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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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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程蝶衣没想到,等自己重新回到人间时,四周竟人群涌动。他们振聋发聩地喊着:“项凌云,项凌云......”
他心道,怎么?这么些人都是来找段小楼讨情债的不成?
打量四周,只见众人手举淡蓝色横幅,上面用硕大醒目的字迹写着“项凌云”三个大字,他又一惊:莫非他在这一世也要遭受批斗?
正当程蝶衣百思不得其解时,几个戴着墨镜、西装革履的彪形大汉从人海中劈开一条道路,边走边对大家吆喝“让一让”。程蝶衣想事情容易出神,保镖走到身边也不曾察觉,瘦弱的身子被推得往旁侧一倒——一双温暖的大手接住了他的腰。
段小楼也戴着墨镜,可程蝶衣依旧把他认了出来。
到底是经年未见的故人。蝶衣眼中渐渐噙满了泪水,喃喃着轻声问了句好:“师哥。”
段小楼的笑容灿烂又刺眼,就像他身后的阳光。他把程蝶衣扶起来,回头呵斥了保镖两句,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柔和又自然地帮蝶衣擦了擦泪水。
只听他亲切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程蝶衣糊涂了:按理说来,投胎转世的你早该忘了我,可你若是不认识我,为何又对我那么好?
周围的人起哄着、吵闹着,可段小楼却摘下了墨镜,用一双饱含神情的眼睛,含笑凝视他,耐心地等待着答案。
他只好讷讷地说:“程蝶衣。”
段小楼笑意愈浓:“这个名字真好听。”
这场没头没脑的对话就这般终结,段小楼大步流星地离开了。众人一窝蜂地往他离开的方向涌去,程蝶衣挨了不少推搡,挣出了一身汗,这才远离了人群。
他问身边一位警察模样的人:“这位大哥,请问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保安见他穿着身民国的灰布衫,又眉目俊俏、气韵不凡,以为是哪个初出茅庐的三线助演落了单,忙边掏出钥匙,边带他抄近路走向演职人员的休息室:“你要和项大明星同台演出吧?”
程蝶衣不知对方要带自己去往何处,但“同台演出”四字终是听得真切。不待回答,对方又开启了苦口婆心的教导模式:“他脾气可大着呢。要是我们布场子的出了半点差错,就等着被领导扣工资了。更别提你了!你敢耽误他演出吗?”
保安健步如飞,拽着程蝶衣的衣袖一路疾走。到了化妆间门口,他说:“就是这儿,快进去吧。”
正所谓无巧不成书。此时此刻,话剧导演正冲着跑龙套的演员们大发雷霆——一位有两句台词的龙套现在还没有到场。
程蝶衣懵懵懂懂地走进去,见大家都面带惧色、屏息噤声,不知是何缘由。可导演一见他就如同看见救星般扑了上来,攥住他的手:“你是粉丝吧?愿意来当个路演吗?演出费好说,还能给你要项凌云的签名。”
程蝶衣眉头一拧,把自己的手抽了回来,颔首问道:“演什么呢?在下只会京剧,最擅长《霸王别姬》,”他不紧不慢地补充着:“《牡丹亭》也能唱上那么两段,若是《贵妃醉酒》——”
“够了够了,”导演喜笑颜开,打断道:“这搁以前都能当个角儿了。”说着,他招呼来化妆师,把蝶衣安置在化妆椅上,自己半蹲下来,拿着剧本给蝶衣讲戏:“你应该也知道了,我们演的是《霸王别姬》。”
听见《霸王别姬》二字,程蝶衣眼皮一跳。他按捺着慌乱看向那剧本。
第二幕公元前202年10月22日晚垓下楚军军营
人物:项羽,虞姬,兵卒甲
(营内正中项羽端坐,兵卒甲飞奔而入)
导演不知找谁要来了支荧光笔,勾画了将士甲的台词。
兵卒甲:(面忧)报。大王。四面八方都有汉兵涌来。我军似乎被几倍人数的敌军包围。而且——
兵卒甲:而且我军有好几百将士都投靠敌军了,军心涣散,众将士都有归乡、厌战情绪。
他说:“你就这两句台词,简单吧?但是注意啊,神态一定要到位喽。”
导演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还自己声情并茂地念了遍台词。可是程蝶衣什么都没听进去。
他想告诉对方,《霸王别姬》不是这么演的。但他向来不擅长拒绝,更知道演出时班底缺人的难堪。于是只得勉为其难地答应。
谁知他上场后,竟为“项羽”怀中那身披红绸,妩媚勾人的虞姬大吃一惊。这不是菊香吗?她凭什么演虞姬?!
项凌云见这个小演员面如土色、眼神飘忽不定,料定他忘了词儿,连忙提醒道:“爱将有何事禀告?但说无妨。”
程蝶衣好歹也是个表演过千场的花旦名角,舞台素养一等一的好。他很快想起导演的嘱托,把台词顺利地接了起来。
下场后,他卸下盔甲就往桌子上砸。
导演没见过这么大牌的临时群演,清了清嗓子,正欲发作,却被程蝶衣揪住领子、先声夺人:“你为什么请个婊子来虞姬?”
