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和亲这件事我是拒绝的》星野结夏

1、第一章

　　北蛮至京畿遥遥数百里，沿途人迹罕至，百里鸡犬不闻，匈奴使臣一行四十余人走了十来天，仍不见戍边界线。
　　几日前的一场暴风雪卷走了半数人员，一同消失在风雪中的还有粮食和盘缠，如今他们筋疲力尽物资匮乏，甚至难以保证顺利活命到中原境内。
　　为首的匈奴身长八尺，高鼻阔目，俊美异常，神色间带有几分野气。然而多日风暴洗礼，此时他已显露出疲惫神色。
　　他俯身问手下，尽量使声音听上去沉稳可靠，“可是要到戍边了？”
　　部下再看一眼手中已被看了无数次的地图，破碎地喃喃：“不…曾。”声音却是气若游丝，有出无进，竟一副快要归西的模样。
　　阿都勒心下惨然，面上却仍要摆出神态自然模样。他心中清楚，一路下来弟兄们折损了半数，此刻若是他也倒下，整个队伍无疑就成了一盘散沙。
　　然而…
　　阿都勒昂首望天，灰蒙蒙的一片，大片雪花顺势钻进他眼中，他僵硬地眨了下眼，雪从冰冷的脸上融化了，沿着脖颈流下去，阿都勒只觉得身上御寒的铁衣都冻成了冰块，身冷，心更冷。
　　又一个弟兄倒下了，转瞬被风雪吞噬。
　　阿都勒在心中恸哭，强忍悲痛。此刻天寒地冻，但他由于过于悲愤，额上汗珠却不断冒出，身体却是站不稳了，抖得如同筛糠，阿都勒双目被雪灼伤，视物模糊，回头也只能看到身后弟兄个个东倒西歪散落一地，仿佛横尸遍野。
　　勉强行了一段路程，阿都勒隐约听到远处马蹄声阵阵传来。他目不能视，双耳却灵敏的很，他强打起精神，怀中刀锋已暗暗出鞘。
　　来者在离他们三丈远的地方止步下马，阿都勒眼睑红肿，看什么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只能大概分辨出那是一道深色身影。
　　对方仅一人，饶是如此，阿都勒还是屏气凝神仔细分辨是否有伏兵气息，毕竟常人定不会在数九寒天出现在野外。
　　那人见他们如此警惕，体贴地止步不前，原地向他们作揖解释道：“阁下不必担心，在下是边陲小镇义庄庄主付喻，我料想几日前的风雪会给旅人带来不便，特来搜寻救助。”
　　他说的情深意切，阿都勒却暗自起了疑心，正暗暗揣测时，付喻掷过来一只小巧包裹，阿都勒目不能视，误以为他投暗器，心下一惊堪堪躲开，铿锵一声将宝刀横在胸前做出防备姿态，厉声怒喝道：“无耻小人！竟敢暗算！”
　　付喻见他如此反应，一时也愣住了。
　　阿都勒对付喻怒目而视，双方僵在原地，似乎付喻只要再前行一步，阿都勒就能削去他项上人头。
　　静默片刻，身后弟兄们却欢呼起来，“大哥！是饼！是饼啊！”
　　原来这些士兵饿得饥火烧肠，闻到包裹里传来的阵阵香味，竟大着胆子拆开了包裹。只见里面躺着数十个金色烧饼，外层金黄酥脆，内层柔软白嫩，香味扑鼻而来。
　　付喻微微一笑，道：“慢慢吃，别噎着，我这还有水。”
　　说罢，把一个皮革制的水袋也掷了过去。
　　阿都勒俯身捡起水袋，端详片刻，拔开水塞倒了点水在手上，又闻又看，确认无误后自己小心喝了一口，终于安下心，放心和弟兄们大吃大喝起来。
