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翼城》她知道风从哪里来

4、客栈诡事 荒野客栈

　　“云老神仙入宫进谏后，皇帝陛下，便向天发布罪己诏，朝堂之上王冠宇老大人已经免除了多地赋税……”客栈胖老板滔滔不绝地讲着这些早就老掉牙的消息，完全不理会沈少初想不想听，无他，只因沈少初是他这半个月内见到的唯一一个活人。看这个架势，胖老板完全是要把积攒许久的话一股脑儿倒出来。
　　沈少初暗暗摇头，做皇帝可真是件苦差事，每逢大灾大难，首先要做的就是找皇帝的麻烦。这本就是臣子限制皇权的政治手段，不过，如今陛下倒也有趣得紧，在与群臣斗争下苦不堪言，可就是不发布罪己诏，还是云道长进宫进谏，才有了后来这么一出。不过这次有的何止是大灾，还有……大妖出世！
　　在许久之前，沈少初到安远境内追杀一只吃人的黑熊精，一路上不断地游走追杀，终于在渭水河畔，利用雷霆符将其击晕。可就在沈少初举剑要杀熊取掌之时，一股朦胧的危机感涌上心头——这种感觉曾无数次将他从死亡边缘拉回来。
　　可这次他却犹豫不决，这黑熊精可是一身铜皮铁骨，一双熊掌上沾染了太多除妖师的血，好不容易将它击晕，才有了这次绝杀的机会。难道就此放弃？
　　就在犹豫之时，心里的危机感愈发浓郁，沈少初心一狠，朝着汹涌的渭河纵身跃下，然后在河水中找到一块大石头，藏匿其后。凝神屏气，因不安而疯狂跳动的心脏慢慢归于平静，很长时间才跳动一次。身体逐渐进入假死状态。
　　沈少初在心里安慰自己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活着才是最重要的。”而后便在水中，暗暗等待着危机感的源头。
　　过了许久，沈少初再一次把围绕在身边的小鱼小虾赶走，不禁郁闷地想，“难道是我感知错了？在水中待了许久，也未见有何怪异之事。一柱香！再等一柱香时间！若还是没有情况，自己便出去，将恶熊杀掉后，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之所以只等一柱香的时间，是因为还有一柱香黑熊精必然会醒过来，一定得在它醒之前下手。
　　时间也快也慢，一柱香转眼间就要到了，沈少初松了口气，只道是虚惊一场。就在他打算动身之时，不安之感再次涌上心头，随后，一股恐怖的威压瞬时降临。好像有什么东西过来了。
　　半晌后，沈少初悄悄探出头去，只见河边，有一宫装女子背河而立，身姿绰约，纤细的腰肢只堪盈盈一握。在夏日景色的映衬下，全然一副娇弱的模样。可沈少初丝毫不敢大意，因为那恐怖的威压，就是来自这娇弱的身体。这种气势应该是大妖，就是不知道是哪一个！
　　那女子似乎有所察觉，缓缓转过身，沈少初这才瞧见她的模样——肤若凝脂，似颦似笑，面容精致，有种不可侵犯的气质，眼眸却一片漆黑，空洞无神。肩膀处有一条裂隙状的伤口，血肉模糊，深可见骨。整个人看起来诡异无比。
　　那女子轻移莲步走了过来，沈少初赶紧把自己藏好，随着女子的不断逼近，其压迫也愈发强烈。
　　这样下去肯定是会被发现的，反正都是死，倒不如搏一搏。就在沈少初做好背水一战的准备时，一声熊吼打破了僵局。黑熊精，醒了！ 这声熊吼在他听来，宛如天籁。他都想跳出去好好拥抱一下这位救命恩熊！
　　黑熊精距离女子很近，但在那股气场之下，却几乎直不起身子。这让黑熊精很是暴怒，刚刚沈少初的游走战术，就已让它手忙脚乱！空有一双有力的熊掌却撕不碎那可恶的皮猴子！现在又来一只女妖，仅靠逼人气势便让自己无法靠近！这叫它如何忍受这屈辱。
　　一声声熊吼直冲天际，只见黑熊精浑身紧实的肌肉更加突起，愈发显得刚强有力。浑身毛发在阳光下熠熠发亮。沈少初知道，它是在强化妖身——这是打算拼熊命了。
