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花已开》木逑鱼

39、赴宴

　　晚宴设在咸宁殿，卫承琬一踏进殿门便成了万众瞩目的焦点，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她，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卫承琬只盯着最上面的魏国国君宣景，缓步向前走着，落落大方。年轻的帝王表情严肃，正襟危坐，看向一步一步走过来的卫承琬。

　　两人视线相对，不过须臾卫承琬就低下头，装作被吓到的样子，脚下的步子也有片刻乱了节奏。宣景便对她没了兴趣，垂眸看向手中的杯子。

　　卫承琬站定，行了大礼跪下道：“俞国昭和拜见陛下，愿陛下福寿绵长，万寿无疆，愿俞魏两国永世交好，再无战争。”

　　“快起来。昭和公主带着两国结交的诚意远道而来，朕心甚悦，快入座吧。”

　　“谢陛下。”卫承琬站起来，在宣景的左下首入了座。

　　宣景眯了眯眼睛，端着酒杯对着卫承琬道：“昭和公主一路风尘，实属不易，这杯敬公主，愿两国世代交好。”

　　卫承琬端起酒杯点点头，微微一笑，将酒一饮而尽。

　　宣景笑着说：“公主好酒量。”

　　卫承琬脸上还是懂得体的笑容道：“实不相瞒，臣这是第一次喝酒，不胜酒力，若有失态还请陛下恕罪。”

　　“倒是朕的疏忽。实在是我魏国上下无论男女从年幼时就开始喝酒，倒是忘了公主从俞国而来，不胜酒力。来呀，给公主换成牛乳。”

　　一旁的婢女应声而入，给卫承琬换了热热的鲜牛乳。卫承琬站起来行礼道：“多谢陛下。”

　　再坐下卫承琬呼出一口气，其实刚才卫承琬喝的也不是酒，就在大家的注意力在自己身上的时候，阿大已经趁机将酒壶换了，里面其实只是清水。

　　卫承琬早就料到这种情况，毕竟俞国宫廷盛行的那种果子酒在这里只能算是饮品，连酒都算不上。

　　魏国地域偏北，气候严寒，唯有喝烈酒才能暖和身子。冬日，下着雪，围着火炉喝着暖酒，一家人其乐融融也算是一大趣味。

　　卫承琬低着头安静地吃着东西，也不管上面如何风起云涌，敷衍地瞥了几眼在台上跳舞的舞姬。

　　相比于俞国舞蹈的含蓄内敛，魏国的舞更加热烈奔放一点，像火一样热情。好是好，只是一不小心把握不好火势太猛，烧到自己也未可知。

　　宴毕，宣景站起来对着卫承琬道：“昭和公主在鸿胪寺住得可好？”

　　“常大人照顾得十分周到，请陛下放心。”

　　宣景点点头，笑着说：“那朕就放心了。宫中也已做好准备，不知公主准备何时搬进来？”

　　“但凭陛下做主。”

　　“择日不如撞日，三日之后如何？朕有一个妹妹，跟公主差不多大，三日后回来，到时候也能跟公主做个伴。”

　　卫承琬盈盈一拜道：“如此便谢过陛下了。”

　　俞国女子自带温柔婉约的气质，再加上卫承琬刻意收敛，进退有度，倒是给宣景留了一个好印象。

　　看着卫承琬离开的背影，宣景眯了眯眼睛，他可不信这昭和公主只是为了将功补过才来到魏国。至于有什么阴谋，来日方长，不过是小小一个女子，即便会点小手段，难不成真能翻了天去？

　　如今周围的都是自己人，卫承琬终于放松下来，跟阿大聊着今天的情况。

　　卫承琬坐在马车里，轻轻揉着眉心，笑笑说：“那宣景也是个自负的，他越是不信我越要把我放在他的眼皮底下，正好省了我的事。”

　　“主子看着有些累。”

　　“没事，不过是个小场面，以后肯定有比这更厉害的。那个魏国的公主你派人去查查，这样我也好应付。就是今日倒是没有见到睿王宣佑，有点可惜。”

　　“主子对此人感兴趣？”

　　“传闻此人丰神俊朗，又颇有才名，就连俞国也有很多文人为其拥趸。你觉得光是听这些他是不是很像一个人？”

　　“五皇子？”

