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夕何夕》何处无痕

3、第3章 当年之事

　　一直以来被昔儿叫做师父的那位老人家乃是先皇的丈人，他的女儿就是当年甚为得宠的万贵妃。这位万国丈早年时是武林人士，后来机缘巧合之下同当时还是皇子的太宗皇帝成了至交好友，并为太宗皇帝取得帝位立下了大功，太宗皇帝继位后本想封他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官职，可他坚持称自己只是个武林人士，实无辅政之才。皇帝被他这般拒绝却也丝毫不恼，赐了他皇宫附近的府邸，因知他愿往那清净之地修行，便在庸山专门给他建了那千峦阁。不仅如此，他虽然在朝中并无官职，但皇上准他任何事都可直达天听，还赐他丹书铁券，一时间论荣宠，满朝文武无能出其右者。他的妻子早亡只留下了一个女儿，后来虽然皇上多次有意让他续弦，可他一直不愿再娶，就一直孤自抚养女儿。他的女儿天生丽质，和太宗皇帝的太子李凌年龄相仿，且在幼年时期两人整日玩在一起，算是青梅竹马，待到两人成年之时便由太宗皇帝做主赐了婚。后来太子继位，这万娘娘貌美聪慧，大气知礼，更是从不牵涉在后宫的勾心斗角诸事中，故甚得皇上喜爱，封为贵妃，其父自然就成了国丈爷。
　　自女儿嫁入皇宫后这万国丈便终年居于千峦阁，也开始收些有缘的徒弟。太宗皇帝喜欢搜集些民间奇物，了解民间奇技，刚好万国丈对这些也非常喜欢，每年入夏时分便会带着上一年搜集到的新奇物件或民间记录回皇宫交给皇上。后来高宗皇帝继位后这个惯例却并没有停，据说是太宗皇帝驾崩前特意交代的，一直以来朝中就私下里传说千峦阁实际上是朝廷的秘密情报机关，这么一来传言就更盛了，万国丈对此只是一笑置之。
　　再说这万贵妃，虽然极得皇上恩宠，可惜的是自娘胎里带了病，虽得父亲费心调理，宫里的珍稀药材每日间服着，身体终究还是弱些，既没生育又早早的便离了人世。万贵妃虽然去世了，但万国丈也算是从小看着皇上长大的，因此皇上对他这位长辈也是极为尊敬的，每年国丈回宫之时皇上都会赏赐他很多东西，其中不乏别国进贡的宝物，这些宝物多是当世奇珍，万国丈便根据徒弟们不同的喜好送给徒弟们。除了赏赐，皇帝有时还会特意微服去千峦阁，也正因如此，才有了后面的事情。

　　又是一年阳春三月，近来国中一片太平景象，政务也就不那么繁忙，这一日，皇帝李凌批阅完奏折之时天色尚早，想着花园里的桃花这个时候应该开的正盛，便只带着内侍前去花园赏桃花。
　　“兰儿最喜这时节的桃花了，一晃眼她也去了三年了，可朕还是会时常梦到她，梦里她就站在朕同她一起栽的那株玉兰花下，朝朕笑着。”这皇上口中的兰儿正是三年前去世的万贵妃。
　　“兰儿的生辰也快到了吧…刘福，你稍后替朕准备一下，最近国事不忙，朕也想出宫散散心。”
　　“是，陛下。不知陛下打算去哪里散心，奴才也好安排下去。”
　　“去庸山千峦阁。不过此番不必声张，只你同我去就好。对了，别忘了准备些给万国丈的东西。”
　　“奴才遵旨。”