　　对于黑熊精的举动，那女子只是静静地看着，沈少初甚至在漆黑无光的眸子中，看出了一丝丝的笑意，实在是邪魅无比。
　　看着女子淡然的模样，黑熊精感到深深的不安，但来不及多想，便怒吼一声，向女子扑去。可那女子只是轻轻眯了眯眼，那黑熊精便动弹不得了，只得传出一阵阵无力的嘶吼声。女子皱眉，似乎被这嘶吼声被吵到了，于是檀口微张呼出一口气，那黑熊精的身体顿时炸裂开来，尸体碎块散落各处，落了个死无全尸！！！
　　夏日阳光毒辣，沈少初心中却泛起一阵凉意，强化后的黑熊精居然丝毫近不了女妖的身，只是一招便被秒杀，这只大妖究竟是什么实力？！就当他以为命不久矣时，只见女子向着天边长啸一声，然后一拂袖飘飘然飞走了，只留下一抹秀丽的背影。
　　这是什么情况？就在沈少初百思不得其解之时，有一人影从远处急速而来，来者身着黑袍，隐去面貌。从外形来看，应为男子。此人看了眼黑熊精的尸体碎片，狞笑道：“伊伊，你逃不掉的。”说完，便朝着女子离开方向追去。
　　“伊伊，是那只大妖的名字吗？”沈少初喃喃道，看来她身上的伤就是被这黑袍人所伤！可大妖伊伊的实力就已经深不可测了，这黑袍人又是何方神圣？
　　沈少初摇头苦笑，不管是妖艳诡异的大妖伊伊，还是神秘莫测的黑衣人，这些与他无关，他要做的是等到天黑，周围彻底安全之后，就离开这里。
　　那日，天黑之后，水变得冰冷刺骨，沈少初从水里爬出来，趴在河边喘着粗气，浑身乏力，休息好一阵儿才缓缓站起身，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到黑熊精尸体旁，只找到一只较为完整的熊掌。他把熊掌揣进怀里，刨了个坑，将剩下的尸块，草草埋了进去，才匆匆离开。
　　时至今日，回想起当时的场景，沈少初都觉得自己福大命大，若是自己没有及时跳入河中；若是黑熊精没有及时醒来；若是黑袍人没有及时追过来。自己恐怕是要交代在那里了。
　　回过神，才发现刚刚一直讲话的客栈胖老板不见了。也懒得去寻他，便坐在大厅里打量着屋子。一楼是大厅，二楼是客房。老实说，这种开在偏僻之所的客栈，屋内摆设都大同小异，这间客栈桌椅还算打扫得干净，倒是挂在大厅墙上掩尘的古画显得好生突兀。
　　沈少初上前，仔细打量着那幅古画，只见画中有一女子掩映山林中，抚琴而坐，仪静体闲，有出尘之姿。神若秋水，一种说不出的风韵。沈少初看着不禁入了神。
　　“哎哟，小客官，您在这呢！”胖老板不知从何冒出来，肥肥的脸上堆满了谄媚笑意，对着沈少初作揖道：“方才老汉我，尽顾着说胡话了，怠慢了您，等我说完，发现您在想事情，便不敢打扰，看您绛霂阁的玄字腰牌，知道您是除妖师，老汉知道您这行规矩多，不吃外面食物，所以啊，老汉便先去给您收拾客房了，有什么要求尽管跟老汉提”
　　胖老板口中的绛霂阁正是除妖师组织，因大楚帝国妖邪肆虐，衍生出制衡组织。
　　加入绛霂阁的除妖师会得到一个等级腰牌，以“天地玄黄”排列。刚加入的除妖师拿到的会是黄字腰牌，需接任务累积积分来晋级。可任务积分所需太过庞大，这也造成了“玄黄”两字满地跑，“天地”两字快绝迹的现状。
　　话虽如此，但沈少初如此年少就已佩玄字腰牌，已是难得。这样的青年才俊在各大势力中都是炙手可热的人物。
　　沈少初点点头，也不客气，道“老板，我瞧你这画甚是喜欢，不如，卖于我可好。”说罢便作势去拿。
　　胖老板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整个人一下子跳起来，冲过去抱着沈少初哀求道：“小客官，您行行好，莫要与老汉开这种玩笑，这画可是老汉的命根子啊！”
　　沈少初费好大劲才从胖老板的怀里挣脱出来，甩甩衣袖道：“不卖就不卖，你抱我那么紧做什么！小爷我可不好那口。”