　　“没错，只是想提前见见意棠哥哥长大之后的样子。不过我也知道这世间不会有一模一样的两个人，我就是想做个参考。”卫承琬吐吐舌头，终于有了她这个年纪应有的娇憨。

　　“只是那睿王恐怕也不是省油的灯。”阿大有些迟疑地说。

　　“我心中有数。能在夺嫡之争中全身而退又受到新帝重用的古往今来也没几个，这样的人也挺有意思的。派人去查，我就不信他们俩人一点龃龉都没有。”

　　“是。”

　　“你说上京的那场战争中谁会成为那个赢家？”卫承琬靠在车上，目光幽深，隐含着担忧和悲伤。

　　“那主子希望谁会赢呢？”

　　“谁都好，与我何干呢。”卫承琬微微一笑，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卫承琬永远都记得在临走之前，沐霜亲自去找了她，那次她的身边连无衣都没有带。

　　寂静无人的屋子里，卫承琬和沐霜面对面许久，卫承琬看到她眼中的纠结和挣扎。

　　许久，沐霜开口道：“真的想好了吗？其实你可以……”

　　卫承琬打断她的未竟之言，笑着说：“其实我明白这件事里有你的手笔，我也应该成长得更快些。离开了也好不是吗？”

　　“你记住，身为右相，你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只有一点，绝对不可以插手夺嫡之争，这是底线。”

　　看着沐霜严肃的表情，卫承琬微微一笑道：“放心吧，最后谁做皇帝我一点都不关心，我只想保住一个人的命。”

　　“司意棠吧。他是个好孩子，可未来的事谁又说得清呢？”沐霜深深叹了口气，似又想起什么，脸上的悲痛稍纵即逝，恍惚间，卫承琬都觉得那只是自己的错觉。

　　想着想着，卫承琬闭上眼睛靠在车壁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哼着一首曲子，那是俞国人人皆会的民谣。

　　周围的侍卫也好，赶车人也好，都沉浸在家乡的曲子中，所有人都默契地不说话，内心对家乡的思念却如波涛般汹涌。

　　到了鸿胪寺，卫承琬直接下了马车，头也不回地走了，只有阿大静静地跟在身后。

　　月华如水，院子里的人都被遣出去了，卫承琬坐在栏杆上，嘴里不停地哼着小调，好像醉了一样，跳起了一支舞。那是卫承琬唯一会的一支舞，当初学的时候只是纯粹是觉得好看。

　　只是卫承琬自从学会了这支舞便再没跳过，如今生疏得有点不像话。勉勉强强还能入眼，再说本就是自娱自乐的事，反正也不需要管别人怎么看。

　　跳完之后，卫承琬擦擦额上的细汗，笑意盈盈地跑到阿大面前道：“好看吗？”

　　“主子跳的一向好看。”

　　“不带你这么夸我的，许久未跳，自然生疏许多，我可不信你没看出来。”卫承琬嘴上虽然抱怨着，但是嘴角的笑容倒是一刻都未停止过，思乡的情绪倒是好多了。

　　卫承琬步伐轻盈地走到房间，看着阿大打水，未穿鞋袜的脚一前一后地晃悠着，天真无邪的样子会让人误以为这是一个养在温室的无害的娇花。

　　阿大打好水，一边伺候卫承琬洗澡一边道：“之前屋顶一直有人。”

　　“没事，随他们怎么折腾吧，反正没有偷看我洗澡就好。”

　　“是。”

　　卫承琬打了个呵欠，整个人慢慢往下滑，都快掉进浴桶了，还好阿大眼疾手快一把把人捞起来。看着她迷迷糊糊都快睁不开眼睛的样子，阿大只好帮她把身子擦干净，给她穿好衣服将人抱到床上，盖好被子。

　　一夜无话，第二天，卫承琬出乎意料地病倒了。

　　常大人听到这个消息立刻请了太医前来诊治，站在院子里不停地冒着冷汗。昭和公主刚到几天就病倒了，这不是明摆着说鸿胪寺招待不周嘛。

　　没有办法，他一直在院子外面候着，生怕再有什么三长两短的，他可担待不起。

　　躺在床上的卫承琬苦着一张脸，不情愿地喝着汤药。这汤药比起阿五开的那些苦了不少，卫承琬本来就怕苦，现在更是接受不了。

　　阿大一脸自责道：“都怪属下，昨晚竟放任主子在屋外玩耍许久，这才让您生病了。”

