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敢把将军拉下马》许百龄

3、晋江文学城独发

　　萧默再次醒来是被疼醒。

　　他正坐在疾驰的马背上，凌舜用布带将他们两个人缠在一起，像大人背着孩子。

　　马匹奔跑的颠簸撕扯着伤口，布带也磨着伤处，让他疼得想咬人。

　　是的！他忍不住疼痛趴在凌舜的背上——咬下去。

　　身前人脊背笔直□□，肌肉结实，他只咬到他的衣衫，身上的疼没有丝毫减弱。

　　这么急着离开小庙，必然发现了内卫的行踪。但是现在情况，没等内卫追上来，他就已经被生生颠簸死了。

　　“凌将军……”

　　他喊了几声，让他慢下来，虚弱的声音被马蹄声和风声掩盖。

　　“凌将军，我快死了。”他掐了把凌舜的腰，引起他注意。

　　凌舜低头朝腰间他的手上看了眼，速度不减。

　　每颠簸一下就是一次酷刑，即便前九世尝遍了各种痛苦，遭遇不同惨死之法，他依旧觉得如今这折磨不亚于往世任何一种。

　　他疼得不住翻白眼，这是真的要死了！

　　真不想死，不想回去重生！重生又要重来一遍！重生比死更痛苦！

　　正这样想，马蹄慢慢停下来。

　　“我以为你已经死了。”凌舜冷漠地说，随手解开布带，自己翻身跳下马。

　　萧默身前一空，差点被带着栽下去，他慌忙抓住马鞍，勉力撑着，缓缓喘着气，缓解身上疼痛。

　　抬眼看到路旁石碑上的字。他们此时身处的是濮阳的那片密林。

　　凌舜竟然带着他又转回来了，内卫短时间的确不会想到他们折返。

　　“我死了，你离死也就不远了。”

　　凌舜抬头冷冷看他，都这个时候了，还自以为是。

　　呛他一句：“你死了，我跑得更快。”

　　萧默虚弱笑了笑。

　　昨夜凌舜没有杀他，那以后也就不会再动手了，想到这，心里舒畅多了。

　　“你为何不将我丢在小庙留给内卫，还带上我这累赘？”

　　凌舜剜他一眼，从马上解下水袋大喝一口。

　　萧默又道：“我猜你是想，我这人诡计多端，内卫又是我创建，带上我能避祸一二，是不是？”

　　凌舜没理他，将水袋扔给他，牵着马下官道朝林子深处走。

　　“另一边！”萧默手指屈了屈指着相反的方向。

　　凌舜没有明白他的意思。

　　“那边有一条河，你喝过了，马儿也总要喝吧？现在靠着它救命，也该好好善待。”

　　这句话凌舜听着很不舒服，萧默也是在靠着他救命。

　　他还是调转马头，到河边毫不客气将萧默从马背上拎下来，帮他处理撕裂的伤口，人马都休息补给。

　　萧默靠在石头上喝了口水喘息一阵，身上才稍稍有点力气。

　　他道：“内卫行动力比军队强数倍，就算不与内卫正面交手，一直如此逃亡，我如今伤势最多十天半个月就被活活拖累而死。”

　　凌舜看他，知道他这么说，必然是有自己的计划了，这无耻小人的诡计比那些朝中老狐狸还多。

　　“往西百里的宪州外有条宪连江，我们走水路，南下连州，去见一个人。”

　　“何人？”

　　看着他好奇的目光，故意卖起关子来：“一个女人。”挑着眉头含笑道。

　　凌舜目光在他身上逡巡一遍，满身是伤，虚弱得快爬不起来，不禁皱眉，都成这样了还想女人？

　　京城传言他二十有四至今未娶是因为有心上人，贵女们纷纷猜测会是哪家的姑娘这么有福气得他相中，如今看来该是这个身在连州的女人。

　　所以提到这个女人就容光焕发、满面春风，没看出来，这个阴险卑鄙的小人还是个情种。

　　萧默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了那么一点意思来，未言明，心中忽然想到了什么，噗嗤笑了一声，让凌舜一脸懵逼。

