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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感君心缱绻 分君身上暖 未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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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桃和宋天赐是初中同班同学,小升初的前两年大家有各自的小团体,除了学号挨在一起之外,并没什么能称得上是交集的事情。直到宋天赐和她当时玩得较好的女生谈起了恋爱,初三冲刺时班主任又安排了两人坐邻桌,两人才渐渐有了话题熟络了起来。
而宋天赐真正在穆桃心里占了位置,是从2006年开春,穆桃的外婆突然离世开始。
7岁-11岁那四年,穆桃并非和家里人生活在一起。1996年的A城,还没有私立小学的存在,适龄上学的孩子必须要有当地的户口才能上公立小学。由于在A城没有落户,穆桃在母亲的安排下回了母亲的家乡,Y县城念小学。
在那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四年里,母亲每到寒暑假,便会带着姐姐一起回Y县看她。除此以外的时光,在身边照料她的便只有外婆了。
年幼的穆桃,虽然每次在母亲离开时都伤心至极,有时候甚至生出宁愿母亲不要来探望她的念头,但在外婆无微不至的照顾和全心全意的疼爱下,穆桃在那段孩童时光里还是快乐骄傲的成长,而在她后来的人生里,这段温暖的时光亦支撑了她走过一个又一个绝望的低谷。
小四升小五那年,母亲终于找到了办法让她从Y县转回A城念书。
她还记得,在母亲接她离开的那天,外婆没有送她,确切的来说,那天从一大早起,外婆就没了影踪。汽车发动时,穆桃在后座回过头去,还是没有看见外婆在家门口出现。
她一直倔强的拧着脖子回头盯着,直至汽车行驶了一小段距离,外婆家的整栋房子都能收入眼底的时候,她才看到,在二楼房间那绿色的窗栅栏后,木窗拉开了三分一,光影斑驳倒映在外婆的脸上。
穆桃的眼泪突然就掉下来。
她想起,第一天来到外婆家的时候,母亲领着她进门口没有多说转身便走,穆桃纵是答应了母亲多次却还是无法抑制的又哭又闹。外婆心痛的把她搂在怀里,攥着她的手往她腕上套玉镯子,嘴里念叨着“不哭不哭外婆疼”。哭累了的她止了声,外婆把她抱到镜子前,解下她在哭闹挣扎里弄乱了的辫子,温柔的帮她扎头发,她看着镜子里红眼睛红鼻头打着嗝的自己,看着身后眉间隐隐藏忧的外婆,突然明白到,自己就只有眼前的这个人了。
外婆接纳了被抛弃的她,视若珍宝,而那天的她,因着母亲,做了一回残忍的抛弃者。内疚、不甘、不舍、夹杂着对自己无力的痛恨,生平第一次,穆桃尝到了这种锥心的复杂滋味。
回到A城后,穆桃发了疯的努力和适应,让自己站在优秀的一列,常常隔三差五的打电话给外婆,告诉她一切的好消息一切的快乐,她想告诉外婆,她将永远是她的骄傲。
然而世上众多遗憾与悲剧的发生,大抵都源于在那么一瞬间,自我情绪高于理智。
2006年3月19日,穆桃听母亲提到外婆身体又抱恙了,舅舅们劝她去医院检查她又不愿意了。
她知晓,外婆是忌讳进出医院。
指尖飞快的拨下那串烂熟于心的号码,半晌电话接通了,响起外婆的声音,与以往的不同,声音有气无力。穆桃心里一紧,忙问外婆身体如何又叮嘱她听话去看医生,电话那头的外婆却似是心不在焉的含糊应答。穆桃多说几句后,见外婆反应仍如是,被惯出来的小姐脾气也上来了,搁下一句“我6月中考完就回去看你”便挂了电话。
2006年3月23日,下了晚自修回到家的穆桃一进门,却是感受到了不寻常的安静,坐在沙发上的姐姐抬起头看着她一字一顿的说:“外婆走了,中风。”然后,便是母亲从房里冲出来一把拉着穆桃,拼了命似的摇晃着她瘦小的身躯、嚎啕大哭。
是夜,穆桃把自己反锁在房内,死死的咬着唇,泪流满面。与外婆发生过的一幕幕画面不断在脑海里重复闪现,每每到了和外婆通的最后一通电话,她就心如刀割狠狠地扇自己耳光,她后悔,很后悔,外婆从不会敷衍她,那天听起来心不在焉有气无力的语气,正正是她身体极不好的征兆,而她竟这样无知这样愚蠢,竟还对外婆发小姐脾气。如果,如果那天她再和外婆叮嘱多次一定要去看医生,如果那天她再打一通电话去请舅舅们硬软兼施带外婆去留院检查,是不是今天外婆就还会活着,活着等她回去,对她笑为她梳发。
她亲爱的外婆,最终还是被她彻底抛弃了。
这样的念头,折磨着她,把她这几年来的信仰,轻而易举的击碎一地。
大抵,再也不需要努力不需要向巅峰攀爬了。为之努力的人都因自己而离开了,即使有生一日攀上高峰又如何,终究无力回到过去挽回所爱。
2006年4月1日,穆桃参加完外婆葬礼回到A城,一身素黑,在街头遇见了从网吧打完游戏出来的宋天赐。
宋天赐最初只是想着简单的打声招呼,待看清眼前人时,却是实打实的吓了一跳。只见穆桃双眼浮肿,脸色透出病态的苍白,与一直以来神采飞扬的模样大相径庭,他不觉开口试探着问道:“桃子,你没事吧?”
