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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你叫什么 ...

  •   “你叫什么名字?”
      “谷,谷星河。我是固州人,逃难路上被捡到的,我,,,,”没等他说完,我便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了声,他更加紧张的看着我,仿佛在努力思索到底说了什么好笑的事。
      “名字真好听。”我笑着夸奖他,想纾解下他的紧张,没成想他更加紧张了。“我,我,我爹取的。”说罢他手攥成拳头锤了下空气,懊恼着自己的紧张。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我也是初来乍到,你就跟着我吧。”
      他不可思议的抬头望着我,“怎么?不愿意跟着我?”我看他难以置信的样子,忍不住开始打趣他。他连连摆头,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甘为小将军驱遣!”
      我满意的点了点头,“明日起,你便是我的左膀右臂。”
      说罢我就慢慢踱步离开了。他是阿爹救回来的人。
      一年前,秦州军营,阿爹的灵柩停在将军帐里。外祖父和我骑着马姗姗来迟。迎接我们的就是谷星河,彼时的他脸上脏兮兮,混着血迹和泥土,还有眼泪。他一边抽泣一边给我和外祖父带路,越靠近将军帐,他抽泣的频率越快。那时的我丝毫没有注意到他的反常,反倒是外祖父,在夜里另外找了他,了解到他是被阿爹捡回来的,然后告诉我,“此子堪当大任”。我相信外祖父的眼光,毕竟他愿意把阿娘嫁给当时一文不值的阿爹。
      思及此,我抬头看着天空,满天繁星,“阿娘。”喃喃出声。
      “阿爹曾说,阿娘是天上的星星变的,阿锦是想阿爹阿娘了吗?”略带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阿锦还是怨我的吧,你放心,我一定给阿爹阿娘报仇。”没等贺文钰说完,我就径直离开了,我的阿爹阿娘,和他有什么关系。他根本不配说这样的话。
      贺文钰看着离开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白奕从他身后走出来,摇着他的折扇“贺文锦真是个十足十的蠢货,真不知道你们将军府怎么老出些没脑子的人。先夫人那么聪敏的一个人,可惜可惜”他话音刚落,贺文钰就抢过他的折扇敲了他一记,“阿锦聪明着呢,你可别以我听不出来你也在骂我。”白奕吃痛一声“贺大郎,你竟然打我?你个没脑子的,嫉妒我的脑子是吧?”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斗着嘴回了军帐。
      回到军帐,我看着屏风上的地图陷入沉思。荣启国半山半平原,还有丰富的水资源,这也是荣启国国力强盛的原因之一。涣城这块平原攻下,无异于在荣启国北面开了道口子,以后再想要吞并城池便容易得多。这也是荣启国将金鳞王派来驻扎的原因。金鳞王此人是极为耿直刚烈的,真不知白奕说的下三滥手段竟会是金鳞王做的。我对着地图推演战略部署,越推演越觉得白奕可怕。涣城西南是峡谷,且峡谷的一半在半年前就被贺家军占领,半月前便派出朱镇带领一千人乔装成村民随时监测水路动向,而五百射手则埋伏在陆路对面,一有粮草便尽数抢过来,押运的人则全关起来,直到涣城中战备见底才放人报信说粮草被劫。到时一旦开战,贺文钰声东击西引开林锐,朱镇的一千精锐偷袭进入涣城放粮引发混乱,无论林锐死不死,贺文钰只需要和朱镇会合,金林军就腹背受敌。地形决定了金林军没有退路。白奕为这战下了功夫。单是买空粮食就已是不易,还能做的神不知鬼不觉,白奕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对我,到底是从何而来的敌意?哥哥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越来越多的疑问涌入我的脑中,彼此纠缠。
      我躺在榻上,闭着眼,谷星河,星河。白奕,白家。仿佛不远处有一团迷雾,有一根线指引着我靠近。
      “呜——————”“咚——咚——咚——”
      是战鼓和号角的声音!

      我惊醒,换上铠甲冲到议事的主帐。贺文钰和白奕已经在帐中了。
      贺文钰见我神色凝重,粲然一笑“阿锦不用紧张,有哥哥在。”说罢便冲出了军帐。望着他的背影,让我想到了阿爹,阿爹当年也是这般英武的啊。
      “别发愣了,情况可没他说的那么乐观。”白奕摇着他的折扇,十分嫌弃的拽回了我的思绪。“林锐不蠢啊,竟想到半夜偷袭这一套。哼!不自量力!”白奕饶有兴趣的看着沙盘,喃喃自语。半夜偷袭,势必会让朱镇的行动打折扣,金弓射手也会有影响,不愧是与贺家军打了这么多年交道。
      “贺文锦,你睡好了吗?”白奕突然叫我让我有点猝不及防。“什么意思?”我没听懂他这么问的目的何在。
      “我要你带一队人,去寻回你哥。”白奕盯着我,一脸严肃,并不是开玩笑。
      “贺文钰会失踪?”我有点跟不上他的思绪。
      “你哥这个人,就是头犟牛,他一定会去亲手杀了林锐和他儿子的。可是林锐的那个儿子那么狡猾,他一定会把你哥引到这里。”他用折扇指出一处位置,是阿爹的衣冠冢!