　　由于担心内卫追来，他们没敢多逗留，离开密林便取道宪州。

　　萧默也被这一路颠簸快断了气，他一度揣测凌舜是不是在变相报仇，一把掐死他不够解恨，所以慢慢地折磨他。

　　上了船他便虚脱昏了过去。

　　看着他就剩一口气的狼狈样，凌舜忽然觉得这无耻小人也挺可怜。

　　一朝从云端跌落谷底，亲眼看着双亲惨死，含冤受屈却无法伸张，只能隐忍吞下。

　　这样想着，几日来对面前人的恨意也稍减，转而又觉得自己疯了，他自己更是无辜，被他害的还不够惨？同情他做什么？

　　他忿忿地转身离开船舱。

　　萧默昏睡了一天一夜，醒来后饥肠辘辘，向船家要了些吃食。

　　茶饭吃饱后还不见凌舜，问了船家，说是天未亮就离船上岸了。

　　丢下他跑了？

　　萧默躺回去望着舱顶，无奈长叹，这家伙靠不住，还是靠自己吧！

　　恰时船舱外响起船家的声音：“公子你回来了，你的那位朋友醒了。”

　　萧默刚抬头去看，听见凌舜冷冷纠正：“是仇人。”

　　他心里冷哼，一条绳上的蚂蚱，还分什么仇人恩人的。

　　凌舜进船舱随手将一包东西朝他面前一丢。

　　“我以为你醒不过来了。”

　　萧默瞥了眼包裹里露出来的东西，是一些草药伤药，这明明是怕他死了。

　　他轻笑了下，调侃道：“那你该给我买口棺材回来才对。”

　　凌舜瞪不搭理他，在对面的草席上坐下。

　　他摆弄一瓶伤药，笑着道：“有劳凌公子帮我换药了。”

　　凌舜怒视他一眼，起身出船舱。

　　“嘁！”

　　不帮就不帮，老子自己来——就是很不方便罢了。

　　江流平缓，船只虽顺流而行，速度却远不及马匹，倒是平稳，萧默在船上安养了几日，身体也好了许多。

　　走出船舱坐在船头透透气，看看周围的景色。天空碧蓝，两岸草木葱郁，耳畔鸟鸣虫叫，空气湿润清新，很是怡人。

　　明日大概能够到连州了。

　　距离上一次去连州虽然只隔一年多时间，却已经是一世了。

　　第九世他是在离开京城半年后辗转逃到连州，遇到了那人，得她相救才多活一年，最后却连累她惨死在牧青山的刀下。

　　这一世直接奔赴，的确唐突，但也没办法，他不想被老天爷拎回去重生，只能够再去连累她一次。

　　回想前世种种，他觉得若是计策妥当或许这一世不是连累也说不定。

　　片刻后凌舜走到他身边坐下来问：“她是什么样的女人让你这般魂不守舍？”

　　“我有魂不守舍吗？我此刻心里在盘算怎么对付牧青山那个忘恩负义之徒呢！”

　　追杀他九世，如今已十世，不逮着机会把这十世的仇一起报了，他心头恨不平。

　　至于连州的那位是什么样的女人……

　　想着前世初见的情形，再看着面前冷清俊朗的凌舜，他忍不住笑出声来。

　　凌舜顿时周身起满鸡皮疙瘩，这笑太诡异，他隐隐又感到不详的预兆。

　　“美！”他忍着笑简单回答。

　　凌舜却认为连州那女人似乎不是美那么简单了。

　　面前这人如此卑鄙无耻，和他相好的女人，恐怕也不是什么正经的大家闺秀。

　　萧默在脑海中想象见面后可能出现的场景，浑身一个哆嗦，瞥了眼身边的凌舜，还是让他挡刀吧。

　　当夜，船舶停在岸边，萧默刚睡着，凌舜便将他唤醒。

　　“有情况。”