　　胖老板见沈少初没有再取画的意图，也松口气：“小客官，您有所不知，这画是老汉花大功夫求来的，是老汉安身立命的本钱。”
　　沈少初瞧得仔细，胖老板在说这话之时，满眼精光，但转瞬即逝。
　　缺乏信仰的人，便无视礼法，便无所畏惧，便不以束己，就会忘记千百年来先人的古训，就会为了利益，让自己成为他人的地狱。也正因如此，肃德皇帝当年才会立五行教为国教。谁能想到现在的大楚神灵泛滥，百姓朝拜之时，才不管是哪路神灵，只要能满足他们朝拜的愿望就好。所以胖老板花大功夫去求一副古画回来，也并不奇怪。
　　沈少初抬腿向二楼走去，说道：“既然如此，那便算了，夺人所好，可不是君子之风。”
　　胖老板看着二楼方向，摇头笑笑。而后端出一碟小菜，一壶好酒，坐在大厅喝酒。一会看看墙上的画，一会看看二楼客房。摇头晃脑，嘴里喃喃自语，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沈少初推开门，打量着屋子：一桌一椅，窗户大开着。就是这床大得有些过分，睡下三个沈少初都绰绰有余。关好门窗后，布下几道符，便呈“大”字形躺在床上，感叹着夏夜的凉爽，睡了过去。
　　夜幕悄然降临。皎白月光透过窗户缝隙洒入屋内，整个房间寂静无声。
　　到此时，沈少初才悠悠转醒。看了眼屋内的月色，便打坐冥想。等会还要忙，得随时保持最佳状态。
　　一时间，周围安静得好像时间停滞了一样，仿佛一个细微响动就能将这平静击碎。
　　咔哒，咔哒……这声音仿佛从九幽黄泉传来，一直传到人间。咔哒咔哒…奇怪的声响更加密集，仔细听来，却像是从床下幽幽传出，伴随着瘆人的声响，一只惨白的人手，从床下伸了出来。
　　不多时，一具女尸从床下缓缓爬出，随即僵硬地起身。沈少初看得仔细，心里暗暗想道，我滴个乖乖，难怪床这么大！原来胖老板金屋藏娇啊！这可是技术活，该赏！
　　此时窗户突然打开，一阵阴风随之而起，女尸的脸在月光照耀下苍白如纸，格外狰狞，只见她一张嘴，长长的獠牙便露了出来，口中发出阵阵野兽般的低吼，一股腥臭之气扑面而来。
　　沈少初赶紧屏气，女尸突然张开双臂，伸着利爪向着少初攻过来，完全不似刚才的迟缓笨重。沈少初心中大叫，“太快了吧姑娘，我们才第一次见面，你怎就投怀送抱？怎么说也得先赏花赏月赏星星，借此联络一下感情啊！”心里这么想着，身体却赶忙动起来。
　　沈少初向旁边一侧身，躲开了女尸的利爪。随即跳下床去，转身一脚将其踹开，用力搬起桌子朝着女尸头顶砸去。“啪”的一声，桌子应声而碎，木屑四溅。女尸却没有丝毫停顿，继续冲着沈少初追杀过来。无奈，沈少初只好利用这狭小的空间与之周旋。
　　楼下胖老板，听着房间传出的打斗声，极为享受。胖胖的脸上，依旧堆满了笑容，眼神透着一股阴森，不复白日的憨厚。幽幽道：“小客官，这美人儿，可是老汉我亲自为您挑选的，您可得好好享受啊。”而后，自顾自地饮着美酒。
　　不多时，房间里渐渐没了动静。胖老板抿了抿杯中最后一口酒，嘿嘿一笑，摸着肚子，哼着小曲，摇头晃脑的上了二楼。
　　推开房门，只见女尸低着头，僵硬地站在那里，那个除妖师呢？难道被撕成碎片了？胖老板疑惑不已。走进屋，一地狼藉却并未发现血迹，胖老板顿时心生警惕，余光瞄了眼女尸低下的头。好像…额头上…有张纸，随风摇曳。
　　“不好！是符咒！”胖老板顿觉不妙，可惜，已经来不及了，只见沈少初从女尸身后飞出，一脚狠狠地踹在胖老板胸口。胖老板直接被踹飞出去，撞破护栏，重重地摔在大厅地上。胖老板此时像是煮熟的大虾一般，满脸通红，大咳几声，弯着腰蜷在地上，痛苦不已。
　　沈少初站在二楼，居高临下的望着胖老板。似笑非笑道：“哟，老板，你这是演的哪一出啊！我房里那位小娘子可真是热情似火啊，小爷我差点承受不来”
