吃，他这两天太糟蹋身子了……”
清叶看了看身前的念子清，念子清了然，答道：“你跟着去吧，我倒放心些了，省得连月这丫头又闯什么祸出来。”
念子旌回到书房，眼前的事物猛然一晃，不小心跌跪在地，突觉胃部一阵翻搅，赶紧一手捂住了嘴巴，一手撑地起身，跌跌撞撞地冲到后院，一发不可收拾地吐了起来。
胃里奔腾的不适和疼痛被喉咙里的灼热盖了去，一阵一阵停不下来的呕吐，扯得五脏六腑都闹翻了天。秽物通过喉咙时好似灼烧一般，蒸得眼睛都起了水雾。两日没有进食，早膳也早就吐完了，便开始吐着苦黄的胆汁。念子旌只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却仍是拉回了神志，叮嘱自己一定不可以倒下，不可以让所有的隐忍功亏一篑。
怕，自己一晕过去，又会被打回原形。
终于吐无可吐的时候，胃里的翻搅停了下来，念子旌吐干净嘴里最后一口涌上来的胆汁，背靠着庭阶旁的柱子，急促地喘着气。头痛欲裂，五脏六腑都似着了火，火热得难受，喉咙是一阵好似灼烧裂开的疼痛，喘着的气息通过的时候都带起一阵难以忍受的剧痛。
平复了呼吸，念子旌一时间没有力气站起身来，便保持着瘫坐的姿势，不自禁地扯出一个自嘲的笑。
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所有的思想工作，以为自己已经下了视死如归的决心，以为自己已经振作起来调动了全部的精力，去忘怀前世的纠葛，去平静地面对有关越未离的一切，却没想到，精神可以自欺欺人，身体却诚实地记录了那绝望的两日所留下的痕迹，在新生的早晨给了自己一个下马威。
太久没有进食的胃，承受不了这样的突然进食的冲击，似是惩罚他逞强的伪装，在这么一个早晨，让世界天旋地转。
不过，自己并不相信今日的念子旌这一副淡然的样子全然是伪装，到底是浴火之后的重生，不是这么容易就被摧毁的。
念子旌无力地扶着柱子，缓缓地站起身，胸口的一阵疼痛让他的动作一滞，激烈的呕吐牵动了旧伤，怕是伤口又有少许的裂开。念子旌再也忍不住，望天笑出声来，喃喃道：“呵呵，忘记你，竟是要受到这么多阻挠和惩罚的么……？”
那笑，苦如胆汁，凄似悲哭。
“未离？那女子是？”尉迟冲看着越未离把昨日来到府上的女子送走，迫不及待地问道。
越未离疲倦的很，连摆出表情都是费力，于是便淡漠着一张脸答道：“是在下的师父的女儿。”
“那……她突然来找你是要你回去吗？”虽是注意到了越未离的疲惫，尉迟冲还是忍不住问道。
“不是的，若是将军不嫌弃的话，在下还可以留在将军府为将军效力，她……只是来提醒在下一些事情……”
“我当然希望你留下来啦，虽然看你们相处得好像有些奇怪，不过她还是关心你的吧，这么千里迢迢地来提醒你。”尉迟冲简单化了越未离话里的犹豫。
单纯的理解倒让越未离轻松了些，毕竟不要把这件事搞复杂也是自己的心愿。
还是来了啊，花荇。你若是不来，我倒是真的想忘了那些还未完成的事。
越未离叹了口气。
真想忘了那些还未完成的事，去做一些想要做的事，去确认一些模糊的感情。
或者……去……祭奠一份死去的爱恋……
当连月端着熬好的进补炖汤走进鸳南居的时候，在卧房门外唤了几声都不见回应，只好用脚轻轻地顶开门，走了进去，一眼看到的，是疲惫地躺在床上睡着的念子旌。刚想退出去，却注意到念子旌脸颊异常的潮红，心下一紧，赶紧放了炖汤在桌上，走近去看念子旌。念子旌轻皱着眉，嘴唇苍白，额上却冒出汗珠。连月赶紧伸手探了探念子旌的额头，这一探不打紧，吓得连月差点跳起身来。连月一下子冲到门外，大喊出声：“来人！请大夫！”
念子旌睡得并不沉，被连月这么一喊，便慢慢醒转过来，这时连月刚好冲进来，看到他要坐起身，赶紧上前扶住。
“月儿，喊什么呢？”念子旌一开口便被自己的声音吓到，破碎不堪，沙哑得完全失了原来的音质。喉咙的灼痛感还没有散去，怕是这几日都没有怎么喝水，又吐了个昏天黑地造成的。念子旌默默想到。
连月明显也被吓到了，立刻起身去倒水。边递水给念子旌边生气地说道：“还问我喊什么，我再不喊，你病死了都没有人知道！”
喝了水，喉咙里是一阵疼痛，惹得念子旌不禁揪起眉，连月看在眼里，焦急地抢过杯子，急急说道：“怎么了？！水有问题么？！”
水流过之后，疼痛少了些，灼热的感觉也退了不少，念子旌舒缓了眉，笑笑道：“没什么，别紧张，我没那么脆弱。”
“少爷！到底是怎么回事？！早上还好好的，怎么现在就病成这样了？！”连月语速因为着急快得紧，不等念子旌回答，又说道：“不舒服怎么不说？！是不是前两日乱来积在今天爆发了？！”
念子旌听着这蹦出的一串串问句，无奈地笑了笑：“无事，今日不小心跌了一跤，扯开了旧伤，所以有些发烧吧。”
“少爷……”连月不知为什么，声音中带着淡淡的哭腔，“我不喜欢你现在这样，好像没了生气似的……”
“病了嘛，多少有些无力。”念子旌回应道。
“我不是说这个！”连月的眼睛已经红了，“自那日以后，你虽然不吃不喝，可我觉得那依然是少爷你啊，只是遇到什么事受到打击了……可是现在，现在你简直不像个活人！”
念子旌惊得呆住，一时间屋里安静得颇有些压抑。