　　因早得了通知，皇上到庸山之时万国丈同他的小徒弟徐飞儿已立在了山门处等候。皇上后宫佳丽三千，其中不乏绝色，可当他看见立在万国丈身边的少女时还是禁不住心中一颤，这少女虽未施粉黛但五官出众，容貌艳而不媚，眉宇间带着习武之人的飒爽之气，一袭月白衣裙衬得她超凡脱俗，用惊为天人形容似乎也不为过。再说这徐飞儿初见皇上，因皇上交代了万国丈此番自己是微服出宫，不必向他人透露自己的身份，所以万国丈在徒弟那里就将皇上的身份说成是自己的忘年小友，徐飞儿自然也就只当眼前的这个气宇不凡的偏偏公子是来自皇城的一位贵戚。
　　李凌原是因思念万贵妃方才起念来了这千峦阁，可自从在山门处见到徐飞儿之后便不能忘怀，平日里同万国丈饮酒下棋畅谈古今都是神采飞扬，偶尔舞剑也会可以得找些能体现潇洒气质的招式，他知道徐飞儿在一旁看着。他乃情场老手，了解像徐飞儿这样的女子，搬出身份多半是没用的，唯一能让她倾心的办法是让她仰慕自己的才华，到时再稍辅以些甜言蜜语，必能抱得美人归。事实也果然是如他所料，徐飞儿是万国丈在刚开始长居千峦阁那段时间机缘巧合救下的一个父母被仇家追杀的幼女，因与父母失散便被万国丈留在了千峦阁里并授以武艺学问，从未出过山，直到前些年万师父帮她找到了家人她才偶尔会下山探望家人；这也是为什么皇上之前来过千峦阁却直到今次才第一次见到徐飞儿的原因，之前几次皇上通常在山上也就小住几日便会离开，而好巧不巧都正赶在了飞儿下山的时候。徐飞儿自幼远离世俗更是未经人事，加之李凌为吸引她注意而下的功夫，她自然对这位既有气度又有才华还相貌英俊的公子芳心暗许。两人情投意合，在爱情笼罩的时光是快乐的，而快乐的时候时光总是格外的短暂，一转眼皇上出宫已经月余，无论如何也得回宫了。皇上自然是舍不得飞儿，便向飞儿表明了身份要带飞儿一起回宫，飞儿此时爱意正浓也是断然不愿离开皇上的，便一起来到万师父处请他成全。此前两人各有各的考虑而并没有在师父面前提起过此事，虽然万师父有些察觉但也不便干涉，如今事已至此，皇上在跟前，小徒弟又是这般欢喜模样，作为国丈的他虽心知徒弟此去实乃祸福难料，也只能成全了；倘若徒弟爱上的是寻常家的男子，他作为师父，如果觉得不妥绝对是有资格反对的，但这次的那个男子是当今皇上，即便自己是他的长辈他曾经的丈人。
　　“飞儿，好孩子，师父自然是会成全你的。但为师还是要提醒你皇宫之内与寻常民间不同，与咱们这千峦阁就更不同，你的性子可得收一收。”皇上也听着呢，万国丈不便多说，恐怕自己的徒儿不真正体验过也是不能明白他其实是在告诉她，她不适合呆在后宫。他能做的只是尽自己的能力保她周全。
　　“皇上，老臣对这小徒弟平时纵容了些，若哪一日她当真惹恼了陛下请陛下看在老臣的薄面上原谅她一二，老臣在此谢过陛下恩典。”
　　“万大人说哪里话，飞儿聪明可爱，哪里会惹到我呢，倒是朕要多谢你的成全。”
　　“对了万大人，朕想起还有一事想听听你的意见，就是这立太子一事。”飞儿听皇上要和师父谈论国事，便先告退了。
　　“朝臣现在一直在让朕早立太子，朕和皇后没有嫡子，现下朕倒是有几个皇子，但依朕看他们的性格无一不过于懦弱，朕实不放心以江山托付，另两个幼子尚在襁褓之中，心性如何还未可知，也是不宜过早立为太子。要是当年兰儿能有我的子嗣，有她那样的母亲的孩子绝对配得上太子之位，只可惜…朕从未忘记过兰儿，这次也是因兰儿生辰，她以前每逢生辰的时候就尤其思念您老，她去了最放心不下的也是您老，我替她来陪陪您老，明年朕此时再来千峦阁找您。”皇上以立太子之事为由头说这番话是为了告诉万国丈自己没有忘记她的女儿，毕竟拐走曾经丈人的徒弟这件事他自己做的有些亏心，不过这些话他是不想让飞儿听到的。
　　“皇上您可折煞老臣了，皇上万不可因老臣耽误了国事，陛下恩典臣感激涕零。”说罢拜倒下去，未及跪下已被皇上扶起。