　　“小客官，真是好手段。但莫要以为用符咒制服一只僵尸便无事了，老汉我开这家客栈有些日子了，看破之人也有好些，可老汉的客栈依旧开着。你可想过原因？”
　　“哦？未曾请教，老板有何高招？”
　　胖老板没有出声回应，只是阴着脸，念动咒语。刹那间，妖风四起，撞得窗户咣咣作响，僵尸从四面冒出来，涌进客栈。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随风而来，令人作呕！
　　沈少初站在高处打量着，目光所及之处，都是些未成气候的僵尸。看来，识破这间吃人客栈之人，死因有待商榷。
　　沈少初面色逐渐冰冷，因为涌进客栈的僵尸，不下二十余具。天知道，这个看起来憨厚的胖老板到底杀了多少人，在这其中男女老少皆有之，甚至有一具婴孩尸体！这个畜生！
　　忽然，沈少初余光瞄到一具僵尸，其形貌都和刚刚客房那具僵尸极其相似。
　　“小客官，眼神真好，这具尸体与你房内那具尸体，乃是至亲姐妹。”胖老板声音阴恻恻地响起，“当时两姐妹都愿为对方而死，那哀求声，叫人听了好不心疼，所以老汉我便把她们都杀了，制成僵尸，好叫她们团聚！”说完，极其刺耳的笑声随之响起。
　　看着沈少初双眸肆意而起的杀意，胖老板很是享受，他就喜欢看那些想杀他，最后却只能倒在地上无助哀嚎的人。他心情大好，便不断向沈少初介绍着每具尸体的来源。
　　沈少初努力平复心情，克制自己的手部肌肉的颤动，缓缓拔出剑。
　　执剑！暴起！杀戮！
　　他从高处迅速落下，越过僵尸，直接抖着剑花向胖老板刺去，胖老板显然还沉浸在刚刚的快感中，等到发现剑上那点寒光冲着自己而来，这才连连后退，勉强避过要害，脚下一滑跌倒在地上一个驴打滚，狼狈不堪地躲开刺来的剑锋，连忙指挥僵尸上前挡剑。
　　沈少初握剑的手一转，改刺为劈，身子一侧，躲过僵尸长长的利爪，手中的长剑对着已冲到面前的僵尸抡劈过去，力达剑身。僵尸脑袋直接被劈了下来。
　　若是普通人受此一招，早已死透，可这僵尸即便是掉了脑袋，还是一副不依不挠的样子。沈少初一手掐诀打入剑身，一手握着闪烁着金光的长剑，冲着僵尸身体刺了进去，僵尸身体瞬间爆炸。沈少初一个闪身躲开了身后的獠牙，一记掌心雷将其轰飞。一把金钱剑飞射出去，将其穿了个通透。一时间陷入酣战，无法脱身。
　　看着沈少初在僵尸群中左右拼杀却难以冲出重围，胖老板冷笑连连，大声嘲讽着沈少初的不自量力。见状，沈少初大喊一声，用剑划破手掌，剑身泛着血光，挥舞着剑，大杀四方。符咒也像不要钱似的，撒的满屋子都是，压制着僵尸寸步难行。
　　终于，沈少初面前，再没有挡路的僵尸。就当他要接近胖老板之时，挂在墙上的古画发出刺眼的光芒，散发着一股力量，沈少初顿时感觉身体完全动弹不得，古画不断撕扯着他的身体，誓要将他拉进去一般。
　　同时，四周响起婉转悠扬的歌声，时而哀伤、时而眷恋、时而遗憾，虚幻迷离。沈少初觉得眼皮越来越沉重，手中的剑也难以挥动，隐约中，似乎有个声音在耳边轻轻细语：“睡吧…睡吧…睡着了便不会如此疲倦了…”细语声好似传入灵魂深处，难以抵抗，这让他的意识也逐渐模糊。
　　恍惚间，胖老板肥硕的身影映入眼帘，他好像在得意地狂笑，缓缓向沈少初走来。沈少初却丝毫听不见他的笑声。沈少初艰难的举起剑，朝着胖老板抛去。飞剑速度很快，距离又很短，胖老板根本来不及反应，飞剑便穿心而过。
　　胖老板瞪着眼睛，双手朝着上面胡乱摆动，似乎是想要抓着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没有抓住。摇摇晃晃地想要向古画挪步，身体却重重地倒在地上，眼看着活不成了。见此情景，沈少初才放下心神，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