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灰的自觉》这条鱼它是咸的

4、第四章 古霄回到上

　　古霄回到上元宗的时候，已经快过了两个月了，弟子大选结束也有月余。他刚到无锋门，便在家门口看到了一只白鹤。

　　“荼羽？你怎么来了？”

　　“这不守着你回来吗，我都在这里住了十多天了。小江林有事找你。”

　　“什么事？”上元宗两只鹤修荼羽和彤尾，对栖居之地很是挑剔，也不知道师兄怎么哄得荼羽挪了窝。

　　“我没问啊，”荼羽歪歪头，“他让我看到你回来就告诉你，有空去他那里一趟。”

　　古霄掏出一张传音符，顿了顿，又怕江林有什么要紧事，还是决定立刻过去。御着剑往回春门方向，几个瞬息之间，古霄就落在江林的简居小筑门前。

　　“师兄，你在吗？”古霄叩了叩门，可是没有人回应。

　　古霄本打算明天再过来，可是在门口徘徊了一会儿，即使知道那人多半不在里面，他还是很想进去看一看，就算独坐片刻也是好的。古霄暗自摇了摇头，道了声“叨扰了”，便推门而入。

　　进门所见多是填得满满的书架，他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桌上还留着一幅药方，不知道写完了没有。之前江林酷爱在丹药上研究些花样出来，古霄自进上元宗起不知道当了他多少回小白鼠，连哄带骗地尝过了他大半新作。不过自从江林沉迷推衍之术后，倒很少再追着别人试药了。

　　推衍之术……自那次江林择了一处福地说要闭个小关之后，他已经有二十多年没有进过这个流饮小居了。之后匆匆同元清真人来过几次，一心都在失了魂魄的江林身上，倒再没有像现在这样安安静静地在这里待上一会儿。

　　他看着桌上的茶具，掩耳盗铃一样地自言自语道： “有些渴了”，好像这样就算得到了可以随意饮用的允许。古霄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用的是江林的主人杯，一面暗恨自己僭越，一面甘之如饴。坐也坐了，茶也喝了，古霄觉得自己不能太过分，打算回去了。就在这时，他听见内间有什么动静，一惊之下往床榻处闪过去，却看见江林在榻上睡得正酣。

　　古霄眉头紧皱，不明白自己进来时为什么没有感应到人，也不明白江林为什么睡得连屋里进了人也不知道，这不太可能。他握住江林露在被子外面的一截腕子，小心地往里探了一丝灵力。江林的灵府并没有什么异样，只是全身的灵气没有走动，不像是凝滞堵塞，只是单单停着没有运转，在感觉到外来灵力的进入时，才慢半拍地开始缓缓游走。

　　灵力走动的一瞬间，江林就醒了。他眼睛睁着，脑子却半晌才开始回神，盯着古霄看了挺久，才咦了一声，声音里透着倦意，听起来像池水一样温软：“你回来了？我怎么又睡着了？”

　　“不是睡着了，方才你的灵力停止运转了。是怎么回事，近日常常这样吗？”

　　江林从床上撑起来一点，斜靠在枕头上等力气慢慢恢复：“这几天是这样，不管睡了多久还是容易犯困。”江林原先以为是自己学习太过努力，还自我感动地放了自己一天假，没想到后来竟然越来越困，怎么睡都止不住困意。他自己查视过内府，又把过脉息，都没什么事，不过就他三个来月的恶补知识，恐怕真有什么罕见的疑难杂症也看不出来。

　　“还是请宗主看看吧，宗主十日之后又要入关，拖到那时候恐怕就不只要等多久了。”

　　江林脑子还没醒全，他原本是站定说多错多的四字箴言不动摇，事不关己决不乱插嘴，这时候也不知道怎么，顺嘴一问：“总是宗主宗主的多生分，为什么不叫师尊？”

　　“……”古霄皱了皱眉，随即又释然，元清真人和古霄提过江林说自己有时会忘事的后遗症，“我承宗主的恩，但并不是宗主的弟子。我师尊是个散修，已经陨落了。宗主与师尊相熟，我便留在上元宗继续修炼。”

　　江林心里有些后悔，拍拍他的手：“我有时候记不清以前的事了，是我不好，刚刚随口一问的。”

　　都是陈年旧事了，古霄再提起来也淡淡的，却被江林的轻轻一拍分了神，那只暖玉一样的手还搭着自己的手，柔软的指肚抵在手背上，让古霄真的觉得嗓子有点干。他僵硬地转移话题：“荼羽说你找我有事，怎么了？”