　　“你怎么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是我任性，不怪你。”

　　“后日就要进魏皇宫了，主子的身体？”

　　“没事，来得及。”

　　“属下已传信给阿五，她应该快到了。”

　　“嗯，就是不知道她的解药有没有研制出来。”卫承琬思索了一会儿道。

　　“这个时候当然是主子的性命最重要。”

　　“放心吧，就是普通风寒，我经验丰富，死不了的。”卫承琬笑着安慰她。

　　这话听在阿大耳朵里却难受得紧，从小看着她长大，病痛缠身，许多常人轻松能做到的事情她只能看着，若不是她一向乐观开朗，怕是早就香消玉殒了。

　　卫承琬看出来阿大心情不好，拉拉她的衣袖道：“阿大，你去厨房看看有没有点心什么的，我有点饿了。”

　　阿大看着她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卫承琬躺在床上，随意从床头拿了一本书翻看起来。这时一个人走进来，行礼道：“主子。”

　　卫承琬看了他一眼道：“查到什么了？”

　　“回主子，魏国瑶成公主今年刚及笄，与魏皇和睿王的年纪相差比较多，从小是被宠爱着长大的，为人娇纵任性。”

　　“娇纵任性？怎么个任性法？”

　　“传闻这位公主嚣张跋扈，稍有不顺意便打骂宫人，任性妄为，不把他们的命当回事。”

　　“啊，那日子不好过喽。”卫承琬叹了口气，将书放下来，看着帐顶感叹道。

　　阿大端着糕点走进来，朝着那人挥挥手，看着人离开后道：“主子不是饿了吗？快吃吧。”

　　卫承琬拿了一块，脸上一片愁云惨淡，看得阿大不禁失笑。

　　卫承琬瞪了她一眼，阿大才掩了笑意道：“后悔了？”

　　“我来之前把宣景和宣佑调查了个清楚，唯独忘了还有个公主，是我大意了。”

　　“也是属下的疏忽。”

　　“你这个人，又开始了。”卫承琬扶额无奈道。

　　“属下知错。”

　　“知错要改才行。”卫承琬睨了她一眼，一本正经道。

　　“是。”

　　卫承琬心情好起来，眯着眼睛吃着糕点，眉眼弯弯，摇头晃脑的，可爱得紧。

　　阿大稍微打开窗户透透风，卫承琬看着外面的雪，笑着说：“看来这魏国真的不适合我，又下雪了。”

　　“等主子病好了，属下陪您去赏雪可好？”

　　“你肯让我出去？”卫承琬一脸惊喜道。

　　“主子总不能一直困在屋子里，出去透透气也是好的。”

　　“谁能困得住我，我只是惜命罢了。对我而言，能多活一天都是赚的，命可是很珍贵的东西。”卫承琬垂眸看着自己苍白的手道。

　　“主子能这么想是最好不过的了。”

　　“我看你好像很担心我会不会死。”

　　“主子英明。”

　　“我的命很重要，但是还有很多东西比我的命还要重要你明白吗？”

　　“属下现在懂了。”

　　“孺子可教，奖你一块糕点。”

　　阿大笑意盈盈地接过糕点，放在嘴里。这糕点不算太甜，入口即化，软糯可口，看来这鸿胪寺的厨子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主仆两人相谈甚欢，突然卫承琬道：“常大人呢？”

　　“一直在院子外等候。”

　　“怎么不提醒我？快给我披件衣服，让他进来。”

　　阿大点点头，将常大人引进来。常大人一进来就跪下来道：“臣照顾不周，望殿下恕罪。”

　　“大人不必自责，本宫自幼身子乏弱，昨晚又在院子里多待了会儿这才染了风寒，实在不关大人的事。本宫自然也会亲自去向陛下说明情况，大人不必担忧。”

　　“多谢殿下，对了，臣已经上报皇上，殿下可以在臣这鸿胪寺多住一段时间，太医也会前来问诊，等殿下身体康健之后在进宫也不迟。”

　　“如此便多谢大人了。想来大人政务繁忙，本宫就不多留大人。”

　　“下官告退。”

　　常大人见卫承琬没什么大事，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回肚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