　　他们一路受冻捱饿，此刻面对食物和水，立刻狼吞虎咽，风卷云残就干掉一整袋饼子，仿佛一整群饿死鬼投胎，付喻怕他们噎到，乐呵呵提醒道：“壮士们慢些吃，不够我这还有…”
　　吃饱喝足后，阿都勒才想起来恩人还在旁边站着，他搔搔头，有些不好意思，他知道中原向来看重礼节，把人家晾在一遍反而自个儿大快朵颐实在不像话。
　　付喻不甚在意，摆摆手表示不介意，问道：“看你们装扮样貌，应该是北方过来中原的外商吧。”
　　阿都勒咧嘴一笑，露出一个灿烂笑容，连声道：“正是正是，先生慧眼如炬啊！”
　　话虽这样说，他却更不好意思了。
　　中原与匈奴交战近百年，战火从未平息，只是上一次白鹿之围战争之后，中原皇帝派送华容公主前往北蛮和亲以示友好，双方便没有再进行过大规模的正面交战，从而维系了两国间的和平。这十数年间虽也陆续发生过几场不痛不痒的械斗，整体上却安稳无事，边境人民从那之后扎根下来，男耕女织勤劳作业，呈现出欣欣向荣的大好光景。
　　但，异族和亲换来的和平极其短暂，中原和北蛮对此心知肚明，每过二十年，北蛮会选出更年轻强壮的首领，新选任单于上位初期往往大开杀戒，戮杀上任单于和妻儿，即便是和亲公主也不能避免惨死刀下的命运，这时和亲换来的和平就被打碎，局势动荡不堪。因此每当北蛮易主，中原往往会再挑选貌美公主前去和亲，以维系新的和平。
　　游牧民族和中原文化一直在较量，多年来一直势均力敌，谁也不再轻易主动发起进攻，但也不愿就此后退。但那都是从前了，自上一次华容公主和亲换来的二十年中，中原皇帝选贤举能克己纳谏，官吏清谨为民，路不拾遗夜不闭户，而北蛮江河日下实力大不如前，近年来中原竟隐约有向北蛮发动战争的意图。
　　百年前中原与北蛮签订契约，规定中原和北蛮联姻，中原公主携嫁妆嫁入北蛮，中原皇帝任命单于为异姓王，双方每年互派使节友好往来。虽说双方交战迫在眉睫，但毕竟战争没有真正发动，单于心知中原皇室善虚伪狡诈，贸然发动战争必然会找一些冠冕堂皇的借口，为表诚意，单于将自己小儿子阿都勒担任使臣前往中原，单于看他英武聪明，又知两国交战且不伤来使，临行前单于特意嘱咐他一切小心仔细，切勿被皇帝抓了把柄，又备好充足行囊才敢放心让他前往中原。
　　阿都勒生性淳朴率直，此刻为自保却不得不谎报身份。那些贡品一直被弟兄们好好护在身上，比命根子看得还重，万一被歹人花言巧语骗了去，届时皇帝龙颜大怒，战争就会比预想的来得更早。
　　付喻缓步向前，阿都勒知他并无恶意，早已把刀收了起来，客客气气地冲他行礼。
　　付喻见他中原礼仪倒学得有模有样，不由得莞尔，问道：“阁下叫什么名字？”。
　　他人善良，声音也好听，阿都勒想起了清晨下树梢上唱歌的鸟儿，他睁大眼睛想看清付喻长相，却还是什么都看不清，只好老老实实回答道：“我叫莫尚。”
　　莫尚是他翻了中原书后起的中原名字。
　　离得近了，付喻才注意到他眼睑红肿瞳孔失焦，疑心是雪盲症，他学过医术，挨个检查过去才发现这群人大多患了雪盲症和严重冻伤，想必是在雪地中行走太久，身上又缺乏御寒衣物蔽体导致，于是邀请莫尚一行人来碧月山庄歇脚治病。
　　莫尚心中感激，他也有心想医好眼睛，心下琢磨觐见时日还多的很，便答应了付喻随他一道去了碧月山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