      “你是说他想将贺文钰带到阿爹的衣冠冢,扰乱贺文钰的心神?”我试探性地说出猜想。
      “看来你还不是太蠢,林锐那个儿子,阴损狡诈至极。这是我能想出最符合他作风的了。”白奕嫌恶盯着沙盘,仿佛盯着林锐的那个儿子——林海。
      “可是,难道没有可能交战之时他就被贺文钰杀了吗?”我提出另一种可能性。“哈哈哈哈哈”白奕放肆的笑出声。“他?他能推出林锐替他挡箭你信吗?”闻言我不禁一阵恶寒,能推出自己父亲挡箭,这个人到底是有多么绝情冷酷。但是“你为什么这么肯定他会在战场上?”我有些疑惑。
      白奕轻蔑一哼,“能在半夜偷袭,说明他们对这一仗并没有绝对的信心。林锐这个人,是不会允许自己孩子做逃兵的。”说罢,他深深叹了口气,静静的盯着帐门。
      良久,他开口“贺文锦,等天渐白,你就带人出发,把你哥带回来。”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他在说这话时,没有了原本的底气。
      战场。
      血腥味直冲进贺文钰的每个毛孔,刺激着他,让他拥有了比平时更猛烈的战意。战火之中的他有一种独特的豪迈感,就像是赌桌上被命运之神眷顾的赌徒,狂热,不顾一切。干戈交错,金属之间彼此碰撞的声音就像给他的伴奏,他天生属于战场。时不时有火星从他眼前划过,宛如流星,可他却没有心思去欣赏了,倒是偶尔溅到他脸上带着温度的血液,让他格外兴奋。拉开弓对准远处一身金甲之人,松开手,偏了一点,还不够致命。他微眯住眼,松手,又一箭。金甲之人向后仰去,手里仍死拽住缰绳,烈马嘶鸣,他竟然借着缰绳又坐了起来。贺文钰心里一惊,与林锐对视。林锐嘴唇一张一合,他与周遭精锐直奔贺文钰而来。贺文钰立刻掉转马头,将林锐朝埋伏地引去。他没有注意到的是,林锐身边有一人在他掉转马头之后也调转了马头。
      贺文钰朝着目的地奔去,越来越近了,就是现在,贺文钰转身就又是一箭。这一箭目的是林锐的马。那箭不偏不倚,正中马的右前蹄。林锐没料到贺文钰回来这么一箭,一时不备从马上滚落,刹那间无数箭从两侧飞出。原本碧绿的草地刹那间被染成猩红。外出觅食的小飞虫在血泊中使劲蹬着腿,挥舞着翅膀,想要甩干净这浓稠难闻的液体。
      林锐半跪在血泊中,箭雨结束后缓缓抬起头,原本黑白夹杂的眉毛此刻也沾着几滴血。他半眯着眼,像一只在端详猎物的狼,明明此刻他已无还手之力,可他的神情又像在思考下一秒怎么一招制敌。贺文钰踏着血泊一步步走向林锐,坚定而有力。只是苦了那只小飞虫,溅起的血让它彻底不能再动弹。
      “你就是贺昌泽的儿子?”林锐打量着贺文钰。
      贺文钰并没有停下脚步,“我是来为我阿爹阿娘报仇的。”一字一顿,像是在为林锐的生命倒计时。
      “哈哈哈,我对不起你阿爹,我有愧啊!你真像昌泽。昌泽,我有愧啊!”林锐像是疯了一般,对着贺文钰又哭又笑。终于在贺文钰离他不到五步之时,他叫嚷着有愧,自刎了。贺文钰一时呆滞,就,这么死了?他怎么能就这么死了。贺文钰懊恼的喘着气,“大将军,没发现林海。”贺文钰立马警觉起立,翻身上马,“去涣城与朱统领会合!”竟然不在此处?难道白奕想错了可是明明他就在战场上的,难道他逃跑了?不不不,不可能,白奕说过,林锐不可能让自己的孩子做逃兵。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贺文钰一路都在思索着,但始终想不通哪里出了问题。
      “大将军,那边有人!”突然有人指着左前方大叫。贺文钰警觉的朝左前望去,果然有一人骑着马在狂奔。怀中似还有一人?“你们先去会合,我去看看”说罢便策马追了过去,丝毫不给将士们劝阻的机会。
      贺文钰不停挥鞭,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拉越近,前方那人突然从怀中抛下三个大包裹,贺文钰成功被分散了注意力,丝毫没意识到这条路是去贺昌泽衣冠冢的路。