　　江林想到那个讨糖豆的白鹤，一下子想起来心头大事，脸色变得一言难尽。他默默地爬起来坐好，心虚地拍拍身边的塌子：“来来来，坐坐坐。怎么和你说呢……”

　　古霄看江林的样子就略知一二，江林每次犯了什么错找他帮忙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古霄想了想，帮他开口：“是弟子大选出了什么事？古霄愿与师兄分忧。”

　　江林听他这么善解人意，又想着这些天来的破事，险些老泪纵横。

　　这事还要说回到弟子大选。

　　江林等他们集体培训完了以后，走过场地观看了比试，走过场地点评了两句，差点就能走过场地水过收徒这个最后环节，没想到在这里栽了打跟头。

　　最后的排名榜出来以后，准师父们和准弟子们交流交流意见，就可以各回各家各拜各师父了，江林却被榜上第二名“南竹”的赫赫两个大字惊得眼前一黑。

　　怎么会这样？明明原剧情是说……原剧情说什么来着？江林记不清楚细节，只记得反正古霄最后破例收了南竹做首座弟子。可是古霄现在都不在这里，这算怎么回事？

　　不管江林心里怎么天人交战，三十个小朋友还是按倒序一一上前来，根据这二十天所了解的上元宗门派修习的类别，陈明自己想拜入的哪门修习。小朋友一个个上来，又一个个下去，很快就轮到了南竹。南竹从容上前，童声朗朗：“若水观南竹请入回春门下。”

　　江林定睛一看，居然是当天晚上那个打喷嚏的小孩！江林现在只恨不能遁地而逃，他一脸空白地呆了几秒，然后麻木地开始忽悠：“你虽然年幼，可修习之事一旦确定，再难有转圜，还是慎重一些好，本门主观你颇有战意，又是雷灵根，无锋门或许更适合你。”

　　纪良疑惑地看看他，刚才几个新弟子入回春门，门主都准允长老收徒去了，怎么到了第二名反而有此一问？颇有战意，他怎么没看出来有什么战意？

　　南竹被江林说得有些犹豫起来，抬头一看，认出了他是当晚那个仙人，没想到竟然是回春门的门主，门主是不是因为当时那个幼稚的喷嚏心有不喜？南竹这么一想，自己尴尬起来。

　　江林看他什么都写得清清楚楚的脸色，觉得不能打击人家自尊，可是回春门是绝对不能收这个小孩当徒弟的，江林一点都不想和故事线扯上关系。他从小到大都是得过且过的个性，也有自己就是个普通人的自知之明，让他一个只活了二十多年的现代人，去参与那些动辄吸收天地精华千百年的修士的事，他自己知道是没这个本事的，图什么呢？况且他一点也不想动剧情线，就这样安安静静走完这本书，他或许就有回去的出路了呢？

　　江林心里转了几转，说道：“你资质难得，本门主不愿你走了弯路，也不愿强加己志于你，这样吧，等无锋门主回来了，你见见他，我也与他商量一番，如何？”

　　韩姜原本是代替古霄，来给无锋门把关的，江林要让南竹见识无锋门，那见见韩姜就行了。但是听江林的意思，更像是想让古霄收下南竹，韩姜不知道江林是怎么打算的，不过江林真有此意，他也不好过问，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帮劝了两句，说服南竹等古霄回来再做决定。

　　最终第一名入了众妙门，一场让江林大伤元气的弟子大选就此落幕。

　　散会后江林领着南竹要去找韩姜，想让南竹先去无锋门住着，回头却被自己的徒弟叫住了。江林已经补完了藏书阁里的上元宗名录内容，知道自己座下一共三个弟子，丹阳以外，还有明潭和方雪两个。而且除了方雪是三十年前收的徒弟，丹阳和明潭居然已经跟自己修习了百余年，没想到丹阳看起来还像个小孩，居然已经一百出头了，真是人不可貌相。

　　这回撞上的不是别人，是他最小的弟子方雪。方雪看起来也不过十多岁的样子，见他带着新来的弟子，新奇道：“师尊，这是小师弟吗？”

　　“别乱叫，我教你们几个都教不过来，还小师弟呢。”

　　“您那是懒得，丹阳说师尊您带我们好比人家草原上放羊。”方雪撅撅嘴。

　　“跟丹阳不学好的，尽知道贫嘴了，回头我就查你们功课。”

　　“别别，我不说了。吴匀长老让我把新弟子名册给您过目，没什么不妥的话，择日就可行拜师礼了。”