“怎么这样说……？”念子旌反应过来，依旧淡笑着问。
“不要再这样笑了！”连月扑上去捧住念子旌的脸，“一点高兴的感觉都没有！让人看了好难过！不知道你在忍着什么事情！何苦这样逼自己呢！”
念子旌的笑隐了去，连月的手，指尖有些冰凉，掌心却温暖的。念子旌闭上了眼睛，深呼吸。女人的直觉真的是不可小看的敏锐啊……
“以前少爷高兴的时候就笑，不高兴的时候虽然不会哭，可也不会逼自己笑！”连月掷地有声地说着。
念子旌闭着眼默默地听着，心里平静得起不了一丝波澜，一时有些恍惚。
“也许我们帮不了你的忙，你可能不愿意说出来你究竟烦恼着什么事情，但你不必勉强自己一直这种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啊！”
我在乎，在乎太多事，才像现在这样活着。
“这么淡泊的表情，虽然好像是很镇定、很坚强，可是总让人感觉很难过啊！”
不够，还不够，远远不够，我要彻底的脱胎换骨，我要崭新的重生，来忘却从前的自己纠缠的前世。
“少爷，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不再像以前那么随性、那么自由了呢？”
是啊，发生什么事了呢……？我也想要知道……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我的随性，我的自由，全部都是弟弟和姐姐悉心的保护下才能存活的东西，现在的我，不再需要这些，我需要去守护弟弟和姐姐，因为，我为他们活在今生……
没有得到念子旌的回答的连月，抽泣着看着念子旌淡漠的脸庞，缓缓松开捧住他脸的手。念子旌因为这个动作睁开眼睛，看着连月泛红的眼睛，说道：“月儿，若是我以后一直都是现在这个样子，你还愿意待我如从前一样吗……？”
“笨蛋少爷！”连月不禁骂出来，“月儿永远都会跟着少爷！月儿不是不喜欢现在的少爷，只是觉得心疼……”
“呵呵，傻丫头，你还要嫁人的啊，怎么可能永远跟着我……？”念子旌被她的回答感动了，却仍是打趣道。
“月儿可以不要嫁嘛！”连月认真地反驳道。
“呵呵……傻丫头……”念子旌心里暖了一片，郁结也退了些。
这时门上传来轻叩声，连月赶紧抹了抹眼睛，站起身来，走过去开门：“应该是大夫到了。”
打开门，念子旌向门口看去，登时惊住，喃喃唤道：“师父……”
一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的男子走了进来，硬挺的背脊，白皙的皮肤，梳整的长发束在脑后，冷漠的五官却是给人一种俊俏的感觉，连月不禁想到，原来少爷的师父是个这么好看的人。
“你还记得有我这个师父？出师门这么久了，怎么也不见你去看看为师？害得为师千里迢迢来看你，碰上你家仆人带着大夫往这里赶，便被我打发了回去，要论大夫，应该没有比为师更好的了吧。”凤其烨走近床边，看着有些虚弱的念子旌。
“我……我遇到一些事情……”念子旌有些心虚地答道。
“依我看，你不是没时间，是没脸用这副没用的样子回去见我吧！”凤其烨的声音没有剧烈的起伏，却已是让人感到他话里的愤怒。
“怎么这样……”连月生气地反驳道，话还未说完，便被念子旌打断。
“师父，徒儿不孝……”念子旌低了头。
“发生什么大事，竟能让你又恢复刚拜师时的体质？我怎么记得动不动就病得乱七八糟的你在进师门后被我好好得调养得不错了呢？”
声音里的强硬让人无法反驳，声音里的嘲讽却让念子旌觉得亲切。
“师父，我想学更多武功。”念子旌此时抬起了头，不再回应凤其烨的话，坚定说道。
“就用你现在这副样子？”凤其烨听到念子旌惊是惊了一下，却立刻转而冷哼道。
念子旌对上凤其烨的视线，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不会再糟蹋自己的身子，师父调养的成效，我会恢复成那时的身体。”
“你现在的样子实在惨不忍睹，念子旌。”凤其烨不容置疑地说道，“我暂且不说你的身体，就你现在这副样子，你以为你沉静似水，我以为你沉闷如死水！”
念子旌没有丝毫的惊讶，好像认为凤其烨看透自己是件很普通的事，淡然地直视凤其烨的视线：“我知道，我在隐藏某些东西，等我看淡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连月听到这里，惊讶不已。
这么多日以来，没有人清楚地知道在念子旌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也没有人知道念子旌到底在想什么，哪怕是念子清都只是凭借猜测知道个大概，这是念子旌第一次毫不犹豫地坦白自己的想法。
这次，轮到凤其烨震惊了，看着念子旌冷静而毫无犹豫的样子，突然缓缓地扬上嘴角：“果真是变了，不过，为师喜欢你现在的样子！”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沉静似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