      终于,前面那人停了下来,调转马头,似乎在等着贺文钰。贺文钰减慢了速度,盯着那人,果然是林海。仇恨充满了贺文钰的神经,他只想把眼前这人千刀万剐,扔进油锅里不停的炸。
      林海看着越来越近的贺文钰,不仅不慌张不害怕,甚至还越来越得意。“你还记得你爹是怎么死的吗?”林海脸上有着压抑不住的笑意,仿佛在炫耀着自己的得意作品。
      贺文钰看到他这个样子,每个毛孔都气的在喷火。是他!这个阴损狠毒的男人,给阿爹下毒!贺文钰不敢再去回忆阿爹的惨状。“你看看这是哪儿?贺将军,你不会认不出来吧?”林海更加放肆地挑衅着贺文钰。贺文钰环顾四周,心里一惊,开始控制不住的颤抖。这是他阿爹的衣冠冢啊。贺文钰拔出刀,直冲着林海的要害而去。似是早已料到这一招,林海轻轻松松的避了过去,转而就是放肆地嘲笑声。“你没办法杀我的,贺文钰。就凭你还敢谈报仇?你也配?你就是个废物,一年前你救不了你阿爹,一年后,十年后,你也没办法给他报仇!”贺文钰被他激的有些乱了手脚,“你闭嘴!”林海趁着贺文钰不备,划了贺文钰一刀,随即自己撞上了刀刃。“贺文钰,就算,就算我要死,你也,也要给我,我陪,陪葬!”
      林海死了。
      死得十分不真实,贺文钰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般,瘫坐在地上,转而爬到贺昌泽的碑前,重重的磕了三个响头,“阿爹,我给你报仇了,阿爹,你夸夸我啊,阿爹!”眼泪混着血落下。
      天空有了一丝白意,捷报也一个接一个的传来。却始终没有贺文钰的消息。我终于坐不住了“我去找贺文钰!”我起身就往外走。我以为白奕会像之前一样拦住我,可是他没有。
      “好”他在一夜之间仿佛像失了所有精气神,像枯败的白牡丹。
      走出帐,一个人跃进视野,“你怎么在这儿?”
      谷星河的铠甲已破烂不堪,还混着血污,分不清是谁的血。
      “我,我刚从战场上退下,今天,今天我就,就跟着小将军了。”谷星河仍然是一副唯唯诺诺的模样。
      “你不先去军医哪里吗?”他这一身,真的很难相信他没受伤。
      “小将军我没事的!我没受伤!我还可以打仗的!”他立刻激动起来,举起胳膊伸出腿给我展示。
      “那你跟我来。”思虑一番,决定还是带上他。
      带好队直奔着阿爹的衣冠冢去。不知道为什么,越靠近衣冠冢我的心越慌张。
      突然,前面草丛好像有什么东西的呜咽声,

      我翻身下马,用剑拨开杂草,是个人。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孩子,他警惕的盯着我,眼珠来回的扫视着,看穿着应该是哪家的仆人。后来多年后,我回忆起今天,都是无尽的悔恨。可是他说这一天,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天。
      我朝谷星河使了个眼色,便翻身上马接着朝衣冠冢奔去。谷星河抱起那个孩子,和他同骑一马跟在我身后。
      快到衣冠冢,远远的便看见地上有一异物,心底一凉,赶紧挥鞭过去。快到了才看见贺文钰倚靠在阿爹的石碑上,如果说白奕是枯败的白牡丹,那贺文钰现在就是已经在腐败的白牡丹。我瞥了一眼地上的人,是林海。翻身下马,走到碑前,规规整整的磕了三个响头,随行将士也跟着磕了三个响头。
      我走到贺文钰身边,蹲了下来,与他视线齐平。
      “哥,我们回家吧!”贺文钰死潭一般地眸子终于动了动,看向我。
      我后撤一步,眼泪夺眶而出,喉间一梗,说不出话。心脏也开始不停的抽痛。
      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快带大将军回军营!快!”