几十年来,哪怕是蝶衣不愿意,他也逼着自己接受了段小楼与菊香成亲的事实。但他不会、也永远不会允许菊香抢走属于自己的角儿。
那是他仅剩的,唯一一条,与项羽“对话”的渠道了。
周围的人十分克制地一声惊呼。导演被愤怒得几乎扑在自己身上的蝶衣吓了一跳,他黑着脸说:“你不喜欢江芬可以,但也不能用这么难听的语言骂人啊。”
程蝶衣这才想起,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年代。身旁的几个男人拥过来,想把他从导演身上扒拉下来,可还不等碰到,蝶衣就自己后退几步,脱力似的栽在身旁的一枚凳子上。
他把脸捧在手里哭起来。
他实在太无助了。当他发现,在这一世,菊香也将与段小楼纠缠在一起、而且已经取代自己成为虞姬时,他更不知道如何是好。曾经,每当他想逃避现实时,“死亡”这个选择算是他的慰藉。可现在,阎王爷逼着他了解这段孽缘,他连最后一条退路都失去了。
时代与他作对,生死由不得自己。石下清泉般的呜咽逐渐转为撕心裂肺的痛哭。他缩成小小的一团,把泪水蹭在自己膝盖骨上的青灰布料上。
等项凌云回后台卸妆时,看见的闹剧便是这番模样:一个柔弱纤细的青年旁若无人地坐在矮凳上哽咽,旁边围了一团看热闹或是想劝不敢劝的工作人员。
这种举动该是单纯的三岁孩童才有——稍微大些的男孩都不敢如此在人前直截了当、酣畅淋漓地宣泄自己的情绪。从小被送进表演学院做镜前培训、把真我几乎抛得无影无踪的项凌云,登时羡慕得不行。
他走上去拍拍对方的肩膀——才一碰,对方便猛一甩肩,细嗓喊道:“别碰我!”
“哟,”项凌云笑了:“脾气还挺大。”
蝶衣一听这熟悉的句子,埋葬的感情又像旧伤般疼嘶嘶地缠绕上心头。他本就哭得差不多了,此时便仰头望去。
项凌云意识道,这是他在场外遇到的粉丝,可当时的环境不允许他细细观赏这个人。原来,他哭起来是这般惹人心疼。
一张缀满泪痕的面庞。泪水把化妆时,刻意抹上去营造战场厮杀氛围的脏灰冲刷干净,黏上去的胡茬也歪斜在半边。这张脸庞,并没有棱角分明的、锋利逼人帅气,它略带肉感,却又难掩背后优越的骨相,像用温润通透的璞玉打磨出来的艺术品。
项凌云看愣了神。
半响,他从旁边的纸箱里拿来一瓶矿泉水递过去:“哭累了没有?”
蝶衣这才站起来。他的眼睛哭得红肿,心情却因这番得歇斯底的发泄好了些许。
“你住哪,我派助理送你回去吧。”
“我……我也不知道。这里是北京吗?”蝶衣这话属实。在忘川呆了数十年,他担心自己的庭院早已易主。
导演白眼都快翻到天上了。他暗骂自己情急之下聘了个碰瓷能手——话剧虽是演完了,却死皮赖脸的赖上了剧组。
被媒体传言爱耍大牌的项凌云此时一收烂脾气,柔声细语地说:“那我先把你安顿下来,你慢慢想。”在戏院外,凌云的风度翩翩是出于公众人物在抛头露面时必备的良好修养,但他此时提出的建议却是真心实意的。
蝶衣坐在凌云的轿车上,侧目问身旁的男人:“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项凌云噗嗤笑了:“怎么,对你好你还有意见喽?”
“你怎么不去找你的——”他想了想,记不起菊香在这一世的名字,索性说道:“虞姬。”
“哟,这么入戏,你是cp粉啊?”
“入戏”二字又戳痛了这个青年,他把脸别过另一边去,不再接话。
凌云觉得,虽然这个人的举止虽有些神神叨叨,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可爱,让人忍不住地想逗逗他。于是他率先打开话题:“你是叫蝶衣吧?”
见对方不搭理自己,他又为自己打圆场:“你看,你才说了一遍我就记住了,是不是很用心?”
程蝶衣在心里哀叹一声。他记得,幼年时期的小石头也是这般对小豆子示好、玩闹,怨不得自己因会错意而悄然动心。
蝶衣黯然神伤着,却又被车窗外的景象吸引了注意力。那是一栋栋拔地而起、直耸云霄的高楼。深紫的夜色与红黄交映的霓虹格格不入,夜晚的街道依旧车水马楼。
他回头问项凌云:“今年是哪年?”
“2010年啊。怎么了?”*
生在乱世的他比谁都懂得,岁月变迁有沧海变桑田之力。经济是否通达、时代是否太平、江山是否易主,他都不关心。
他只是紧张地捏住了自己的衣角,担忧又紧张地问:“京剧,京剧怎么样了?”
费了好大劲儿,项凌云才明白他问的“京剧”真的是指须“唱念做打”的那个“京剧”。这个问题可够莫名其妙的:“什么怎么样?谁敢对国粹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