　　他瞬间惊坐起，伸头到窗外，果然有隐约马蹄声。

　　回头看了眼旁边迷迷糊糊也跟着醒来的船家，嘱咐船家两句，立即和凌舜悄悄地潜入水中，游向对岸。

　　所幸宪连江并不宽，这一段水流更缓，在凌舜的帮助下他拖着伤勉强游过去。

　　两个人在对面上岸，刚躲在草丛后，便见到月光下内卫已经抵达船只。

　　隔着江模糊地听到船家惊慌害怕的声音，说什么都不知道，内卫并未为难船家。

　　“萧默重伤，不会走太远，附近搜捕。”牧青山下令。

　　“快走吧！”萧默刚想起身，牵扯到腿上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这几日刚愈合的伤口，恐怕又撕开了。

　　凌舜瞧他拖着一条腿，哪里走得了，而且再这样下去，这条腿就要废了。

　　他无奈地走到萧默身前，冷声道：“我背你。”

　　萧默愣了下，“背我？”长了二十多年，除了小时候被长辈背过，可从没有被别人背过。

　　“这不好吧？”

　　“那是要在这等死？”凌舜低声怒斥。

　　“这……”动了下腿，疼得挪不开步子。想想保命要紧，管他什么尴不尴尬，他们武人也不计较这些繁文缛节。

　　看着面前人宽厚结实的肩背，笑道：“那我可就不客气了，多谢凌公子！”人跟着趴了上去。

　　背宽阔带着体温，将身上冷意驱散几分。

　　武将果然不同，走了这么久山路，步伐依旧稳健，气息均匀。

　　“凌公子，你师从何人？”他趴在他耳边好奇问。

　　凌舜微微侧了下头，没有回答他，好奇没听见似的。

　　“你几岁习武？”他又问。

　　凌舜还是没理他。

　　萧默知道他心中有恨，不愿意和他多说话。但是这以后长路漫漫，对方总是这般，岂不太无聊。

　　对方不愿多说，那就听他说。

　　他说道：“其实以你的才干，做一个统领一方的主将完全没问题，只是你这人太清高，性子耿直，又不愿意党同。朝中那些文臣最不喜你这种性子，自然要打压你……”

　　“聒噪！”

　　“是你太闷！我这一套升官发财经，别人想求都求不去，我说给你听，是你的福分。你以后用得着……”

　　“闭嘴！”凌舜怒斥。

　　萧默撇撇嘴，不说就不说，反正暂时谁都用不到。

　　一阵夜风吹过，林叶碎响，身上的湿衣冰凉，他也冷得缩了下，干脆将身体全都趴在凌舜背上取暖。

　　凌舜回头看他，他闭眼装睡。听到凌舜嫌弃的一声鼻音。

　　他可不管，左右对方都恨他入骨。保命要紧，保重身体也要紧。

　　下半夜，他们才遇到一家猎户，在其家中借个地方休息，处理伤口，讨些饭食，顺便打听一下去连州城的路怎么走。恰巧，猎户打了几只猎物准备天明进城去卖，黎明时分他们就搭着猎户的驴车一起进城。

　　猎户没有瞧见萧默的伤口是刀伤，以为是被山中捕猎的陷阱所伤，路上还好心提醒他们以后怎么辨别哪里有陷阱，天黑不要进山之类的话。

　　萧默道了谢，在驴车晃晃荡荡中靠在凌舜的身上睡了过去。

　　再醒来天已大亮，驴车也已经进城，街道两边的店铺都打开门板营生。

　　猎户要去牲畜市场，他们下了车，再次道谢，然后向路人打听去那个女人住地怎么走。

　　前世他在连州只住了几日，也没出门，并不熟悉路。

　　“你们要去药石堂？”路人大哥疑惑的目光在他们脸上打量好几遍。

　　“是，我受了伤，听闻温大夫医术精湛，特来求医。”萧默明白路人大哥为何如此表情故装糊涂回答。

　　路人大哥点了点头，然后给他们指了路，对着他们的背影惋惜地摇头轻叹。