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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拾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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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见不得他受伤。
十二年前可以为鹿屿杀了傅郢琪,十二年后依然可以为陆山与让野泽浩原挨这么一下。
他顾不上去回味张阳的话,也看不进陆山与难以置信的样子,总之,这个日本人并未像他道听途说中描绘得那番对陆山与死心塌地的好。
“哈哈哈,然啊,这位是?”笑声打破了似乎剑拔弩张的气氛。野泽松开了陆山与的手,马上拿起桌上的纸巾擦拭伤口并捂得严实,没有半点儿的怒不可遏也没有去看划伤他之人。陆山与那副伶牙俐齿总在这种时候掉链子,话语权再次落到吴佑城那里:“吴孑渊,陆…然以前卖艺时认识的朋友。”他按着别人口中陆七爷的生平经历,介绍了这个对于野泽浩原来说最保险的身份。
“老朋友?没听你提过。”
陆山与提着的心放松了些:“没多大交情,匆匆过客而已。”
“好一个匆匆过客,这么侠肝义胆,不去参军真是可惜了。”野泽撇着嘴看似随意地说。
“有心也无力,先生谬赞了。只是见不惯推卸责任罢了。”轻描淡写,处变不惊。听到这样的谈吐,野泽浩原才微微抬了头,迎上那目色如雾。
“裴警官,我们可以走了吗。”用陈述的语气说出的问句。陆山与听见裴安灿暗骂了一句他不懂的语言,然后又换成中文:“慢走不送。”没有人想因为本就捏造出的事弄的腥风血雨。
他自始至终未跟吴佑城对上话。
人们呕心沥血创造出解释这个概念,到头来却成了一出出最狗屁不通的舞文弄墨。陆山与向来觉得这玩意儿都是人闲得五脊六兽后满嘴跑的火车,所以直来直去的从不给自个儿或别人留解释的余地,直到如法炮制的虚与委蛇不能再恶心到他,直到今时今日想对吴佑城招呼一句跟野泽浩原甚至没有唇齿相依过。然而,过了这村儿没这店儿,现在看来,倒是好事一桩。
好事就是,载舟同渡,抵岸各归。至于究竟有没有在一条船上,也失去了纠结的须要。
野泽浩原和他一前一后走出去的时间刚好够吴佑城和裴安灿用别国语言交流的声音囫囵吞枣般皆入耳中。“你那老朋友有风度,我喜欢。若他有计划出国,我认为比起法兰西或是美利坚,大日本帝国更适合他。”野泽这趟没带别人,自己边发动着这辆别克边对陆山与说,话里尽是睥睨天下的傲慢。
“但愿他有那个眼力见。”
“陆君作为朋友,不应该建议一下吗?人家都让你免受了次皮肉之苦。”
驶离了那片区域,他们已来到外滩的鳞次栉比中。陆山与望着窗外不见尽头的熙熙攘攘,淡淡开口:“野泽君想我怎么建议?”
“你放心,有的是机会。”
“如何?”他眉头一皱。
“我以前听过这个名字,国立中央大学经济系在读,还发表了些文章,老老实实做学问的。父亲在国民政府混,表哥是赫赫有名的吴少将,这样的子弟当然少不了出席陆君你的盛宴。”
野泽浩原这么一清二楚一个初次谋面的人,可为数甚少。他记得,这个人,最厌恶中国人多这点,也自然不屑去注意没有价值的在他心中随时会成为亡灵的,中华儿女。而吴佑城,对野泽来说,尚且是个可塑之才。
陆山与怎会不明白他的意思。一来,航运生意正式交接后缺一个在上海滩粉墨登场的机会;二来,到时候那政界名流那商贾豪绅,都可能会是他放长线钓的大鱼。这沪上宝地他光吃那么一块儿当然不足塞牙缝儿,他要的,是陆山与从杜黄二人手里分一杯羹,至于张啸林,明显是友军。江湖规矩,陆山与门儿清,生意嘛,也大大方方地左右逢源。当年几份“大礼”送的就让那局气还未消完的皇亲国戚拱手相送了天津卫的大片地皮。
他只是不想把吴佑城掺和进来。
“他这样的出身,怕是早鞠躬尽瘁地报效三民主义了。我倒觉得,没有十足的把握,别打草惊蛇。”陆山与回过神来。
野泽浩原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不着痕迹地笑了:“看来是真不熟啊,陆君连他没有加入任何党派这点都不知道。”
夸张点,陆山与那张近乎黏在脸上的勾画涂彩的面具正以一种无法控制的速度分崩离析。
“话说回来,他今天能无师自通眼镜的这种用法,明天就指不定能一枪崩个人。你说,是不是啊?”说着还欣赏地瞅了眼手上的口子。
“他看着——”