　　遍览上元宗名录的江林想起来，吴匀是自己门下第一苦力长老，大约和韩姜是一样的。他拿过名册假装看了两眼，反正收徒的时候大家都是你情我愿的，就这样吧：“可以，让她自己斟酌去办就好。”

　　“行，那师尊我回去好好修炼啦。”

　　“滚蛋吧。”江林翻了个白眼，他三个徒弟只有明潭好一点，另外两个都不知道尊师重道四个字怎么写。

　　江林抬脚要走，却被人捉住了衣角，低头看见小男主憋得通红的脸：“门主，为什么我不能入回春门呢？”

　　江林头大如斗，颤巍巍地问：“你为什么想入回春门呢？”

　　“当时听纪良长老讲授宗内各门的时候，我就挺想当个药修的呀。这不是长老说择门须凭心意合缘吗？”

　　这是哪门子的缘？江林看他一时是想不明白了，决定套路他一把，装模做样地压低嗓子：“你是因何而入我上元宗的？”

　　南竹咬咬嘴唇，果真如门主所说进门要慎重选择的话，他还是和盘托出的好：“是瑶娘……我乳娘说我要替父亲母亲报魔物屠门之仇，我便同若水观的道长来了。”

　　江林本来打算好好称赞一番他道心多么坚韧，是天生的剑修天才，可这、这算什么回答，就算不是为了匡扶正义，报仇也要坚定一点啊，什么叫别人说要报仇才来的？“这个，这不算你自己的理由，你好好想一想，自己是为什么选择修道的？”

　　好半晌，南竹没想出别的理由，脸又憋红了；江林倒是有了新的套路。

　　“山中无厉日，如果你心里没有坚定的想法，道心不稳，是没办法长久的。但是你天赋又极佳，实在难得。万事皆有因缘，既然你已经入了我宗，就结了道缘，不如这样，你先握住这个契机，完成替父母报仇的心愿，此愿一了，或许你就能找到自己真正的道心所在了。”

　　见南竹懵懂又信任地点点头，江林的良心难得有点不安，报仇这个事说大可大说小可小，现在又不知道是谁屠了南竹的家人，甚至不知道那些魔物是不是还活着，这仇要报到哪年去？而且太执着于复仇好像也不是很健康，今天他一通胡说，也不知道对小孩有没有不好的影响。唉，不过南竹后来逐出师门以后就不是走正统修仙的路了，按后面的发展，南竹充其量不过在上元宗借住了一段时间，凑合凑合把他忽悠到古霄那里就行了。

　　江林安慰了自己的良心，再接再厉：“既然要报仇，药修不以武力见长，去无锋门历练更适合你，也能帮你更早摆脱这份借来的道缘。”

　　“师父，我真的不适合药修吗？”

　　“凡事没有万一，我不能说定你该走哪条路”江林念头一转，放弃了把南竹暂时丢到无锋门的想法，万一哪个长老看上了他，半路截胡更是难办，“不如你先和我入回春门，记在吴匀长老门下，看看我门弟子如何修习，怎么样？”等你知道我们回春门天天只知道背丹方找仙草，超无聊的，就明白无锋门的好啦。

　　南竹听了这话，完全安下心来，随江林的布置了。

　　好在剧情的魔力仍在，南竹身体力行地实践着什么叫不适合药修。

　　江林和吴匀通过气，只要教南竹基础的修炼法诀，不必在丹药上多做要求。可南竹看内门弟子们日日出入丹房，心里痒痒的，就求了一个师兄带他进去。南竹的长相自然是一等一的，性格又好，虽然在回春门没待几天，可认识他的弟子们都挺喜欢这个小孩，师兄禁不住他求，就教了他几个最基本的丹方，让他自己炼着玩。南竹当日便在丹房一炸成名。

　　江林被丹阳请过去的时候，丹房的屋顶都空了一块，正对着南竹那个四分五裂的炉子。

　　“人没事吧，有人受伤吗？”

　　教授炼丹的是何子涵长老：“震晕了几个，已经看过了，没有大碍。”

　　“南竹呢？”

　　何子涵视丹房如命，咬牙切齿道：“那小混蛋倒是什么事也没有。”

　　丹阳这时候倒有点样子地开解道：“子涵长老别生气，第一次实验，都容易出错。”

　　“没见过错得这么紫电青光的，我还以为我的丹房招了雷劫过来。”

　　江林干笑，心想说不定就是读作天道写作原著剧情线生气了，要劈回春门两下呢。

　　一片狼藉中南竹被领过来，小脸黑乎乎的，眼睛还红着，对何子涵拜了一拜：“子涵长老，弟子犯了大错，弟子，弟子不是故意的……”

