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槿夜》叶卿本佳人

2、第 2 章 这莫名的熟

　　这莫名的熟悉感如同惊涛骇浪骤然猛烈地席卷我全身而后卷起千堆雪。我暗下小心翼翼地打开被我折叠的齐整堆在内心深处名为记忆的画卷。在这帧泛黄的画卷里我并未觅得这郎君的身影。

　　正值我苦苦寻思这熟悉感缘何而来，耳畔却恍然有剧烈而沉闷的物什碎裂的声响。我心下一颤，猛然抬头，堪堪只看见那泊在海岸的美轮美奂的庞然大物在一点一点地沉沦。可怖的裂痕迅疾地在船身扩散，似贪婪地张开血盆大口欲将这弱不禁风之物全然吞噬。船体随着海浪在杂乱无章地飘摇起伏，船上的人儿呼喊哀号声撕心裂肺，此起彼伏响彻云霄。可恨我身处并非近海，唯有瞠目结舌地怔望着远处舫船精疲力竭歇斯底里地在混沌的夜色中无济于事地挣扎，实在心有余而力不足。并非是我隔岸观火，我只是爱莫能助。我用这样无力的借口说服我自己心安理得。

　　三姊一如先前浅浅地挽着我，凝重的夜色掩去她脸上的不屑一顾。“嗤，真是一群没用的生物。真不明白，他们人族手无缚鸡之力，不堪一击，究竟有什么存在的意义。没劲儿，咱回去吧。”

　　然而我此刻并无半分心思聆听三姊一番嘲讽，只是目不转睛又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被黑暗吞并的画船。当我看到那个玄色郎君毫无防备地被海浪湮灭，不知为何我竟忧心如焚，心中唯剩下一个念想：要凫到他身旁去将他救起。我惊觉自己怎会对一介凡人心生怜悯，仿佛、仿佛他……

　　他到底是谁！我捂着有些神志不清脑袋，孰料心口却痛得令我窒息。眼前一片朦胧，只剩下少年平静俊美的睡颜。他柔软绵长的发丝与海水纠缠在一起束缚我的鼻息将我的心跳消融。我茫然若失地伸出手来想要拉住他，才发现这竟然不过是眼前幻影，在海波的涤荡中渐渐消散。

　　我这是怎么了，为何为何竟心乱如麻黯然神伤。忧愁的气息惊动了三姊，她狐疑地皱了皱眉：“小妹，你今日颇有些古怪。这百年间我还从未见过你这般失神情貌。”

　　“啊……”三姊熟悉的嗓音搅碎了眼前的幻影。我的瞳孔才缓缓盈了些许光泽，不似方才那样空洞了。“没有的事，只是先前好像看见了一些幻景，正疑思着，才会有些心不在焉……”

　　“好啦好啦，”不消我说完，三姊便拽着我的臂膀欲朝着海的深处游去，“没事儿就好。时候也不早了，再晚些回去，只怕又要惹恼了父君了。”

　　我六神无主地任凭三姊拖着我随意地在水里游走。想来彼时我的眸子断然是黯然无光呆滞沉重了。我不敢妄言，生怕不留意出卖了内心的真实想法—一我想去寻他。只是三姊拽我拽得这样紧生生让我难以挣脱。故我虽紧随三姊往着海的深处游历，然却神思恍惚心绪迷离。心神不宁地琢磨着要如何才能瞒过三姊好脱身去寻他。

　　猝不及防地，眼里撞入一片璀璨夺目。艰难地强行睁开双眼一一原来是沉静在海底礁石的珊瑚丛。无数光泽熠熠珠圆玉润的珍珠安恬地沉睡在礁石畔，明晃晃逼我的眼，静待着有心人的采撷。

　　剎那间有念头流星一般划过我的脑海。有些怯生地开口道：“三姊，我忽而想起前两日大姊欲教我研磨珍珠粉用作敷面，怎耐上乘的原料现今着实难觅。瞧着这地儿的珍珠倒是个个鲜亮，颗颗饱满，所以想姑且留下细细挑拣一番。不若你先回去，容我在此地逗留片刻？”

　　三姊果然是通情达理善解人意之人鱼，未加疑虑便允了，只叮嘱我千万小心。我夸张地在脸上堆满笑容，满口答应，故作挑拣珍珠的模样，目送着三姊靓丽的背影渐行渐远。待到约莫三姊决不会再回首时，缓缓长舒一口气，转身向着近海的方位凫去。

　　估摸着那郎君沉溺的地方距离我身处之地定然极远，只好倚仗我们人鱼一族惯有的好视力及自己长久以来一直引以为傲的好运气。孰知此番这两件竟然都不抵用起来，纵目光所及再远，也绝不可能远过这苍茫深海。彼时我方真真切切地领会大海捞针是个何种滋味。

　　我并不知自己为何要去寻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且九死一生的脆弱人类，我只觉冥冥之中似有无形的力量源源不断地驱使着我前行。明明只是我单方面与他的一面之缘，为何我竟忧心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