“人不可貌相。你看着也不像会杀人啊,山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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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天事变那年,顾顺章被捕叛变。如果不是长城通讯社的人及时截获电报,那么组织乃至共产国际在上海的情报机关就将遭受灭顶之灾。为了不重蹈覆辙,单打独斗成了近来最危险却也最安全的工作方式。曾经的霜雪,现在的西洲,都是安插在敌人身边的一颗钉子。只不过西洲的敌人,不止一方。又或者说,他们的敌人本该只有一方。
去他妈的本该。
政府大义凛然地忙着攘外必先安内,军队鸣不响一枪,同胞自相残杀,学生在遍地狼烟中缩头缩脑又昂首挺胸地游行示威高呼他们口中的和平……他被再三告诫,不能轻举妄动,但若只站在自己的立场,他宁愿用最野蛮的手段直接决出胜负。
一场战争,一场鱼死网破的战争。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置身于一间隐秘的破木屋里,在一盏煤油灯和一台发报机构成的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接受那份“小不忍则乱大谋”的命令。没错,他这次自作主张向上面请示采取行动,毕竟,能将闻公博、郁佛海这两个国民党亲日派凑齐也不容易。
说白了,他蛰伏下的那点儿血气方刚和睚眦必报到底还是没死干净。
“办得怎么样了?”陆山与坐在书房里,身上是颜色轻浮的长衫马甲,手上是封封考究的请柬。
“那丫口风根本不紧,一看就是生手。白秋浓干的,肖二公子的太太。”赵弋有些疑惑,“但是她跟咱们无仇无怨啊。要不是证据确凿,我可能不会信。”
陆山与对这个女人知之甚少,和肖舒堂也只是在北平时见过一两次的关系。他也实在想不通这夫人好端端的是哪儿皮痒了,来找他麻烦?
“她丈夫那边,查到什么了吗?”
“肖舒堂咱们也不是不认识,正儿八经的事没兴起多大浪,倒是这…绯闻,不少…”难为情的略微明显了些。
“有话直说啊,用得着跟我卖关子?”
“他其实,好像,大概,是个断袖。”
得,怹陆七爷害臊撒的谎露馅儿了。那下的是春药,能怎么解决,大家都是男人,能怎么解决谁不比谁清楚。其实赵弋对他那些风流韵事不怎么有兴趣,也不敢。但他至少知道自家主子跟野泽浩原没那回事儿,也不止一次痛骂过那些好男风的。结果现在倒好,一下来俩。
但是,私心讲,他比较支持那个吴佑城……
“而且…他也在那趟火车上。”补上了至关重要的后半句。
他正好翻到了给吴孑渊的那封,修长的手指来回游走在烫金字上,像是卯足了劲儿说:“赵弋,咱们认识也这么些年了,你是我唯一真正的兄弟。我打叫陆山与起就没想过有哪天能掏心窝子跟人聊聊从前。可自从在和平饭店看到他那天,我就知道我兜不下去了。”
赵弋拉开椅子坐下,静静地当聆听者。
“就我让你查过的,吴佑城,我十岁时遇到,十五岁时心动得一发不可收拾,十七岁分开,如今又碰见的,故人。你肯定觉得我不是人吧,喜欢上他那会儿,他才十三岁毛儿都没长齐。”陆山与本就如墨画若秋波的眉眼,在回忆的酝酿下,温柔得一塌糊涂。
“那他,那你们在一起过吗?”赵弋没忍住问了句。
“哪儿能啊。我,我其实一直挺不满自己对他的童年知之甚少这事儿,但想想自己,也没对人家多坦诚。我说不出口,就像说不出口我爹娘早在那时便教给我的道义。外面已经变了天,我们却在那个小镇一心一意地想着以后大把好日子在等着。但是,我不想让他承受这些,什么谋略啊,牺牲啊,家仇国恨啊。我单纯又执拗,我跟这举目疮痍的乱世较劲,我…我想给他…自由。他聪明得很,成绩好,琴棋书画也样样精通,还会做饭。我跟你说,他做的那些个点心,北平最好的馆子都比不上。”
“你这有失公正啊。”见他语气越来越低,故意皮了一下。
“滚犊子!是真的,真的好吃……画家,他说想当个画家,或者作家,再不济教书的。总之,八杆子打不着咱现在这把命提裤腰上的行当。现在看来他好像离理想越来越近了,挺好。”
“可没准儿他也有那意思啊。”
“晚了。”“什么晚了?”
“火车上他出手相救时,我曾经以为是,是你刚才说的那样。但你知道吗,他是觉得对不住我……在你告诉我之前,我真没想到他爹是国民党。幸好,幸好他还没踏进这明枪暗斗中,还不至于成为我们的敌人。”
赵弋没懂对不住什么。
陆山与接着说:“况且,在他眼中,现在的我,臭名昭著的汉奸一个。”
话外之音,无非是,人生若只如初见。
“不怕你笑话,我有时候还怪矫情的,觉得我们之间差一个好好的告别。可不必了。人啊,太贪心就没好下场。”
红白相间的请帖在铁盆里化为灰烬。他冷眼旁观,他讳莫如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