      贺文钰的眸子,是乳黄色的了。
      阿爹据说当年中毒后,第三天天眸子也是乳黄色,
      我不知道我是怎样回到的军营,那双乳黄色的眸子始终在我脑袋里挥之不去。
      我像行尸走肉一般进入军帐,白奕跪在贺文钰榻前,衣衫凌乱,丝毫不顾及地上的泥尘,就那样跪在贺文钰身边,惊慌失措的样子完全看不出之前的潇洒模样。
      “怎么会?贺文钰,怎么会?怎么会?”白奕来来去去就这几句话,军医跪在一旁偷偷抹着眼泪。大家都低着头,只有啜泣声断断续续的传来。“一帮大男人,哭什么哭?都退下!”我打算呵退了他们好好再陪陪贺文钰,却不料一直沉默的贺文钰突然开口,“朱镇,郭耀留下!”我望着突然开口的贺文钰,心脏又开始抽痛。我知道他要做什么。贺文钰指了指书桌。
      白奕慢慢起身,拔出我的配件劈开了书桌,掉出一个盒子。
      白奕捡起盒子,打开,拿出一个小卷轴,“今,军中有难,神武大将军一职授予贺家后人!”念罢,白奕将小盒子递给了我,盒子里是神武大将军特有的龙凤双面玉佩。
      “参见神武大将军!”白奕,朱镇,郭耀,都跪了下来。
      我捏着那个盒子,克制住眼泪,深深吸了口气。
      “诸位请起”咬着牙吐出四个字。眼泪终于还是落了下来。滚烫滚烫的。
      贺文钰似乎很满意的勾起了嘴角,白奕又跪到了他的身边,朱镇郭耀退了出去。白奕拉住了贺文钰的手“大郎,你信我吗?”贺文钰回握住了白奕的手。白奕满意的笑了笑,混着那根本止不住的眼泪,难看至极。“好,那你等着我,我回鹤洲,我爹一定有办法的。你要等着我啊!”白奕说罢便要走,突然意识到什么,走到我面前“你是他最疼的人,别再怨他了。帮我照顾好他,一定要等我回来。”
      白奕一走,帐子里就只剩我和贺文钰了。
      “阿锦,对不起。”他刚说完,嘴角便有血丝渗出。我赶紧给他拧了帕子擦干净。“你别说话了好不好,我求你,贺文钰,我真的不恨你了,也再不怨你了。”他抓着我的手,大拇指轻轻摩挲我的手背,安慰着我。
      “哥,你要好好活着,我只是个女儿身,你怎么忍心我上战场。”贺文钰的眉头轻皱。
      “我知道,你想说贺家人天生属于战场,可是哥,你就再多替我撑一会儿好不好,我们一起回京述职,一起回去将军府,一起去一品轩喝酒好不好?”贺文钰似乎是回忆起了过往的时光,嘴角微微上扬。我就这样不停的跟他讲过去,未来,观察着他的反应。
      可是,后来他没有反应了。
      先是从他的腿开始,变红,肿胀,然后瘫软成一滩软泥。一点点的往上,不到两天,就过了腰,就那样瘫在那里,甚至分不清哪是被子,哪是他。
      第三天下午,还是到了脖子,贺文钰用尽最后的力气,说了他这一生最后一句话。我就那样看着他,从一个活生生的人,成了一滩泥。
      他还是没有等来白奕。
      第三天傍晚,号角,战鼓之声响彻秦州,涣城。
      从那之后,我就是北广国的神武大将军。
      第四天中午,白奕回来了。他憔悴消瘦了很多,没有了之前的潇洒风流之态,贺文钰一定不会想看见他现在的样子的。白奕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冲到他的灵柩前,想要开棺见他最后一面,可是这对白奕太残忍了,他最后的样子,对白奕来说,真的太残忍了。大家都拉他劝他,可还是拗不过他。
      他以死相逼,我命人开了棺。他就看了一眼,便吐得不成样子。好不容易止住了吐,他又闹着要陪他去死。许是连夜赶路加上悲痛过度,白奕晕了过去。我赶忙让人把他送回了自己帐中,派了两个人看着他。我做的很好吧?是不是也有了点将军的样子?
      第五天,原本想趁着白奕昏睡抓紧把贺文钰埋了,位置就选在阿爹的衣冠冢旁。没曾想白衣竟然醒了,趴在他的灵柩上怎么都不肯下来,最后我只能把他打晕了送了回去。你会怪我吗?第五天下午,守着白奕的人告诉我,他绝食了。你说,我要怎么办呢?
      端坐在帐中,看着那个小木盒子,心脏依然是隐隐作痛。
      哥哥,我到底要怎么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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