　　何子涵又气又心痛：“我记得吴匀说过你现下师门未定，不必学丹方的，谁给你的炉子和配方？谁给你的胆子什么都没学过就进来炼丹？”

　　“弟子……骗了师兄的丹方。”

　　“你还骗得到你师兄的东西？哪个师兄？这么容易被骗过去，也不必在内门修习了！”

　　南竹更不肯开口了。

　　江林眼见何子涵就要被气死，连忙给他顺了顺气：“哪里就这么大的事，丹房你看着修缮，不必省着来，都记到我账上，我再赔给你五个上品丹炉怎么样？”

　　何子涵被顺毛捋了一把，气消了大半，哼哼唧唧：“此风不可长。”

　　“不长不长，我再也不让他进你丹房了，成吗？”江林说着把伏在地上的南竹拉起来。

　　南竹一看到他，又惊又怕的情绪找到了一个宣泄口一样，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眼泪泄洪似的往外流。江林一边安慰他，一边心里又有了个想法。

　　他对着长老和一众弟子面前给南竹下了不准入丹房的禁制，把抽抽噎噎的小孩抱走了。转身到没人的地方，又从玉环里掏出个炉子来。

　　“别哭了，第一次嘛，学不会很正常，这个给你，以后每晚我给你开小灶，咱们再试试。”

　　南竹打着哭嗝说：“我，我可能真的不适合……”

　　江林心说可不是嘛，嘴上却说：“没关系，再试试，是我没让吴匀教你，今晚我们再试试看。”

　　江林算看明白了，如果书里写了南竹要当剑修，他肯定当不成药修，江林得在摇篮里把南竹对药修的兴趣掐灭，最好以后看到炉子就想跑。于是他每晚安心地在他的狡兔四窟里给南竹开小灶，安心地看南竹每锅必炸，炸的电闪雷鸣火光四溅，快乐得不行不行的。

　　“门主，我不能再浪费您的炉子了。”

　　“没关系，再来一次。”江林站着说话不腰疼，窝在树上看他炼丹，上下眼皮打架，心下奇怪自己最近总是爱犯困。他当初自己训练的时候，抠抠索索不知道拿了多少个便宜丹炉，一半还没用完，他就基本掌握了对灵力的控制，剩下一半现在才有了用武之地。

　　“门主，我，我真的不想再试了。”南竹瘪瘪嘴，“我的确不是药修的料子。”

　　江林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说既然你心意已决，那加练就此作罢，等古霄门主回来带你去无锋门试一试云云。

　　“师兄的意思我明白了，只是我有个疑问，按说此子天赋极高，也算聪明，药修一门又是最温和易入门的，为什么他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入不了门？”

　　江林没忍住又打了个哈欠：“可能他天生注定不行此道吧。”

　　古霄见他又像是要往天道上说，连忙打断：“那好，我择日看过他，就挑一位合适的长老。”

　　“唉，怎么半天听不到重点呢，我是想让你收他为徒。”

　　“我知道，可是，我从未收弟子，师兄这么器重他，我怕我教不好。”

　　古霄说的一本正经，江林却觉得听起来有股孩子气，他晃晃脑袋：“你可以，你能行。”

　　“师兄为什么执意要我收徒，难道，这也推衍的结果，师兄莫非又擅自……”

　　“哎呀，怎么还管起你师兄来了。”江林埋怨了一句，心说这一个两个都是怎么回事，真是要了亲命了。

　　古霄却晃了晃神，他想着江林在上次闭关前，连算了数十天，自己去找他时，他整个人都消瘦了一圈。古霄劝了他两句，那人就点了点古霄的头：“哎呀，师弟还学会管起师兄来了？”

　　古霄问他到底在算什么，彼时江林将食指竖在唇前：“不可说。”

　　而后就是长达二十多年的分别。

　　古霄回神看向现在坐在身边的江林，心中有了决断。他这个师兄性子虽软，又爱躲懒，可决定了的事连元清真人也改不得，既然如此，那他就尽自己所能配合他，为他分忧，绝不让他一个人独自苦苦在茫茫天道里求索。

　　“那我听师兄的，择日看过他，若他愿意拜在我座下，就是我的首座弟子。但是请师兄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你说。”江林也不知道这人怎么回心转意这么快，不过怎么样都行，先拉上船再说。

　　“师兄日后不论做下什么决定，都要允许我同你一起分担。”

　　江林不是很明白他的意思，但不妨碍他捡这个便宜，他举起手伸出小指：“一言为定。”

　　古霄不知道他伸手要干什么，干脆一把将他的手指都纂进手里，目光灼灼：“一言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