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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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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蝶衣看了剧本,颇为意外。

      虽然编剧删减掉了大部分直白的片段,但谁都能看出两个男主之间非同一般的感情。其实,光从剧名就能猜出个大概了——一双竹马在颠沛流离中遗失彼此,兜兜转转后又寻了回来。

      他想,我和师哥不知别了多少次,可是,就算团聚了,也没有什么好结局。到底是戏,结局美得很。

      他又想,要是在当初有这样的戏,段小楼是不是就不会执着于要娶个女人了?至少,戏台上他毋须扮成个女人才能同他好。

      但他不想演。蝶衣经常跟着项凌云跑剧组,见过他演现代戏。拍远景的时候还稍微真实些,近景就直接是把那黑乎乎的机器往脸上怼;有些时候,他只站在绿油油的布幕前,偏要背什么“我立于群山之巅”的台词。现代戏的戏服他自是无感,古装戏偶尔见到精美的,也远比不及蝴蝶串和水钻顶花。

      再说,他也不想和袁世卿搭戏。对这个企图霸占他的男人,他始终心有畏惧——

      他怕袁世卿借着戏对自己动手脚,更怕那人也和自己一样,稀里糊涂地分不清戏里戏外。他不愿自己像段小楼一样,也欠一笔情债,要攒到下辈子还。

      正当他要跟那坤说明自己不会参演时,就听见项凌云洪亮的一声大喝:“你让程蝶衣看看剧本,就他那怂劲儿......要是他真的接了,我叫你声爹!”

      程蝶衣一听这话就气血上涌:好啊,段小楼,我以为我不敢演,我偏演给你看!

      要不怎么说他余情未了呢?为置气而抛弃自己本原的想法,程蝶衣还是那个犟头犟脑的小豆子。

      他总是把段小楼的影子往项凌云身上叠,殊不知这分明是两个全然不同的人。除了声音面容一样、再无半点联系。

      “那我恐怕你要叫他那声爹了,”他走进办公室,气韵不凡,简直像右手比着腕花、身后敲锣打鼓:“你说,我怎么就怂了?”

      凌云没想到自己过嘴瘾却撞上了正主,支吾一阵后答道:“你连手机都不会用,像个山顶洞人似的,我以为你思想封建保守着呢。”

      蝶衣在□□后改造的那几年才识完了大半部新华字典。他没学过历史,不知道“山顶洞人”是什么。但是看那坤“噗嗤”一声笑了,他就知道定是嘲笑自己词儿。

      演起戏来,他才知道现代戏不比戏剧轻松。他抓不到导演定的点,一会儿功夫出框了三四次,导演连连喊卡。

      他也发现,袁世卿不再是当年那个袁世卿。他举止彬彬有礼,亲热一点的镜头,剧本里写做到哪,他就点到为止。

      重拍的次数多了,导演自然不满,但每欲发作,都会被袁世卿打岔过去。

      有一次,袁世卿甚至义正言辞地指责导演:“他是新演员,只学过戏剧,没接触过表演。你身为导演,不会教人只会骂人,像什么话。”

      得,演戏的是个大咖,投资人是大咖的老子,不看僧面也须看佛面,导演不敢多说什么。

      蝶衣想起年幼时,小石头趁师父送老师爷出门的当儿,一脚踢开压在自己腿上的砖块。他对袁世卿生出几分感激,觉得转世的他可谓改头换面。

      世卿把蝶衣揽在怀里,说着最后一场的台词:“既然又一次重逢,我便不会再放开你了。”

      “这可是你说的!”

      台词错了!导演刚想喊卡,却看见一滴晶莹剔透的泪珠从他脸上滑落。

      一笑万古春,一啼万古愁。别说导演心满意足地拍完了程蝶衣自己改的这段戏,连电视机面前的观众都为之惊叹震撼。

      杀青聚餐的饭馆安排在一家海边的度假酒店里。

      程蝶衣只有在从酒泉辗转到香港时,才在颠簸起伏的渔船上见过大海。当时他晕船晕得厉害,躲在闷热的船舱里不肯上甲板。等船终于要靠岸了,却听见舱外众口嚣嚣——原来是渔网打捞起一具被泡得发白的尸体。

      程蝶衣光看一眼就呕了出来。自己在船舱里闻到的腥臭,到底是鱼腥还是尸臭呢?