“有事。”说不出缘故,听见少年关心的那一瞬,穆桃似是在茫茫大海中遇见了唯一的浮木,“我外婆,走了。”穆桃一开口,泪珠又再刷刷的滚下来。
“你可以,听我说说话吗?”
少年闻言神色哀痛,他的外公,近来身子骨也不见好。心内恻隐,少年轻轻应道,“好。”
印着3月的雨,石阶上,伴着低泣,少女把内心的自责悔疚、痛苦迷茫徐徐道来,把埋藏至深的脆弱,袒露在少年前。
“终究,我负了她,她也不要我了。是我害了她,如果不是我发大小姐脾气,如果我能再和她多说几次一定要去医院,如果我能让舅舅直接强硬的把她带去医院,她是不是就不会就这么走了。是我,是我,害死了这世上,最爱我,的,人。”
宋天赐看着面前几近哭得虚脱的人儿,眉间也不自觉染上了愁色,良久,他叹了一口气,双手扶少女的身子,看着她,目光如水。“啊桃,我相信,你外婆她从来没有怪你。向来你心里也知晓,她最疼的就是你。”
看着少女依旧无语凝噎,宋天赐又再叹道,“穆桃,别想太多,只会苦了你自己。放过自己,好好的。”
“放过我自己?说来也是可笑,你说我这是在惩罚我自己么?你知道么,我回去见她最后一面了,可是很奇怪,看到她,我一滴眼泪也没流。”
穆桃未曾抬眼,只是盯着湿漉漉的石路如痴人般说着,“我看见她就那样静静的躺在那里,突然觉得好陌生。那些来吊唁的人,还有我的舅舅们,哭红了眼睛,拉着我对我说以后你没有外婆了,可是我还是哭不出来。然后,他们的眼神开始变得奇怪起来,我听见有人在小声的说,她怎么连眼泪都不流呀,这是得要多没心肝啊。可是天赐,我真的,我当时真的,没法哭出来,我只觉得,不是真的,我只觉得,我的心好像被石头封起来了,整个人喘不过气来。”穆桃越说,眼泪流得越多,泪珠不断的从脸颊滑落。
“如果现在这就算是惩罚的话,那这惩罚未免也太轻了,我只是在流泪,而不是像古人说的那样,悲痛泣血甚至丢了性命。”
宋天赐闻言,心下掠过惊慌,“打住,说什么胡话呢!来,桃子,我的好阿桃,我唱首歌给你听吧,这首歌,本来可是为了朱雪练的,想着给她个惊喜。现在呀,我让你做我的第一个听众,别哭了,我唱给你听。”
打诨了一句,也不听穆桃应不应,他便清了清嗓子唱了起来,少年正值变声期的嗓音,带着低低的沙哑,却又带着渗透人心的温暖,一点点的,融进血肉骨髓里:
“缓缓飘落的枫叶像思念
我点燃烛火温暖岁末的秋天
极光掠夺天边
北风掠过想你的容颜
我把爱烧成了落叶
却换不回熟悉的那张脸
缓缓飘落的枫叶像思念
为何挽回要赶在冬天来之前
爱你穿越时间
两行来自秋末的眼泪
让爱渗透了地面
我要的只是你在我身边......”
时光把你带走,把他带来。彼时的穆桃万万没想到,往后的数千个日和月,这个独独承载了她内心阴暗面的少年,温柔了她的岁月,成了她最大的欢喜,也成了她最大的劫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