　　飞儿同皇上回宫后获封美人，虽不习惯宫中生活，幸而有皇上时时护着，也就没生出什么意外之事，不到半年便怀上了龙种。在后宫之中得皇上过多的宠爱有时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尤其是太子未立，得宠的那位还怀了子嗣之时。在飞儿经历了一次中毒后皇上便以她需静养为名让她搬去了皇宫外的行宫养胎待产。在行宫的这段日子没有后宫的纷扰，一应饮食均由皇上指派的专人负责也不用担心被害，加上皇上还会经常过来看她，飞儿的日子过得倒也快活。
　　经年三月，飞儿已怀胎六个月有余，身子变的沉重了些。近日西梵进犯，战事吃紧，皇上自是无暇前来行宫，少了皇上的陪伴，飞儿在行宫里待得越发闷了，这行宫附近乃是皇家猎场，现在还不是围猎季节，猎场是可以随意出入的，飞儿蛮喜欢猎场里的风光，这一日便闲逛至了猎场。
　　自怀孕后飞儿的身体便大不如前，没走多久就有些累了，于是便找了块大石头座下来休息。刚坐下没多久，听得一阵呼救声，听起来呼救的像是个孩子。飞儿连忙起来四下瞧去，她自幼习武，耳力目力都胜过常人，很快便发现一个八、九模样的童子正朝她所在的方向奔来，边跑边喊着救命；她再定睛一看发现，原来空中有一只金雕一直在尾随着这个孩子，随时有俯冲而下的可能。这个时节的风总是有些大的，忽一阵风吹起，那孩子被风吹得脚下一个不稳眼看就要跌倒，金雕似瞅准了这个时机直扑而下，眼看童子命在旦夕。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只见一截树枝飞向那金雕，直插进金雕眼中，金雕吃疼失了方向；那童子也一下子离开了刚才那将跌倒之处数尺远，被一位白衣女子护在身后。这女子正是徐飞儿，她学艺时就擅长轻功和飞刀，见到有小孩子遇险也顾不得自己身子不便，施展轻功救下那孩子，因没带趁手的兵器，只好以树枝临时代替飞刀射向金雕。她现在无论是速度还是掷飞刀的力道都大不如前，能救下这孩子实是侥幸。见金雕飞走，飞儿松了口气，方才不觉得，现在放松下来倒是感到腹中有些疼痛。她身后的孩子扯了扯她的衣服，她调整了一下表情转过去，本想蹲下去安抚孩子却发现有些困难，她正想问孩子是谁，怎么跑到这来的，家人在哪里等问题，只见这孩子先拜了下来：“轩儿拜见徐美人，谢娘娘救命之恩。”
　　在宫里时她们这些嫔妃跟皇子是没什么见面机会的，所以她一时没认出来这孩子正是皇子李轩，这小皇子不知怎的却是一下子就认出了她。方才还有性命之虞，如今刚脱险，就算是飞儿也需要缓一缓神，这小皇子倒是镇定，这一点让飞儿颇为喜欢他。原来这小皇子听闻西边战事，竟也想出力抗敌，偷跑到猎场想练骑射功夫，没想到此时猎场无人，他在这林子里走着走着就迷路了，还被金雕盯上了。
　　飞儿牵他回了行宫，不多时就等来了来寻小皇子的内臣，内臣对飞儿千恩万谢，见飞儿脸色不好，将小皇子送回宫后便领着御医来到行宫开了安胎药服下。可谁知这安胎药服下几剂后身子越发不好，她在千峦阁时虽医理毒理都学得不好，但她的程师姐醉心于此，尤其是毒药这方面，她也就耳濡目染了些，如今自己的症状像极了中毒的表现。御医也信不得了，皇上准备御驾亲征，飞儿不想因此事让陛下分心，思来想去觉得尽快去千峦阁找师傅是最好的办法。
　　飞儿怕宫内之人，尤其是下毒之人知晓自己离了行宫便会加害于她，因此偷偷的从行宫里溜了出来，没带任何仆从，雇了辆马车代步，即便如此一路上也是强撑着身子。眼看到了庸山脚下，忽遇一波拦路抢劫之人，飞儿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自己现在也肯定打不过他们，就将财物全都交给了拦路之人。谁知那些人拿了财物依然不肯罢休，看飞儿姿色不凡便要带回去做压寨夫人，飞儿哪里受得了这种辱，便和他们大打出手。那几个人虽然长相凶恶却不是练家子，飞儿打发了他们自己却也动了胎气，拼着一口气到了山门便再也支撑不住晕了过去。再次有意识时，飞儿感觉自己回到了千峦阁，她想睁开眼睛看看师父，可无论如何她也做不到，她还觉得肚子特别的疼，疼着疼着她又失去了意识，然后她就再也没有醒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