      为此,他对海的印象很不好。

      不过近距离看来,这片一望无际的蓝似乎又没有那么讨厌。穿着花T恤和五分裤的蝶衣,光着脚,去踩那细细软软的沙子,感受海水裹挟着流沙穿梭在脚趾之间。海风又咸又大,把他的头发吹得愈发蓬松、愈发毛躁凌乱。

      天地之间似乎只有自己和海水潮涨潮落的声音,这声音就像一只海螺,把他心底的孤单与空虚扩到无限大,叫嚣在蝶衣的耳畔。腿站酸了,他也不肯像游客一样坐在沙滩上,生怕弄脏了米黄色的裤子。

      袁世卿就在此时出现在他身旁,和上一世,拿着鸡毛翎子一般出现得十分及时。他点了根烟。“你多大了?”

      “二十二岁。”蝶衣红着脸撒谎道。他安慰自己,这也不算撒谎,这具□□确实是二十二岁的□□。年轻真好,没有皱纹、充满弹性,能获得观众的喝彩和喜爱。

      “这么小啊,”世卿转头看他:“可是你的心里好像藏着很多事情。”

      这话不假,程蝶衣总是活在惴惴不安中,生怕哪天又碰上鬼子、匪兵、大字报。

      “什么小不小的,您看起来也和我差不多大呀。”

      袁世卿不掩得意地笑起来:“我三十四了。”

      程蝶衣吃了一惊。他不知道现代的保养和医美已经技术成熟,能尽可能地留住一个人最美好的模样。

      一个稍大的浪花打来。程蝶衣有些惊慌地往后退了几步,却没掌握平衡,往后一斜。袁世卿眼疾手快地拉住他的胳膊,把失去重心的人儿往自己怀里一带。

      “你怕海?”

      “现在没有以前那么怕了。”

      “在这儿,你什么都不用怕。”

      袁世卿清瘦,瘦得像一根竹竿,可他却总是硬铮又有劲儿的。这或许来自于那厚实的家底,或许来自于他胸中的学识。

      程蝶衣想,在哪?在这个时代,还是在你的怀里?

      他推开袁世卿,对方竟然不再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默默地站在他身边。程蝶衣因此隐隐约约地生出一点希望,他发觉,在这个时代,戏子并非低贱的代言词。他似乎在逐渐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掌控感——命运不再是雨打萍,而是能被双手一点点改变的。

      程蝶衣曾经是个任性的人。他在小楼面前与菊香争风吃醋、赴袁四爷的约得以报复段小楼的绝情、用大烟追求骄纵荒淫的享乐再让师兄亲自阻止自己......但这些任性的都来自于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似乎只有这般肆意的糟蹋,才能让他体会到这副身体依然归属是自己的。

      这一世会不同吗?他期盼又逃避着答案。

      《半生守候待相逢》这部剧还没来得及播出,剧组又安排了一系列宣传活动。

      程蝶衣的档期被那坤排得满满当当,连轴转似的参加各种综艺访谈。他很厌烦这些活动,冲项凌云抱怨道,演员就好好演戏,怎么非得不务正业呢?

      语出惊人。项凌云哈哈大笑:“你可真敢说呐!记住,在镜头前一定要谨言慎行,不过在我跟前,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吧。”

      程蝶衣又缄默了。在这种兄弟怡怡的情境下,他很是想说些衬景的话,但又怕又一次掉进“段小楼”的陷阱。到最后,痴情的只剩一人,始作俑者兀自拍拍屁股,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似的离去,娶妻生子。

      项凌云不明白,为什么每当自己主动示好时,程蝶衣就会板起张脸。他严防死守着自己的内心,不允许任何人窥视,自己也画地为牢。

      这就好像自己这个大男人对他别有所图似的......我没有那样的想法,对吗?项凌云问自己。

      “你怎么回事?”他的暴脾气上来了:“随随便便就不理人,一点礼貌都没有!”

      见程蝶衣怔了一下,凌云自知语气有些重,又说道:“打我认识你那天起,我就供你吃喝住行,把你介绍给行业翘楚,也算你半个恩人了吧?你凭什么不能对我稍微打开那么一点心扉呢?”

      拿物质和歉疚感压倒对方,项凌云赢了。蝶衣低着头想了许久,终于缓缓地说:“我想叫你一声师哥。”

      “这算什么事儿啊,”凌云豪爽地拍拍对方的肩膀:“你总是话那么少,我还以为你讨厌我呢。没问题,师哥就师哥!那我该叫你师弟吗?”

      那坤在这时伸进头来:“凌云,江芬回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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